活下去。这三个字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而沉重。
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油布边缘的千钧一发之际,远处,一阵更为盛大、更为喧嚣的礼乐声猛地炸开,穿透了夜幕,直冲云霄。
那是摄政王府的方向。
是闻倦飞与黎雪芙的大婚礼乐。
唢呐、编钟、丝竹管弦,喜庆热烈的乐声一波接着一波,仿佛要将整个天启城的夜空都点燃。那声音是如此的宏大,如此的喜悦,衬得玄武门前这片小小的角落愈发死寂、愈发讽刺。
那阴冷声音的主人动作顿了一下,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浪吸引了注意。
黎听雨却在这乐声中,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凌迟。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利刃,精准地刺入她早已破碎的心脏,再狠狠搅动。
原来,他竟是连一刻都等不及了。
她在这里濒死挣扎,他在那里红烛高烧,洞房花烛。
真好。
真好啊。
一股腥甜涌上喉头,被她用尽全力咽了回去。那股腥甜混着舌根的苦涩,最终化作了眼底一片凝结的冰霜。
她的恨意,在这一刻,终于彻底脱去了悲戚与哀怨的外衣,露出了最狰狞、最坚硬的内核。
探向油布的手收回去了。那锦衣卫校尉似乎觉得跟一个阉人、一堆死物耗着,远不如回府喝杯喜酒来得实在。他挥了挥手,不耐烦地骂了一句:“滚吧,晦气!”
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。
赵内监如蒙大赦,推着板车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玄武门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骨碌碌的声响,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。宫墙内的礼乐声被隔绝在身后,越来越远,却依旧像鬼魅的低语,萦绕不散。
冰冷的夜风灌入鼻腔,带着护城河的水腥气。黎听雨知道,她暂时安全了。
但她不敢动。
直到板车行至一处隐蔽的河岸,赵内监停下脚步,颤抖着声音低唤:“娘娘……娘娘?我们……我们出来了。”
黎听雨依旧没有回应。
赵内监以为她已经彻底没了气息,吓得魂飞魄散,正要去探她的鼻息,却听到了一声极轻、极哑,却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声音。
“……水。”
赵内监吓得一个哆嗦,随即反应过来,喜极而泣:“娘娘您还活着!老奴这就……”
“别出声。”黎听雨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解开绳索,你立刻离开,回宫去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从今往后,世上再无黎听雨。”
她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感激,只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。
赵内监愣住了,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,塞进黎听雨冰冷的手里:“娘娘,这是老奴全部的积蓄,还有一张出城的路引。老奴……只能帮您到这里了。”
黎听雨的手指蜷缩了一下,握紧了瓷瓶。
她没有说谢。
在这吃人的宫里,谈恩情太过可笑。这不过是交易,是她还清了当年随手施舍的那一点善意。
赵内监对着她深深一拜,然后转身,佝偻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,黎听雨才敢缓缓地、一寸寸地睁开眼睛。
映入眼帘的,是天启城陌生的夜空,没有宫墙的束缚,却依旧黑得令人窒息。
她挣扎着从板车上滚落,身体摔在冰冷的泥地上,那股钻心的寒意再次席卷而来,让她忍不住蜷缩成一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