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烛高烧,映得满室鎏金错银的陈设流光溢彩。陆昭华端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拔步床沿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下冰凉的肌肤。窗外爆竹声已歇,宾客喧哗渐远,只余风穿过庭院竹叶的沙沙声,衬得这新房更显寂静。
她缓缓抬起眼,望向那扇隔开外间的珠帘。帘外,男人颀长的影子被烛火拉长,映在斑驳的窗纸上,一动不动,仿佛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。
赘婿。这两个字在侯府下人的窃窃私语里咀嚼了整整三个月,终于在今日,当着满堂宾客的面,成了既定的事实。
陆昭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无人看见。她这具身子,不过是侯府最不起眼的一枚棋子。父亲陆鸣山,堂堂安国侯,为了攀附那位即将被废的太子,不惜将最不受宠的庶女嫁给一个毫无根基、被迫入赘的“世子”——裴寂。谁都知道,前任镇北侯世子早夭,这位所谓的“裴寂”,不过是家族旁支里推出来顶名的棋子,用来稳住镇北侯府那点可怜的体面,更是为了掩饰皇帝对镇北侯府最后的那点猜忌。
“吱呀——”
珠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。裴寂走了进来,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微凉和一丝极淡的、若有似无的药草气息。他没有穿那身臃肿的喜服,只着了一袭玄色常服,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响,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冷峻。
他在距她三步远的紫檀圆桌旁坐下,自顾自倒了杯冷茶,仰头饮尽,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属于新婚之夜的迟疑与温情。
陆昭华安静地看着他。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窝里投下淡淡的阴影,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,绝非传闻中那个懦弱无能的旁支子弟该有的眼神。他的手指修长,虎口与指腹有常年握笔或握剑磨出的薄茧,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,透着一股内敛的锐气。
“你无需做戏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玉石碰撞的冷质,“我娶你,只为借侯府之势,查清一些旧事。”
陆昭华睫羽微颤,她早已料到。这场婚姻,于他是跳板,于她是死胡同里唯一的生路。母亲病逝前留下的那支白玉簪还藏在枕下,那是她与过去唯一的牵连,也是她必须活下去的理由。
“夫君想查什么?”她声音温软,却无半分怯懦。
裴寂抬眼,目光如刀,径直刺向她。他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平静地接话,那双过于平静的眸子让他审视的意味更重了些。
“侯府后宅不简单。”他答非所问,却已点明一切,“我要你活下去,最好活到能站在侯府后宅最高处的位置。如此,你才能看见我想看的风景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