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“回去我再给你上一次药吧。”
我没理她,开了门进去。
向洋洋已经回来了。
看见门开,他立马跑了过来,绕过我,直奔梁南静:
“妈,你回来了,我等你好久了!”
梁南静笑着揉了揉他的头:
“怎么样?闹着要住校,这下知道想妈妈了?”
“嗯!”向洋洋撇着嘴:“下学期再也不想住校了。”
说着他瞄了我一眼:“那个谁,你也在啊。”
是的,我来这个家三年了,向洋洋非但没叫过我爸爸,甚至也没有叫过我叔叔。
从来都是毫无尊敬的“那个谁”,可偏偏梁南静一次也没制止过。
我知道,他突然闹着住校,也是因为不想在家里看见我。
我笑着对他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,下意识去了厨房。
梁南静立马追了过来:
“我说过,我来做,这本来就是为你赔罪的。”
我拿锅的手一顿,刚想把锅放下,这时,向洋洋也到了厨房门口:
“妈,今天学校月考成绩出来了。”
梁南静看了看儿子,又看了看我,最后抱歉开口:
“对不起浩辰,下次我来做。”
不出所料。
厨房外传来母子俩的声音。
“洋洋,这次月考怎么样?”
“进步了五十名!终于跻身全年级前十了!”
“太好了!洋洋真是个努力的好孩子!”
“当然!我说过,我一定会考去爸爸的母校!”
“加油!爸爸一定也会为你骄傲!”
梁南静的声音满是欣慰,声音也大了几分。
这时,向洋洋的声音沉闷了下去:
“妈,我想爸爸了。”
“爸爸的忌日,那个谁也去吗?我不想他去脏了爸爸的忌日。”
梁南静沉默了半晌:
“妈妈也很想爸爸,放心,浩辰不会去。”
依旧没有制止,也没有为我说一句基本尊重的话。
我拍了一颗蒜,蒜汁溅洒在衣服上,我随手将新买的围裙穿上。
许是和向承松之前的围裙颜色相像了些,向洋洋看见后立马满脸愤怒地冲进厨房。
十五岁的少年力气大得吓人,他撕扯着我的围裙,混乱中,台面上的碗碟全部砸在地上。
飞溅的碎瓷将我**出来的手臂上划出了血痕。
“我说过,你没资格碰我爸爸的东西,脱下来!”
梁南静追上来,看了我一眼,没有反驳向洋洋的话,而是把他抱在怀里安抚:
“洋洋乖,你看,他那件不是爸爸的,快放手,一会儿受伤了爸爸可要心疼了。”
梁南静说着,丝毫没有注意到我已经受伤的胳膊。
向洋洋愣了愣,随即落下泪来:“谁让他这么不知好歹,买和爸爸相同颜色的围裙,是什么居心!”
我没说话,将备好的菜全部掀翻在地:
“这饭我不做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
我顿了顿,在母子俩震惊的目光中继续道:
“你爸爸早就不在了。”
这是我第一次反抗。
可能是习惯了我的逆来顺受,母子俩一时都没反应过来。
空气死一般寂静。
突然,向洋洋突然崩溃大哭,冲出了厨房。
梁南静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:
“苏浩辰,你在说什么?”
我强压住汹涌的心跳,尽可能平静地看向她:
“我说,你老公向承松已经死了,死了好几年了,你没听清吗?”
“啪——”
一巴掌重重地扇在了我脸上,梁南静因为愤怒,胸腔不断起伏着:
“苏浩辰,你这个疯子,洋洋还是孩子,你在孩子面前说什么?!”
我看着他,没有惯着,反手一巴掌扇了回去:
“他十五岁了,不是五岁!他知道死了是什么意思!”
“他对我说了什么,你在意过吗?”
梁南静的头被我扇偏到一侧。
就这样过了几秒,她没再和我说什么,转身走到向洋洋房间门口:
“洋洋,别哭了,妈妈理解你。”
“我们去外婆家吃饭,让外婆给你炖鱼吃好不好?”
我没再管他们,独自走回厨房,看着满地狼藉。
突然想到,今天我是买了自己能吃的排骨,但连我自己都忘了,我其实不爱吃排骨。
我和向承松一样,最喜欢的是鸡汤。
深吸一口气,把厨房稍微收拾了一下,冰箱里还有半只鸡。
我取出来,给自己熬了一锅鸡汤,放了向承松不喜欢的红枣。
这些年,我学会了做饭,仅仅是因为这个家一直是向承松做饭。
我必须和他一样,甚至做饭必须遵照他的习惯。
他不喜欢鸡汤放红枣,我就不能放红枣。
他炖鱼从不放姜,我也不能放姜。
没有一个人问问我喜欢什么。
向承松虽然早就过世了,但他的一切都像无法消散的幽灵,一直飘荡在这个家里。
我才是这个家最格格不入的存在。
这时,梁南静拿着外套走到厨房门口:
“浩辰,我带洋洋去我妈那里了,今晚不回来了。”
我搅了搅鸡汤,淡淡地点了点头。
她在厨房门口又站了一会儿,似乎想等我说什么,但我什么也没说。
她这才带着向洋洋出了门。
鸡汤炖好了,我盛了一碗,很甜。
对,这才是我喜欢的。
吃了饭,我收拾了碗筷,环顾这个家。
电视墙上还是梁南静和向承松的婚纱照。
书桌的玻璃下还压着向承松笑得灿烂的照片。
就连香薰、洗衣液、洗发水也都还是向承松生前喜欢的牌子。
我这三年,竟一点痕迹也没留下。
这时,手机响了起来,又是白语汐。
“浩辰,你还好吗?”
她声音有些小心翼翼,又带了些慌乱:
“你别误会,我不是要打扰你的生活。”
“就是,冬天到了,你耳朵容易长冻疮,我买了耳罩,你……”
我摸了摸已经结痂的耳垂,打断了她的话:
“语汐。”
“你之前的话,我答应了。”
白语汐沉默了一会儿。
我有些紧张,毕竟这是白语汐三年前的许诺,三年过去,很多地方都物是人非了。
承诺,是最不可靠的。
但白语汐还是开口了:
“我再确认一遍,浩辰,你真的愿意来找我吗?”
我毫不犹豫:
“是的,你不方便的话……”
没想到白语汐抢着回答:
“方便的!”
“你要来,我随时欢迎!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,盯着前方向承松的照片。
这个家,是向承松的家,他才是男主人,而我,只是个偷走别人幸福的租客。
第二天,梁南静母子俩还没回来。
我和往常一样起床、洗漱,出门上班。
但这次,我带上了我的行李。
我是梁南静家厂子的会计。
在和梁南静在一起前就是了,和她在一起后,也没有辞职。
从家到厂子走路不过二十分钟,今早下起了雪,晚了一点。
到办公室时,其他同事已经到了。
看见我,一个两个都喊着“辰哥早”,但眼里透出来的,却都是讥讽。
我礼貌地对他们点头,走到工位上,打开电脑,开始申请离职。
周围几个同事故意声音高了些:
“叫他一声辰哥还真以为自己是哥了。”
“没名没份跟着梁厂长这些年,连证都没领,谁不知道在梁厂长心里,他连之前那位一根脚趾都比不过。”
“他就是个软饭男,自以为攀上梁厂长就高人一等了,现在看他这样,还真是痛快!”
说话的人是我带出来的徒弟,几次想在帐上动手脚被我发现并制止。
这些年一直嫉恨我,但好在也只是动动嘴。
开始我也会和梁南静说,但她总说我也没实质受伤害,她出面多少有点不应该。
几次之后,我也没再提了。
这次,我也没理他们,提完离职,我就带着我的行李出了厂子。
还没到厂门口,负责人事变动的副厂长就带着李秘书追了过来:
“苏会计,你要辞职?”
“梁厂长知道吗?像你这么厉害的会计辞职真的是我们厂的损失,你看……”
我看着跑得大汗淋漓的副厂长,心中有些不忍。
毕竟在这工作的十年,这位老领导一直认为我是人才,对我照顾有加。
我顿了顿,开口:
“谢谢领导,这些年谢谢您的照顾。”
说着,我对他鞠了一躬,继续开口:
“这是我个人决定,还麻烦领导通过一下。”
副厂长看着我,叹了口气:
“是因为家里的事吧,算了,我批了,下午财务会把工资打你卡上。”
说完,他摇了摇头,转身回了厂区。
李秘书没走,她站在原地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开口:
“苏会计,我说句不该说的,这些年你和梁厂长的事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“有工友也说过,她每天还要往墓地跑,去看她亡夫,听说她家里也全是亡夫照片。”
“苏会计,你还年轻,一个大活人,没必要让自己活得像见不得光的鬼一样。”
我梗住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