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阳光斜斜切过走廊,照着空气里浮动的细小的尘埃闪烁成无数渺小的星河。
许青抱着这一学期课本走向教室时,第一眼看见的是窗外那片蓝。蓝楹花开得正盛,层层叠叠的紫蓝色花簇从枝头垂落,像一场安静倾泻的瀑布。风一过,几片花瓣就慢悠悠地飘进来,落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,薄得像纸。
新学期的座位表贴在黑板左侧。许青站在人群外围,眯着眼找自己的名字。他的视线滑过一排排陌生的名字组合,最后停在“第三组第四排:许青、徐怡”这一行上。
徐怡。
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觉得它像某种柔软的织物,念出来时会摩擦出细微的暖意。
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。许青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,最后停在一个靠窗的位置。
她正低头整理书包,侧脸被窗外透过蓝楹花的阳光映得有些朦胧。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颈边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。阳光在她周围的空气里形成一道可见的光柱,尘埃在其中缓慢旋转。
许青走过去时,她刚好抬起头。
“你好,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他点点头,拉开椅子坐下。书包塞进抽屉时发出窸窣的响声,在这个嘈杂的教室里几乎听不见。他偷眼打量她——其实也不算偷眼,因为她就坐在旁边,看她是理所当然的事。
她穿一件浅灰色的短袖。手指细长,指甲剪得短而干净,正将一本本书按照大小顺序排列在桌角。她的动作很慢,有种从容不迫的节奏感。
“我叫徐怡。”她又说,这次带了点笑意。
“我知道。”许青说,说完就后悔了——这听起来多傻啊,好像他特意去记了她的名字似的。但其实他真的记了,就在刚才看座位表的时候,只一眼就记住了。
徐怡没有接话,只是继续整理她的东西。许青也开始把自己的课本拿出来,一本本摆在桌上。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做着同样的事。
上课铃响了。
班主任走进来,开始讲新学期的注意事项。许青听着,眼睛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。蓝楹花在风里轻轻摇晃,有时一片花瓣会脱离花簇,在空中打几个旋,然后落在在下方的绿化带上,紫意渐浓。
他的余光里是徐怡的侧脸。她听课很认真,背挺得很直,偶尔会在笔记本上记几笔。她的字很小,但很工整,从许青这个角度看去,像一行行排列整齐的蚂蚁。
课间时,前座的男生转过身来聊天。许青不怎么说话,只是听着。徐怡也没怎么开口,但她会笑——不是那种夸张的大笑,而是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。她笑的时候,右脸颊上会出现一个很浅的酒窝,要仔细看才能发现。
许青一直在思考看见她的笑容时从心底蔓延出温暖像什么,他托着腮的手放下,伸入阳光时,温暖降临,他突然想到:她像午后的光。
不是清晨那种清冷锐利的光,也不是正午那种炽热刺眼的光,而是午后两三点钟,从西边窗户斜射进来的那种光。温暖但不灼人,明亮但不刺眼,安静地铺满半个房间,漂浮的尘埃被放慢,在温柔的氛围中变得清晰可见。就是这样的感觉。
第二节课是语文。老师让每个人做简短的自我介绍,轮到徐怡时,她站起来,声音依然很轻:“我叫徐怡,喜欢看书和画画。希望能和大家好好相处。”
就这么简单的一句,说完就坐下了。
轮到许青时,他站起来,脑子里是一片空白。他只说了句“我叫许青”,就仓促地坐下了。坐下时,他看见徐怡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味,就是很普通的一瞥,可他却觉得脸颊有点发烫。
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数学。老师在讲台上讲解暑假作业里的难题,许青听着听着就走了神。他的目光落在徐怡放在桌角的素描本上——那是一本很普通的硬皮本,封面是淡绿色的,没有任何图案。
她刚才说她喜欢画画。许青想,她会画什么呢?风景?人物?还是画些可爱的小动物?
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。很快他就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黑板,因为数学老师已经讲到第三题了,而他连第一题都还没完全听懂。
放学铃响时,教室里顿时喧闹起来。同学们收拾书包,互相约着去哪里吃午饭,或者讨论下午要不要去图书馆写作业。许青慢慢地收拾东西,余光看见徐怡也收拾得很慢。最后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“你不走吗?”徐怡问,她已经背好了书包。
“走,这就走。”许青连忙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,拉上拉链。
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室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阳光和飘进来的蓝楹花瓣。徐怡走在前面,许青跟在后面,两人之间保持着大约两三步的距离。
他们并肩走下楼梯,默契的保持沉默。校园里到处都是放学的人群,吵闹声、笑声、自行车**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熟悉的背景音。但许青觉得,走在她身边时,这些声音好像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经过教学楼前那棵蓝楹树时,徐怡仰头看了一眼。
“真好看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许青也抬起头。从树下往上看,满眼都是紫蓝色的花,天空被切割成细碎的蓝色片段。
“不知道明年还会不会开得这么好。”徐怡说。
“会的吧。”许青说,“树只会越长越大。”
徐怡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他们继续往前走,穿过操场,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连廊,最后来到东门。
“那我往这边走了。”徐怡指了指左边的路。
“我往这边。”许青指了指右边。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许青看着她转身离开,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。他在原地站了几秒钟,然后才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。
九月的风已经有了些许凉意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许青走在人行道上,脑子里回放着今天上午的每一个细节——她低头整理书包的样子,她笑时脸上那个浅浅的酒窝,她说“真好看”时仰起的脸,还有最后那句“明天见”。
走到家门口时,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书包里翻出数学作业本。翻开第一页,在姓名栏旁边,他拿起铅笔,很轻很轻地画了一瓣花。
画得不好,歪歪扭扭的,根本看不出是蓝楹花。但他还是看了很久,最后用橡皮擦掉了,只留下一片淡淡的灰色痕迹。
母亲在厨房里喊他吃饭。许青应了一声,把作业本合上。
窗外的天空是干净的湛蓝色,没有云。明天应该也是个晴天,他想。然后不知为什么,他又想起了徐怡说的那句话:
“不知道明年还会不会开得这么好。”
会的。他在心里默默回答。
至少在这个夏天结束之前,花还会一直开着。
开学的第三天,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解析几何的公式。许青正埋头抄笔记,手里的自动铅笔突然“咔”一声轻响——笔芯断了。
他下意识去翻笔袋,笔芯盒里只倒出一节很短很短的笔芯。旁边的徐怡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停顿,侧过头看了一眼。
“要借笔吗?”她轻声问。
许青摇摇头:“有笔,是笔芯断了。”
徐怡想了想,从自己的笔袋里拿出一个小铁盒,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各种型号的笔芯。她挑出一根0.5mm的,递过来:“这个可以吗?”
“谢谢。”许青接过,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。很轻的一触,几乎感觉不到温度,可他还是像被静电打到一样,迅速缩回了手。
换好笔芯,他把剩下的半截还给徐怡。她接过,放回笔袋里,然后继续听课。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,自然得就像呼吸一样平常。
但许青握着那支笔,忽然觉得它变得有点不一样了。笔杆上还残留着一点她指尖的温度——或者这只是他的想象,但他就是忍不住这样想。
下课铃响后,徐怡收拾书本时,一块橡皮从桌角滚落,掉在许青脚边。
他弯腰捡起来。那是一块很普通的白色橡皮,已经用掉了一小半,边缘被削得有些圆润。橡皮的一角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图案,线条简单,但很生动。
“你的橡皮。”许青递过去。
“谢谢。”徐怡接过。
“画得很好。”许青说。
“就是随便画的。”她把橡皮放回笔袋,拉上拉链。
周五的值日表排出来了。许青和徐怡的名字被排在同一组,负责打扫教室和擦黑板。
放学后,其他同学陆续离开,教室里只剩下他们和另外两个值日生。四个人分工:一个扫地,一个拖地,一个擦窗户,一个擦黑板。
许青主动选了擦黑板。他站上讲台,拿起板擦,开始擦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。粉笔灰飞扬起来,在夕阳的光柱里形成细小的金色颗粒。他擦得很仔细,连边角的痕迹也不放过。
擦到一半时,他回过头,看见徐怡正在擦窗户。
她踩在椅子上,踮着脚,用湿抹布仔细擦拭玻璃的上半部分。夕阳从窗外照进来,穿透刚刚擦干净的玻璃,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边。她的动作很专注,微微皱着眉头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许青看了一会儿,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发呆,连忙转回头继续擦黑板。
值日做完时,天已经有点暗了。另外两个同学做完自己的部分就先走了,教室里只剩下许青和徐怡。
“我去倒垃圾。”许青提起垃圾桶。
“我锁门。”徐怡说。
他拎着垃圾桶下楼,走到操场边的垃圾站。倒空垃圾桶,又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,然后往回走。教学楼里已经几乎没人了,走廊的灯亮了一半,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回到教室时,徐怡已经收拾好了书包,正站在门口等他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他们关灯,锁门,然后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。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,许青能听见自己的,也能听见徐怡的——她的脚步声很轻,像猫一样。
“从教室到楼梯口,要走多少步?”徐怡忽然问。
许青一愣:“没数过。”
“我数过。”她说,“二十步。”
“真的?”许青下意识开始数自己的步子。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他故意放慢脚步,想和她的节奏保持一致。徐怡似乎察觉到了,也放慢了速度。
数到第二十步时,他们刚好走到楼梯口。
“真的是二十步。”许青说。
徐怡笑了:“我上次值日时数的,那次走得慢,走廊里只有我一个人。那时候觉得走廊好长,数着步子走,好像就能走得快一点。”
他们开始下楼。楼梯间的窗户开着,晚风吹进来,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。许青想起刚才在教室里,她擦窗户时的侧影,忽然很想说点什么,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走到一楼时,徐怡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你看。”她指着外面的天空。
许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西边的天空正在上演一场盛大的日落——云层被染成从橙红到紫红的渐变,最亮的地方像熔化的金子。教学楼在这片光芒中变成黑色的剪影,只有窗户反射着最后的光。
“真漂亮。”许青说。
“嗯。”徐怡静静地看着,眼睛里有光在流动,“每天放学都能看到,但每次都觉得不一样。”
他们就这样站在楼梯口,看着天空的颜色一点点变化。远处传来操场上打篮球的声音,还有自行车骑过时的**,但这些声音都好像隔着一层玻璃,模糊而遥远。
天空的颜色终于暗下去,从紫红变成深蓝。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起来,很微弱,但很坚定。
“该走了。”徐怡说。
“嗯。”
他们走出教学楼,穿过操场。路灯已经亮了,在地上投出一个个黄色的光圈。走到东门时,徐怡像往常一样说“明天见”,然后转身离开。
许青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远。忽然,他想起什么,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。
走廊的灯还亮着,从外面看去,像一条发光的通道。他想:从教室到楼梯口是二十步,那从楼梯口到校门口是多少步呢?
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。他转过身,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晚上写作业时,许青翻开数学练习册,看到一道关于距离的应用题。题目很无聊,讲的是两个人从不同地点出发,以不同速度相向而行,问多久能相遇。
许青盯着题目看了很久,然后在草稿纸上写下:
“教室到楼梯口:20步。”
他停了停,又补上一句:
“如果放慢脚步,可以走25步。”
写完,他觉得自己有点傻,于是把那张草稿纸撕下来,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。但扔完之后,他又有点后悔——好像扔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。
第二天到学校时,徐怡已经坐在座位上了。她正在看一本很厚的书,封面上写着《城南旧事》。
“早。”许青放下书包。
“早。”徐怡抬起头,合上书,“你看过这本书吗?”
许青摇摇头。
“很好看。”她说,“讲的是小时候的事。作者说,有些东西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,但记得它们的样子,也是好的。”
许青不知道该怎么接话,只好点点头。
上课铃响了。徐怡把书收进抽屉,拿出语文课本。许青也拿出自己的书,翻到今天要学的课文。
那是一篇关于离别的散文。老师在讲台上朗读:“……多年以后,当我再次回到这个地方,发现一切都已经变了。只有那棵树还在,长得更高更茂盛了。”
许青听着,忽然想起昨天傍晚,徐怡站在楼梯口看日落的样子。
他想:如果很多年以后,他们都已经长大了,各自去了不同的地方,然后某一天,忽然想起这个下午,想起这条二十步的走廊,会是什么感觉呢?
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滋味,既温暖又酸涩。
课间时,前座的男生转过身来聊天,说起周末要去新开的游乐场。许青听着,没有插话。徐怡也没说话,只是偶尔微笑。
等那个男生转回去后,徐怡忽然轻声说:“我觉得,很多年以后,我们应该还会记得初中时的这些日子。”
许青一愣: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摇摇头,看着窗外,“就是觉得会。比如这条走廊,比如窗外的蓝楹花,比如每天放学时的夕阳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说:“也许等到我们都变成大人了,可以约好一起回学校看看。那时候这棵树应该长得更高了,走廊可能还是二十步,也可能不是了。”
许青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徐怡的侧脸,看着窗外摇曳的蓝楹花,看着阳光在地面上投下的光斑。
然后他很轻很轻地说:
“好啊。”
徐怡转过头看他,眼睛里有惊讶,也有笑意。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?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许青点头,“很多年以后,一起回来看。”
他说出这句话时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确信——确信这个约定一定会实现,确信很多年以后,他们一定会记得今天,记得这条走廊,记得这棵开满蓝楹花的树。
上课铃又响了。老师走进来,开始讲新的内容。
许青翻开课本,眼角余光看见徐怡也在做同样的动作。他们的手肘偶尔会碰到,隔着的布料,传来很轻微的温度。
窗外的蓝楹花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许青想:二十步的走廊,其实很短。但如果慢慢走,可以走很久很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