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夏

昨夏

主角:许青徐怡
作者:青上衣

昨夏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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蝉声是在六月末突然响起来的。

前一天还只是零星的试探,像怯场乐手的试音。到了第二天午后,整个校园便被骤然爆发的鸣叫淹没了。那声音从每一棵树的枝叶间涌出,汇聚成汹涌的声浪,一波接着一波,仿佛要把夏天的全部热量都喊出来。

许青坐在靠窗的位置,觉得那声音就贴着他的耳膜振动。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期末复习的重点,声音时而被蝉鸣盖过,像隔着水传来。

他的目光飘向窗外。操场边的银杏树上,他看见一只蝉正趴在树干上,腹部规律地收缩振动。那么小的身体,怎么能发出那么大的声音?

然后他注意到,旁边的徐怡没有在听课。

她低着头,摊开的不是数学笔记本,而是那本淡绿色的素描本。铅笔在纸面上轻轻滑动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几乎被蝉鸣完全吞没。

许青假装调整坐姿,侧过一点身子,用余光去看。

她在画那只蝉。

铅笔的线条很轻,先勾勒出大致的轮廓——椭圆的身体,透明的翅脉,细长的脚。然后她换了一支更细的笔,开始刻画细节:复眼的网格,腹部一节节的纹路,翅上精细的脉络。她画得很慢,有时会停下来,抬头看窗外那只真正的蝉,再低头继续。

许青看得有些出神。他从来不知道,蝉的翅膀上有那么多纹路,像叶脉一样精细复杂。

“许青。”

数学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。许青吓了一跳,慌忙坐直身体。

“这道题你来说说解题思路。”

许青站起来,脑子一片空白。黑板上是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,那些线条和字母在他眼前晃动,却组不成任何意义。

他感到脸颊在发烫。

“我……不会。”他小声说。

老师叹了口气:“坐下吧。认真听讲。”

许青坐下时,看见徐怡已经合上了素描本,正专注地看着黑板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下课铃终于响了。老师刚走出教室,教室里就爆发出各种声音——搬动椅子的声音,聊天的声音,还有窗外永不停歇的蝉鸣。

许青整理着桌上的书本,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开口了:

“你画得很好。”

徐怡转过头看他,似乎有些惊讶。然后她笑了,打开素描本,翻到刚才那页:“真的吗?我只是随便画画。”

画上的蝉已经完成了,栩栩如生。许青甚至能感觉到那种振翅欲飞的动态。

“你观察得很仔细。”他说。

“因为我喜欢蝉。”徐怡用手指轻轻拂过纸面,“它们用整个冬天和春天在地下等待,就为了一个夏天的鸣叫。然后……就结束了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,但在嘈杂的课间,许青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。

“只能活一个夏天吗?”他问。

“嗯。”徐怡点头,“成虫的寿命很短,几个星期,最多一两个月。所有的能量都用来鸣叫和繁殖,然后……”

她没有说完,但许青明白了。

蝉鸣还在继续,从窗外涌进来,灌满整个教室。许青忽然觉得那声音不再只是噪音,而变成了一种悲壮的存在——用全部生命去完成一个夏天的歌唱。

“有点可惜。”他说。

“但也很了不起。”徐怡合上素描本,“至少它们拼命地活过,拼命地唱过。”

上课铃又响了。这节是自习课,老师让大家自己复习。许青翻开数学练习册,却怎么也看不进去。

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徐怡。她已经打开了数学书,正在认真做题,偶尔会微微皱眉,咬着笔杆思考。那个淡绿色的素描本放在桌角,封面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有些发亮。

许青忽然想起自己也有一个笔记本,是开学时母亲买的,一直没用。他从书包里翻出来——深蓝色的硬壳封面,里面是空白的横线纸。

他翻开第一页,拿起笔。

写什么呢?
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犹豫了很久。最后他写下日期:“6月28日,星期三,晴。”

然后停住了。

要记录什么?数学题不会做被老师点名?还是窗外吵死人的蝉鸣?

他的目光又飘向徐怡。她正把一缕滑落的头发别到耳后,露出小巧的耳垂和脖颈柔和的线条。

许青低下头,继续写:

“今天蝉声很大。徐怡在素描本上画了一只蝉,画得很像。她说蝉只能活一个夏天。但我觉得,能那样用力地活过一个夏天,也许就够了。”

写完后,他看着这些字,觉得有点傻。正要撕掉这页,徐怡忽然侧过头:

“你在写什么?”

许青慌忙合上笔记本:“没什么,随便记点东西。”

“日记吗?”

“……算是吧。”

徐怡笑了笑:“我也写过日记,小学的时候。但后来觉得每天发生的事都差不多,就不写了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现在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现在觉得,有些瞬间还是值得记下来的。比如今天,比如这只蝉。”

她说着,又翻开素描本,在那只蝉的旁边写下一行小字:“夏至后第七日,蝉始鸣。”

字迹娟秀,和她的画一样精致。

许青看着,忽然鼓起勇气:“我可以……看看你其他的画吗?”

徐怡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:“可以啊。”

她把素描本推过来。许青小心翼翼地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

里面画的大多是日常琐碎的东西:窗台上的多肉植物,教室后墙的黑板报,操场边生锈的单杠,还有各种姿态的猫——学校里有好几只流浪猫,徐怡好像给每只都画了肖像。

翻到某一页时,许青的手指停住了。

那是一幅走廊的速写。从教室门口的角度,看向楼梯口。光影处理得很好,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走廊显得空旷而安静,仿佛能听见脚步的回声。

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:“二十步的距离。”

许青抬起头,正好对上徐怡的目光。她的眼睛在午后阳光下呈现出浅浅的棕色,像琥珀。

“这张……”他不知该说什么。

“是上次值日时画的。”徐怡轻声说,“那时候走廊里没有人,阳光正好。我觉得那个画面很……安静。”

许青点点头。他懂那种安静——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,而是所有声音都退到远处,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的安静。

他把素描本还回去。徐怡接过,翻到新的一页,又开始画起来。

这次她画的是窗外的蓝楹花。铅笔的线条很轻,先勾出枝干的轮廓,然后在枝头点染出簇拥的花朵。她没有画得很精细,而是用淡淡的阴影表现出花团的体积感。

许青看着她画画,忽然觉得时间变得很慢。蝉鸣、教室里的窃窃私语、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,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。只有铅笔在纸上滑动的声音是清晰的,一下,又一下,像心跳的节奏。

他重新打开自己的笔记本,又写下一行:

“她画画时很专注,眉头会微微皱起,但嘴角是放松的。阳光照在她的手和纸上,铅笔的影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。”

写完,他停笔想了想,又补上一句:

“我希望这个夏天能长一点。”

这句话他没有写下来,只是在心里默念。然后他合上笔记本,也翻开数学书,开始复习。

但蝉鸣实在太吵了。

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充满整个空间,让人无处可逃。许青看着复杂的几何图形,觉得那些线条都在随着蝉鸣振动。

“很吵吧?”徐怡忽然说,眼睛还看着自己的画。

“嗯。”许青点头,“但习惯了好像也就好了。”

“我有时候会想,”徐怡停下笔,望向窗外,“如果我们能听懂蝉在唱什么,会不会觉得那其实是一首歌?一首关于夏天的、很长的歌。”

许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银杏树上,那只蝉还在振动腹部,翅膀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。

“也许它们在唱:‘夏天来了,夏天来了,要用力地活啊。’”他说。

徐怡转过头看他,眼睛里有笑意:“这个解释很好。”

自习课的下课铃响了。同学们纷纷起身,教室里又热闹起来。许青收拾好书包,准备去食堂吃午饭。

“你不走吗?”他问徐怡。

“再画一会儿。”她说,“我想把这朵花画完。”

许青点点头,背起书包。走到教室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徐怡还坐在那里,低着头,铅笔在纸上滑动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。窗外的蓝楹花在风里轻轻摇晃,蝉鸣如浪潮般涌来,一波接着一波。

那个画面,许青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身离开,脚步声淹没在走廊的嘈杂里。

晚上回家后,许青写完作业,又拿出了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。他翻开今天写的那页,看了一会儿,然后在下面继续写:

“蝉声很大,但听久了会觉得那是夏天的声音。如果没有蝉鸣,夏天就不完整了。就像如果没有——”

写到这里,他停住了。

笔尖悬在纸面上,墨水慢慢渗开,形成一个黑色的小点。他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划掉了整句话,重新写:

“就像如果教室里没有那些细碎的声响,就不像教室了。”

这个解释很安全,也很无聊。但许青还是把它留下了。

他合上笔记本,走到窗边。夏夜的风带着热气吹进来,远处隐约还能听见蝉鸣,比白天微弱,但持续不断。

母亲在客厅里喊他吃水果。许青应了一声,却没有立刻出去。

他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深蓝色的夜空。星星不多,只有几颗最亮的固执地闪烁着。月亮是半个,像被谁咬了一口的饼干。

他想起了徐怡素描本上的那只蝉,想起了她说的“只能活一个夏天”,想起了她画画时专注的侧脸。

然后他回到书桌前,再次打开笔记本,在新的一页写下:

“今天开始写日记。不是因为每天都有特别的事发生,而是因为有些瞬间,如果我不记下来,可能会忘记。而我不想忘记。”

写完后,他仔细地合上本子,放进抽屉的最深处。

窗外的蝉还在鸣叫。许青听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那声音不再吵闹,而变成了一种陪伴——在这个漫长的夏夜里,至少还有蝉在唱歌。

他关上台灯,房间陷入黑暗。蝉鸣从窗外涌进来,填满整个空间。

许青闭上眼睛,在心里数:

一只蝉,两只蝉,三只蝉……

数到第十七只时,他睡着了。

梦里是一片蓝色的花海,和永不停歇的蝉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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