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巷子比梁策记忆里更窄。冬天的风钻进砖缝,带着潮湿的霉味和煤烟味。路面不平,青石板被无数脚底磨得发亮,像一条发旧的刀背。巷口有人卖热豆浆,蒸汽一股股往上冒,甜味与潮味混在一起,让人莫名想起小时候。
陈素兰的门是木门,门板上有两道横梁,漆掉得像斑秃。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周槐音敲门,指关节落下去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闷,像敲在一块湿木头上。
里面先传来收音机的沙沙声,有人说话,夹着年代久远的噪点。过了很久,门链“哗啦”一响,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只眼睛从缝里看出来。眼白偏黄,眼神却很清。
“找哪个?”声音沙哑,像旧砂纸磨过。
周槐音报上名字:“陈素兰奶奶,我们——”
门缝没扩大,反而更紧了一点。“我不买东西。”
梁策把信封从背包里拿出来,双手捧着,像捧一只烫手的碗。他把信封举到门缝前,让红章先露出来。
门里的人没立刻说话。收音机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吵——一个男播音员在念天气预报,仿佛这世上没有阵亡,没有等待,只有今天的风向和明天的温度。
门缝慢慢扩大。陈素兰的脸露出来,皮肤干瘪,像被岁月抽走了水分;但她的手背青筋突起,指节粗大,指甲修得整齐。她的屋里有药油味,还有淡淡的檀香和旧木头味,混在字画的霉气。
她盯着信封上的“阵亡通知”,看了很久,像在辨认一种陌生又熟悉的生物。
“谁让你们送的?”她问。
梁策喉咙发干。“没人。我们……在档案里找到的。”
陈素兰伸出手,又缩回去。她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,像碰到一面看不见的墙。“你们见过他本人吗?”
梁策愣住。他想说没有。他也确实没有。可“没有”两个字到了舌尖,变成了一阵苦味。
周槐音替他开口:“没有。我们只见过这封信。”
陈素兰笑了一下。那不是高兴的笑,是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东西。“那你们凭啥来敲我的门?”
梁策把信封往前递了一寸,纸边擦过门框,发出轻轻的“沙”。“因为这封信……二十多年没寄。”
“二十多年?”陈素兰重复,像在咀嚼一个数字。她抬眼,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梁策脸上,“你多大?”
“三十二。”
“那年你还没出生。”她说,“你凭啥来替他们补偿我?”
梁策的手指一紧,手套下的指腹发疼。他想解释自己不是来补偿的,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。他只是……不想把这封信扔进碎纸机里,看它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纤维。
陈素兰终于伸手,拿住信封的一角。她的指尖很冷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她没有拆封口,只翻到背面,看见那行铅笔字:别寄。
陈素兰的呼吸像被人掐了一下。她的眼睛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很久,久到梁策听见屋里挂钟的“滴答”声开始显形。滴答,滴答,每一下都像踩在人的神经上。
“谁写的?”梁策问。
陈素兰没有回答。她把信封贴到鼻尖,像闻一件久远的衣服。那动作很轻,很慢,仿佛只要用力一点,时间就会碎。
“你们走。”她说。
周槐音皱眉:“奶奶,我们——”
“走。”陈素兰抬头,眼神突然锋利,“你们来得太晚了。晚到我已经学会不问了。”
梁策想说“可你不是一直在等吗”。他看见陈素兰手里信封的边角微微颤着,像一片在风里硬撑的叶。他咬住那句话,咬得舌尖发疼。
门要关上时,陈素兰忽然又停住。她不看他们,只盯着巷子里那盏昏黄的路灯,像在看另一个年代的光。
“你们要真想找真话,”她说,“去问……郑旺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