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顺着走廊往出口走，看热闹的人目光跟着挪了几步，就各自散了。

刘玉芬嘴里没闲着：“这个王扒皮，早该收拾他了！上次你妈发烧请假一天，硬是扣了三天工资！”

陈桂兰一边走，一边伸手去拍陆执后背上的灰土：“小执，回家妈给你煮豆花，再搓碗冰粉吃。”

缴费大厅就在急诊楼进出口，人来人往的，吵吵嚷嚷。

陆执站窗口办手续，陈桂兰趁他跟刘玉芬对账单的功夫，悄悄攥紧兜里的零钱，转身溜出了大厅。

缴费窗口人不多，很快办好手续。

陈桂兰的抢救费一共七千八百多，王榜平的彩超费加上押金交了五千。

刚接过缴费单，陆执就看见陈桂兰从外头走进来，手里攥着双黑面布鞋，额头沁的都是薄汗。

“快把鞋穿上，门口小摊买的，12块钱，先凑合穿吧你。”

陆执把脚伸进去，踩了踩，跟脚。

软乎乎的鞋底贴在脚底板上，比他这三百年里穿的任何金靴玉履都要来的舒服。

刘玉芬一把接过陆执手里的彩超缴费单：“行了，钱都交清了。你们娘俩先回家吧。我得去彩超室等王扒皮。看看检查结果到底怎么样，要是需要住院动手术，我还得给他家里人打电话。”

陈桂兰连忙接茬：“要不我留下吧。”

“别别别！”刘玉芬连连摆手，“刚捡回一条命，你身子还虚的厉害呢。赶紧跟小执回家歇歇。”

“对了，你那三轮车我给停急诊楼外头的车棚里了，别忘了骑回家啊。”

陆执把剩下的钱塞回公文包，递给刘玉芬：“刘姨，剩下的钱你先拿着，等王扒皮家人来了再还给他们。今天麻烦你了，改天我登门谢你。”

“谢啥谢！我跟你妈是老姐妹。”刘玉芬笑着赶人，“赶紧走吧！”

没再耽搁，陆执跟老妈走出急诊楼，直奔停车棚。

自行车棚里停着辆喷了“白象街环卫”字样的蓝色三轮车。

车斗里撂着秃了毛的扫帚，裂了柄的铁锹，还散着几卷黑垃圾袋。

车把上系着根褪色的红布条，有一下没一下的飘着。

陆执扶着老妈坐上车斗，翻身跨上车，双脚使劲一蹬踏板，三轮车稳稳驶出车棚。

拐上主路，陈桂兰忽然伸手摸了摸陆执的后脑勺，就像他小时候那样。

然后，轻轻哼起歌来，是他从小听到大的《太阳出来喜洋洋》，调子走的七零八落，连“啰喂”“啷啰”的衬词都哼串了，但她哼的挺开心。

陆执踩着踏板，听着老妈跑调的歌声，胸口软乎乎的。

修真界厮杀了三百年，他忘了很多东西，忘了友人的面孔，少年时的溪流，还有老槐树的叶子到底是圆是尖。

但有一样，他从未忘过：老妈哼歌时，那股子心满意足的劲儿。

三轮车顺着马路往前骑，两边熟悉的街道慢慢往后退。

陈桂兰拽了拽陆执的衣角，“小执啊……你这一醒，还没跟小曼说吧？你今天跑出来找我，她别又跟你怄气。”

陆执盯着被太阳照的发白的路面：“妈，我跟沈曼明天去离婚。以后，就咱娘俩过了。”

陈桂兰一下愣住了，张了张嘴想劝两句，可目光落在陆执这身旧睡衣上，落在那双刚买的黑布鞋上……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。

最后叹了口气，拍了拍儿子的后背：“离了也好。这三年，她是什么样的人，妈心里清楚。只是委屈你了。”

三轮车骑到十字路口，陆执一拨龙头，朝老宅的方向拐了过去。

“妈，咱先回老宅。那地方通风好，适合你养身体。”

“等等……小执！方向错了！”

陈桂兰在后座急的直拍车厢，“别往那边骑了……那边的房子，妈给卖了。”

嘎吱……

三轮车一个急刹。陆执回过头：“妈，我出事之前，给你存了50万。那笔钱呢？”

陈桂兰的手一抖，头埋了下去。

“第一年，沈曼说手术费跟ICU要走她的账，方便报销。那50万，她说拿去垫了后续治疗费。妈连银行卡的影儿都没见过。”

“第二年，她死活不肯再出钱了。说你反正是植物人，做手术也白做。妈没办法，只能把老宅给卖了……”

声音越来越小，肩膀微微抖着：“那是陆家传了三代的祖产，妈知道对不起列祖列宗。可妈不能看着你，就那么一直躺着啊……”

说到最后，声音已经带上哭腔。

陆执握着车把，一声不吭，两手捏得车把皮都变了形。

50万让沈曼吞了。

老宅被逼的卖了。

老妈退休金3000块，还要去扫大街受王榜平的气。

过了许久，陆执才出声：“妈，你放心。老宅，我会拿回来的。”

“咱们现在住哪儿？”

“……白象街。租的房子，就在你刘姨隔壁。”陈桂兰抹了把眼泪。

陆执车把一拐，朝白象街骑去，拐过一个弯，进了一片老城区。

两边全是握手楼，楼距间的窄巷只能容一个人过。

头顶电线乱的跟蛛网似的，空气里还飘着股酸臭味。

“小执，咱们在那儿。”陈桂兰指了指前头一栋灰扑扑的筒子楼。

到了地方，陆执把车停楼下铁栅栏边，跟着老妈走进4门洞。

楼梯间堆着一大堆废纸箱、矿泉水瓶，还有踩瘪的易拉罐。

母子俩侧着身子，一阶一阶的往上走。

陆执摸着水泥墙壁，指尖沾的全是灰。

陈桂兰在二楼停下，掏出钥匙，打开那扇贴满疏通下水道广告的铁门。

大约二十平的小房间，一张铁架子床就占了大半地方。

墙皮起了鼓包，有块掉了，露出里头的红砖。

墙角的小桌上，摆着陆执上大学时的照片，照片里的陆执，穿件白衬衫，笑的自在。

陆执扶着老妈坐床边，陈桂兰顺手从床头端起相框，手指蹭了蹭边角，抬头看了眼儿子：“别嫌破啊。房租便宜。”

“不嫌。”陆执一把包住老妈粗糙的手，“有妈在的地方，就是家。”

陈桂兰嘴一撇，使劲挤出个笑：“有你在，妈什么都不怕。”

话音刚落，楼道外头哐当一声响。

一个尖利女声在过道里叫嚷起来：“陈桂兰！你看你在过道堆的烂纸壳，让别人怎么走？万一着火了怎么办？”

“房子我不租了，现在就给我搬走！”

陆执松开老妈的手，一把拉开房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