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婕在茶水间洗镊子。水声哗哗,她看着镜中的自己——一个平凡的、正在老去的行政人员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像深潭,表面平静,底下却映着整层楼的光影流动。
她知道沈一鸣在看她。
她也知道,沈一鸣敲杯子的频率,比上周快了15%。
下午三点,林小雨抱着笔记本电脑躲进消防通道,给妈妈打电话。
“……嗯,工作挺累的,但能学到东西……张总让我做竞品分析,我昨晚熬到两点……”她声音带着哭腔,“妈,我真的能转正吗?今天我听到HR说,今年只留三个人,但有八个实习生……”
电话那头是长长的叹息。
林小雨挂断电话,蹲在地上发呆。消防门忽然被推开,陈婕拎着一个黑色垃圾袋走进来。
“啊,陈姐对不起,我马上走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陈婕把垃圾袋放进回收口,却没离开。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独立包装的抹茶糖,递给林小雨,“低血糖的时候吃一颗,比咖啡管用。”
林小雨接过,糖纸温热。
“陈姐,你为什么……总能这么平静?”林小雨忍不住问,“我们每天慌慌张张的,好像天随时会塌。但你好像从来不怕。”
陈婕靠在墙上,消防通道的绿光映着她的侧脸。“天塌过很多次。”她轻声说,“1998年亚洲金融风暴,2008年全球危机,2015年A股熔断……每次都有人说,这次不一样,是世界末日。但天还在那儿。”
“可这次不一样!”林小雨脱口而出,“张总说,国坤集团这个项目输了,公司真的会裁员,很多人会失业……”
陈婕转过头,看着她:“小雨,你知道国坤集团董事长赵坤,最喜欢什么吗?”
“啊?资料上写他喜欢高尔夫和红酒……”
“他喜欢观鸟。”陈婕说,“真正的观鸟,不是摆拍。他在崇明东滩有一间观测屋,每年候鸟迁徙季,他会关掉手机在那儿住一周。他办公室挂的不是名家字画,是自己拍的丹顶鹤。”
林小雨愣住了:“这……竞调报告里没写。”
“因为写报告的人,只查了他的公司股权、财务报表、公开演讲。”陈婕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,“但一个人为什么投资新能源?为什么执着于产业链整合?为什么对‘迁徙’‘集群’这类词汇格外敏感?可能答案不在财报里,而在他望远镜里的世界。”
消防通道陷入沉默。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打印机嗡嗡声。
“陈姐,”林小雨声音发颤,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陈婕笑了笑:“赵坤董事长三年前来公司谈过一次合作,是我负责会务。他注意到我别在胸口的钢笔——一支老款英雄616,说那是他父亲年轻时用的同款。我们聊了十分钟钢笔,他顺口提到了观鸟。”
她顿了顿:“人紧张时容易说真话,人怀旧时容易暴露软肋。这些碎片,就像打印机里的锡纸,不起眼,但能解释很多‘故障’。”
林小雨握着那块抹茶糖,手心出汗。
“可是……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呢?我又不能写进方案里……”
“有用的。”陈婕推开消防门,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当所有人都盯着天空计算鸟群的迁徙路径时,有时候,答案在它们起飞的湿地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小雨站在原地,久久没动。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,绿色的包装纸在昏暗的光线下,像一片小小的、倔强的叶子。
晚上七点,麦恩的灯火通明才刚刚开始。
陈婕做完最后的巡检:检查所有会议室电源是否关闭,补充洗手间的洗手液和擦手纸,回收各办公区的空咖啡杯。经过战略三部时,她看见张薇团队还在激烈讨论。
白板上写满了英文缩写:SWOT、PEST、波特五力。地上散落着外卖盒,空气里弥漫着**和焦虑混合的气味。
“不行!这个市场渗透率模型太保守了!”
“但如果我们高估了,就是重大失误!”
“赵坤要的是想象力!不是四平八稳的数据!”
陈婕悄无声息地走进去,收拾桌上的空杯。没有人看她,就像没有人会注意空气的流动。她听见片段:“政策风险……供应链脆弱性……技术壁垒……”每个词都像子弹,在房间里弹射。
她收完杯子,准备离开时,目光扫过白板角落的一个数字——国坤集团旗下一家子公司,过去三年采购某种特种钢材的数量。
陈婕的脚步停了一秒。
只有一秒。
然后她继续往前走,推着叮当作响的杯车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回到总务部的小仓库,她锁上门,打开自己那台老旧的联想笔记本。电脑很慢,开机用了整整一分钟。她没有登录公司内网,而是打开了一个界面朴素的本地数据库——那是她十六年来,手动录入的所有会务记录、采购清单、废纸回收登记。
她在搜索栏输入了那家子公司的名字。
三条记录跳出来:
2019年11月,该公司采购部经理来访,会议记录提到“尝试新型复合材料”。
2021年3月,该公司报销单据中出现“德国某精密仪器厂商培训费”。
2022年8月,该公司通过麦恩订过一批前往青海的机票和越野车租赁。
陈婕关掉数据库,合上电脑。
仓库没有窗,只有一盏节能灯,把她的影子投在货架上,拉得很长。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更旧的硬皮笔记本,牛皮封面已经磨损泛白。翻开,里面不是文字,而是一串串她自己才懂的符号:三角形、箭头、虚线、数字代码。
她找到代表“特种钢材”的符号,在后面画了一个问号,又画了一个指向“青海”的箭头。
然后她在页脚写下一行小字:“钢需异常+高原测试=?”
合上本子,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