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时晏死的那天,程砚白在给另一个女人撑伞。雨很大。他站在公司楼下,
把那把黑色的大伞举过宋挽的头顶,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在雨里。宋挽仰头看他,
眼睛里有星星:“砚白,你还是跟以前一样。”以前。他和宋挽的以前,是一整个大学时代。
他是建筑系的才子,她是音乐系的校花,他们在梧桐树下接吻,在图书馆里对坐,
在所有人的祝福里相爱。后来宋挽出国,他没留。再后来他娶了沈时晏,
一个安安静静的女人,安静到像不存在。“上车吧。”他拉开车门,宋挽弯腰坐进去。
他绕到驾驶座,发动车子,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手机。屏幕亮着,有一条未读消息。
是沈时晏发的。只有几个字:“我走了。”他看了一眼,把手机翻过去,
屏幕朝下扣在杯架里。宋挽在副驾驶上说话,声音柔柔的,像雨丝。他没有回消息,
没有回电话,甚至没有多想一秒。他只是开车,送宋挽回家,然后回公司开会,然后吃饭,
然后回家。回到家的时候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客厅的灯开着,但没有人。
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串钥匙,是她平时用的那串。旁边是一张纸,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块。
他拿起来,展开。是一封信。她的字迹,很瘦,很小,一笔一画都写得工工整整,
像是怕他看不懂。“程砚白: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已经走了。不是去别的地方,
是去一个很远的地方。远到你可能永远找不到我。你不用找我,也找不到的。
我查出来一个病,不太好治的那种。医生说要化疗,要手术,要花很多钱,要受很多罪。
我想了很久,不想治了。不是没钱,是不想。我这辈子已经受了够多的罪了,不想再受一次。
”程砚白的手指顿了一下。他往下看。“嫁给你六年,你对我很好。真的很好。
你从来不跟我吵架,从来不骂我,从来不动手。你每个月按时往我卡里打钱,
过年过节会买礼物,出席活动会带着我。在外人眼里,你是个完美的丈夫。
但你知道你缺什么吗?你缺一颗心。你的心不在我这里。你把它给了另一个人,从始至终,
一分都没有留给我。”他靠在鞋柜上,继续往下读。客厅里很安静,
只有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。“我知道你不爱我。从一开始就知道。你娶我,不是因为喜欢我,
是因为我合适。合适你的年纪,合适你的身份,合适**要求。我安静,听话,不吵不闹,
不会给你添麻烦。你需要的不是一个妻子,是一个摆件。摆在客厅里,好看,体面,不用管。
”“但我是个人啊。我也会疼的。你记不记得,有一年我发烧,烧到三十九度八,
给你打电话。你说在开会,让我自己去医院。我一个人打车去,一个人挂急诊,
一个人打点滴。输液室里有三对情侣,男的都陪着女的,有的握着她的手,有的给她盖衣服,
有的小声说话哄她。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看着那三对,看了四个小时。
”“那天晚上我回到家,你已经睡了。我站在卧室门口,听见你的呼吸声,很均匀,很安稳。
你没有等我。你从来不等我。你甚至不知道我没回来。”程砚白把信纸翻到下一页。
“后来我习惯了。习惯一个人去医院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过生日,一个人过年。
有一年除夕,你回老宅陪你妈,我一个人在家,煮了一碗饺子,看春晚,看到倒计时的时候,
手机响了一下。是你发的新年快乐。四个字,加一个感叹号。我高兴了整整五分钟。
五分钟之后我在想,你是不是群发的。”“你每年都群发新年快乐。给客户,给同事,
给那些你根本记不住名字的人。我在那个群发名单里,排第几个?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
沈时晏这个名字,在你的通讯录里,和‘王总’‘李总’‘张经理’没什么区别。
”他的手指收紧,信纸被攥出一道褶皱。“我说这些,不是在怪你。我没有资格怪你。
嫁给你是我自己选的,没有人逼我。你妈劝过我的,她说你心里有人,让我想清楚。我没听。
我以为只要我够好,你总有一天会看见我。我等了六年,你没有。你的眼睛永远看着别处,
看着窗外,看着手机,看着书架上那本她送你的诗集。”“你知道吗,那本诗集我翻过。
里面夹着一张照片,她的。你每次翻到那一页都会停下来,看很久。我站在门外,
看着你的背影,看着你对着那张照片发呆。我那时候在想,如果有一天我也走了,
你会不会也这样看我?哪怕一眼?”窗外的雨还在下。程砚白站了很久,才继续往下看。
“查出来病的时候,医生问我家属呢。我说没有。他说这么大的事,得有人商量。我说不用,
我自己能决定。他看了我一眼,那种眼神我见过很多次了。同情的,可怜的,欲言又止的。
我习惯了。”“我决定不治了。不是治不好,是治好了又怎样呢?治好了,
我还是一个人去医院复查,一个人吃药,一个人等着复发。没有人陪,没有人问,
没有人会在手术室外面等我。我这辈子活得太轻了,轻得像一根羽毛,风一吹就没了。
但羽毛被风吹走的时候,至少还有人会看一眼。我走了,你会看吗?
”程砚白的喉咙紧了一下。“你不会。你连我发的消息都不回。我今天给你发了消息,
说我走了。你看了,但没有回。你不知道我去哪儿,不知道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,
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来。你不在乎。你从来不在乎。”“算了,不说这些了。我走之后,
你把家里收拾一下。冰箱里有我包的饺子,你爱吃的那种馅,白菜猪肉的。我包了很多,
够你吃一阵子。厨房柜子里有我给你妈买的围巾,冬天到了,你替我给她。
阳台上那盆茉莉花,你记得浇水,一周一次就行,浇多了会烂根。”“对了,
抽屉里有离婚协议书,我签好了。你签个字就行,什么都不用给我。房子是你的,车是你的,
钱也是你的。我什么都不要。我这辈子唯一想要的,你给不了。”最后几行字,写得有些歪,
像是力气不够了。“程砚白,如果有下辈子,我不想再遇见你了。不是因为你不好,
是因为我不好。我不够漂亮,不够有趣,不够让你动心。我用了六年才承认这件事。
下辈子我想做一个能让你动心的人。如果做不到,我就不出现在你面前了。”“就这样吧。
祝你幸福。沈时晏。”信的最后,没有日期,没有署名。只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,
像是后来又加上去的:“对了,孩子没的那天,我其实很想你抱抱我。”程砚白攥着那封信,
站在玄关,很久没有动。挂钟滴答滴答地走,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他低头看手机,
翻开那条消息——“我走了。”已读,没有回复。他盯着那两个字,突然觉得喘不上气。
二他连夜开车去找她。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。信上没有说,电话打不通,微信没有人回。
她像一滴水,蒸发在深夜的城市里。他开着车在城里转了三个小时,
去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。她常去的花店,关着门。她提过的图书馆,早就闭馆了。
她偶尔会去的那个公园,黑漆漆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他把车停在路边,趴在方向盘上。
仪表盘的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他眼底的青黑。他想起她说的话:“你连我发的消息都不回。
”他想起下午看见那条消息的时候,他在做什么——他在接宋挽,在给她撑伞,在听她说话。
他甚至没有犹豫,就把手机翻了过去。他发动车子,往城外开。他记得她提过一次,
说她喜欢山。说小时候在乡下长大,每天早上推开窗就能看见山。
他从来没有问过是哪个乡下,是哪个山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第二天一早,
他接到了医院的电话。是沈时晏的主治医生打来的。医生说沈女士之前在我们这里做的检查,
结果不太好,建议尽快住院治疗,但她的电话打不通,联系不上她,只能打给你。
“她得了什么病?”他问。医生沉默了一下。“胰腺癌。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中晚期了。
如果不治疗,可能只有三到六个月。”三到六个月。他站在客厅里,看着阳台上那盆茉莉花,
看着冰箱里那些包好的饺子,看着她签好的离婚协议书,看着这间她住了六年的房子。
他突然发现,他对这间房子很陌生。他不知道她喜欢把东西放在哪里,
不知道她平时坐在哪里看书,不知道她站在阳台上看风景的时候,在看什么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请了假,开始找她。他打了所有能打的电话,问了她所有可能认识的人。
她没有朋友——她说过,她性格内向,不善交际。她没有同事——她辞职很久了,
一个人在花店打工。她只有他。而他,把她弄丢了。第三天,他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是城郊一个镇上的派出所打来的。说有一个女人,在他们那里晕倒了,被路人送到了卫生院。
她的手机里只有一个联系人,备注是“程砚白”。他开了两个小时的车,
赶到那个镇上的卫生院。她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嘴唇没有血色,整个人瘦了一圈。
才几天,她就瘦了一圈。她闭着眼睛,手上扎着针,吊着盐水。他站在床边,看着她。
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的白的混在一起,像落了霜的枯草。
他不知道她的头发是什么时候白的。他从来没有注意过。护士走进来,看了他一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