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生日礼物陈烈摔碎那只水晶杯的时候,
苏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:修复需要多少金粉。清脆的爆裂声在包厢里炸开,
音乐刚好切到副歌,鼓点掩盖了部分声响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十五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,
空气凝固得像冻住的蜂蜜。“你什么意思?”陈烈的声音压得很低,
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苏暖看着地上飞溅的碎片,
在KTV旋转彩灯下折射出破碎的光。那是她特意选的杯子,杯壁薄如蝉翼,
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就像她以为他们之间的感情。“我只是介绍朋友给你认识。
”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,那是她处理文物时的语调——冷静,专业,不带情绪,
“今天你生日,我想让你进入我的生活圈。”“进入你的生活圈?”陈烈笑了,
那种笑容让苏暖后背发凉,“还是让我看看,你有多少备选?”包厢里死一般寂静。
李浩——苏暖的高中同桌,
刚才被她揽着肩膀介绍“这是我最好的兄弟”——尴尬地站起来:“那个,陈烈是吧?
你别误会,我和暖暖——”“暖暖?”陈烈打断他,眼神像淬了毒的刀,“叫得挺亲热啊。
”苏暖深吸一口气。薄荷糖在她舌尖融化,清凉感顺着喉咙下滑,试图压制那股翻涌的情绪。
这是她今晚含的第三颗糖。“陈烈,我们出去说。”“就在这儿说。”他不动,
一米八五的身高像一堵墙堵在她面前,“让大家都听听,
你苏大修复师是怎么处理人际关系的。是不是也像修文物一样,排个序号,这个今天修复,
那个明天保养?”难听的话一旦开了头,就收不住了。苏暖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在两个月前的雨夜里,还盛着让她心碎的脆弱。现在里面只有愤怒,
和一种她读不懂的、近乎绝望的东西。“好。”她点头,转向朋友们,“抱歉,
今天先到这里。账我已经结过了,大家玩得开心。”没有人动。“走吧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
这次声音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力度。朋友们面面相觑,陆续起身。李浩走到门口,
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担忧。苏暖对他摇摇头,示意没事。门关上的瞬间,
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,和满地狼藉。“现在你满意了?”苏暖弯腰捡起一片较大的碎片,
指尖小心避开锋利的边缘,“我二十九年来第一次带男朋友见朋友,你把他们全赶走了。
”“男朋友?”陈烈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很大,“苏暖,你摸着自己良心说,
你把我当男朋友吗?还是你情感修复项目里的一个课题?”她的手腕在发疼,
但更疼的是胸腔里某个地方。“放手。”“回答我!”“我让你放手!”她猛地抽回手,
碎片划破指尖,血珠渗出来,在彩灯下变成诡异的紫色。陈烈愣住了。苏暖把手指含进嘴里,
铁锈味混着薄荷的清凉,一种古怪的混合。她走到点歌台前关了音乐,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。
“陈烈,”她转身,背靠着冰冷的屏幕,“我们谈谈。”“谈什么?
谈你有多少个‘最好的兄弟’?谈你为什么从不发我们的合照?
谈你那个永远排在第一位的‘家庭传统’?”他一口气说完,胸口剧烈起伏。
苏暖忽然觉得很累。那种修复一件破碎成上百片的宋代瓷器时的累。需要极度专注,
极度耐心,而你知道即使修复完成,裂痕永远都在。“李浩是我十二年朋友。”她慢慢说,
“他结婚的时候,我做的伴郎——对,伴郎,因为他觉得我是他最铁的兄弟。
他妻子是我大学室友,他们俩的孩子叫**妈。陈烈,这是我的生活,不是我的‘备选库’。
”“那你为什么抱他?”“那是拥抱吗?那是兄弟间的撞肩!”她终于提高了音量,
“你看不出来吗?你看不出我们之间的界限清晰得能划玻璃吗?”陈烈沉默了。
他走到沙发边坐下,双手**头发里。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只受伤的困兽。苏暖走过去,
在他面前蹲下,仰头看他:“陈烈,你看着我。”他抬起眼。彩灯划过他脸颊的瞬间,
苏暖看见了他眼角的水光。“我要怎么做,你才能相信我只爱你?”她问,
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。陈烈看了她很久,久到苏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说:“搬来和我住。就现在,今晚。”苏暖僵住了。“见父母的事以后再说,先同居。
”他抓住她的手,这次力道轻柔了许多,“暖暖,我需要证明。证明你选的是我,
不是你的流程,不是你的原则,不是你那套完美的‘健康恋爱模板’。
”“这和见父母冲突吗?”她试图理解,“我可以下周就带你去见他们,然后——”“然后?
”他打断她,笑容苦涩,“然后你爸会问我读什么大学,你妈会问我父母做什么。
然后你会看到他们眼中的失望,然后你会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。苏暖,我太了解这个剧本了。
”“我父母不是那样的人。”“那我是!”他猛地站起来,在包厢里来回踱步,
“我是那样的人!我高中都没毕业,我爸是长途司机,我妈超市收银员,
我弟考研三年了还在家啃老!苏暖,我配不上你,我知道!所以我需要你证明,
证明即使我这么烂,你也选我!”他的话像一把锤子,敲碎了苏暖构建的所有理性分析。
她终于明白了他要什么。不是沟通,不是解决方案,不是她精心设计的“关系成长路线图”。
他要她跳下悬崖,还要笑着说心甘情愿。“陈烈,”她站起来,指尖的血已经凝固了,
“爱不是这样的。健康的关系不是用‘你为我牺牲多少’来衡量的。”“那是什么衡量的?
”他逼近她,“用你的Excel表格吗?用你的‘情感投入产出比’吗?
”“是用‘我们是否让彼此变得更好’来衡量的!”她终于失控了,“可是陈烈,
你看看现在的我们!你在把我往泥潭里拖,而我在拼命想拉你出来!我们都累了!
”最后一句话出口的瞬间,她就后悔了。陈烈的眼神彻底暗了下去。像烛火被风吹灭,
只剩一缕青烟。“所以我是泥潭。”他点点头,后退一步,“好,明白了。
”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“你就是那个意思。”他走到门边,手放在门把上,没有回头,
“苏暖,你永远站在干净明亮的地方,等着我爬上去够你。可是你有没有想过,
也许我根本不想爬?也许我就想在泥潭里,等着有人跳下来陪我?”他拉开门,
走廊的光涌进来,把他的背影切割成孤独的轮廓。“生日快乐。”他说,
然后消失在光影交界处。苏暖站在原地,看着地上的水晶碎片。彩灯还在旋转,
红绿蓝的光斑掠过碎片,像一场无声的葬礼。她蹲下来,一片一片地捡。
指尖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滴在碎片上,开出细小的花。手机震动,是李浩的消息:“还好吗?
”她打字:“杯子碎了。”过了一会儿,李浩回复:“杯子可以再买。人呢?
”苏暖没有回答。她盯着那些碎片,脑子里自动开始计算:金粉需要0.5克,
黏合剂需要特殊配方,修复周期大约两周,完成后裂痕会变成金色的闪电纹路。
这是她擅长的——把破碎变成艺术。可是人呢?人的心碎了,要用什么来修复?
第二章雨夜初遇认识陈烈,是在一个暴雨夜。苏暖记得很清楚,那天是3月14日,
白色情人节。她刚拒绝了一个相亲对象——对方条件完美得像是婚恋网站的模板:35岁,
投行高管,有房有车无不良嗜好。吃饭时他一直在讲自己的资产配置,苏暖数了数,
他提到“年化收益率”的次数比提到“喜欢”多十七倍。“对不起,”她最后说,
“我们可能不太合适。”对方推了推金丝眼镜:“能问原因吗?
我的条件应该符合你的择偶标准。”“就是太符合了。”苏暖微笑,“像完成一道数学题,
所有步骤都对,但答案不是我要的。”她开车回家,雨突然倾盆而下。
然后车子在一条陌生街道抛锚了,引擎盖冒出可疑的白烟。手机电量只剩3%,
地图显示最近的修车店在五公里外。雨刷疯狂摆动,仍赶不上雨水冲刷的速度。
苏暖坐在车里,看着窗外模糊的世界,忽然笑了。二十九岁,博物馆首席修复师,
有房有车有存款,却在一个暴雨夜被困在路边。生活有时候真的很会写剧本。
然后她看见了那家拳馆。招牌很简单——“烈风跆拳道”,霓虹灯坏了一半,
“烈”字只剩下面的四点水,在雨幕中像在流泪。但馆里亮着灯,透过玻璃墙,
能看见一个人影在移动。苏暖犹豫了三秒,抓起伞冲进雨里。二十米的路,伞被风吹翻两次。
她冲到拳馆门口时,已经浑身湿透,头发黏在脸上,样子狼狈得像逃难。然后她看见了陈烈。
他赤膊,只穿一条黑色训练裤,浑身是汗水和雨水——馆顶似乎在漏雨,
几处水渍在地面晕开。他在踢沙袋,每一次出腿都带着破空声,肌肉绷紧又放松,
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。苏暖敲了玻璃门。他没停。她加重力道。他还是没停。
苏暖脾气上来了,直接推门——门没锁,吱呀一声开了。陈烈终于停下来,转身看她。
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,滴在锁骨凹陷处。他的眼神很空,像在看她又像没在看。
“不好意思,”苏暖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像落汤鸡,“我的车抛锚了,能借个电话吗?
我手机没电了。”陈烈没说话,走到墙边拿起毛巾擦汗,然后扔给她一条干的。“谢谢。
”苏暖接过,擦了擦脸。“外面有公共电话亭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
带着运动后的沙哑,“两百米右转。”“雨太大了。”她说,“我能等雨小点再走吗?
”陈烈看了她一眼,
那眼神让苏暖想起博物馆里那些待修复的青铜器——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铜锈,
看不清原本的面目。“随便。”他说,然后继续踢沙袋。苏暖找了个凳子坐下。
雨水顺着她的裤脚滴落,在地上汇成一滩小水洼。她看着陈烈训练,
他的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,带着一种近乎暴力的美感。“你睫毛上有雨珠。”她忽然说。
陈烈动作顿住,转头看她。“很像在哭。”苏暖补充道。就是这句话,改变了之后的一切。
很多年后苏暖回想起来,仍然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说那句话。也许是因为雨太大,
也许是因为她刚拒绝了一个“正确”的人,也许只是因为,在那个瞬间,
她在他展示的力量感背后,看见了某种脆弱。陈烈走过来,在她面前蹲下。
这个动作让他比她矮了一截,苏暖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。很深的双眼皮,睫毛确实很长,
上面挂着细小的水珠。“没人这么跟我说过话。”他说。“说什么?”“说我像在哭。
”他伸手,用手指抹掉她脸颊上的一滴雨水,“一般都是说,
‘陈烈你真狠’或者‘教练好厉害’。”苏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“我叫苏暖。”她说。
“陈烈。”“烈火的烈?”“烈酒的烈。”他站起来,“我爷爷说,男人要么像火,
烧干净一切;要么像酒,越陈越烈。他给我取了这个名。”“那你是什么?”陈烈笑了,
第一次笑。牙齿很白,嘴角有细小的纹路。“我?”他说,“我是烂掉的酒,
烧不起来的湿柴。”那天雨下了三个小时。他们聊了三个小时。苏暖知道了他是体校出身,
拿过省冠军,膝盖受伤后退役,开了这家拳馆。知道了他是长子,有个弟弟,
父母把所有期待都压在弟弟身上。知道了他的梦想是开连锁馆,
让学不起跆拳道的孩子也能来训练。陈烈知道了她是修复文物的,知道了她父母都是教授,
知道了她二十九岁还没谈过一场“像样”的恋爱。“什么叫‘像样’?”他问。
“就是……”苏暖想了想,“会吵架,会和好,会为对方打破原则,会做疯狂的事。
”“你看着不像会疯狂的人。”“所以我说‘还没’。”她看着窗外渐小的雨,
“我在等那个让我疯狂的人。”陈烈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疯狂不是什么好事。”“我知道。
”苏暖转头看他,“但太清醒了,也挺没意思的。”雨停的时候,陈烈送她到车边。
他检查了引擎,说是水箱问题,临时用矿泉水加满,让她能撑到修车店。“谢谢。”苏暖说,
“改天请你吃饭。”“不用。”他已经转身往回走。“要的!”她冲他背影喊,
“我不喜欢欠人情!”陈烈停下来,没回头,只是挥了挥手。苏暖坐进车里,发动引擎。
后视镜里,他的身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不见。她摸了摸脸颊,
那里他触碰过的地方,还在发烫。那天晚上苏暖失眠了。她爬起来,
在素描本上画了一幅画:一个赤膊的男人在雨中踢沙袋,睫毛上挂着水珠,像在哭。
画完她在右下角写日期:3.14。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“或许疯狂就是,明知道是湿柴,
还是想试试能不能点燃。”第三章裂缝生长他们正式在一起,是在认识一个月后。
陈烈很穷,约会都是公园散步、免费展览、她做饭他洗碗。苏暖从没介意过,
她喜欢看他吃她做的红烧排骨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,喜欢他偷偷攒钱给她买的一小束向日葵,
喜欢他训练完汗津津地跑来见她,身上有青草和汗水混合的味道。但裂缝从一开始就存在。
第一次吵架,是因为苏暖的朋友圈。她发了一张聚餐合照,九个人,四男五女。
陈烈点开大图,放大,再放大,指着最边上搭着她肩膀的男生问:“这是谁?”“王睿啊,
我大学同学。”苏暖正在修一幅古画,头也没抬。“他为什么搂你肩膀?”“哪有搂?
就是合照时站太挤了。”她终于抬起头,看见陈烈阴沉的脸,“你怎么了?”“没什么。
”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,力道有点大。苏暖放下修复刀,走到他面前:“陈烈,有话直说。
”“我说了没什么。”“那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?”陈烈站起来,他比她高太多,
俯视时有天然的压迫感:“苏暖,你有多少个这样的‘朋友’?”“你指什么?
”“男性朋友。可以随便搭肩搂腰的那种。”苏暖皱起眉:“首先,没有随便。其次,
这些都是我认识五年以上的朋友,我们之间的关系很清白。”“清白?”他笑了,
“男女之间有真正的友谊吗?”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她。“所以在你眼里,
我是个没有边界感、和所有男性朋友暧昧不清的人?”苏暖的声音冷下来,“陈烈,
你这是侮辱我,也侮辱我的朋友。”“我只是问问。”“你不是问问,你是在审判。
”她走回工作台,背对着他,“如果你不能接受我有正常的社交圈,
那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考虑。”那天陈烈摔门走了。苏暖坐在工作台前,手在抖。不是生气,
是失望。她以为他懂她,懂她的原则和边界。原来他不懂。两个小时后,门铃响了。
陈烈站在门外,手里拎着一盒草莓——她知道那是他训练馆旁边水果店最贵的那种,
一盒要六十八,他平时自己舍不得买。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眼睛红红的,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
”苏暖让他进来。“我小时候,”他坐在沙发上,盯着自己的手,“我爸妈总说,
不要相信任何人,尤其是对你示好的人。他们说,没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,
除非想从你这得到什么。”苏暖的心软了下来。“陈烈,”她坐到他身边,
“不是所有人都这样。”“我知道。”他转头看她,“但我控制不住。
我一想到有那么多男人认识你比我早,了解你比我多,我就……”“害怕?”她轻声问。
他点头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那是苏暖第一次试图“修复”他。她用了三天时间,
制定了一个“安全感建立计划”:每周介绍一个朋友给他认识,
让他融入她的圈子;她主动报备行程,
减少他的猜疑空间;她甚至允许他看她的手机——虽然只一次,因为她很快就发现,
这只会助长他的控制欲。“这样不行。”她对他说,“信任不是监控出来的。
”“那怎么出来?”他问。“时间。”她说,“还有选择。我每天选择你,
你每天选择相信我。”陈烈说好。但他们都知道,裂痕已经在那里了。像瓷器上细微的开片,
肉眼看不见,但一敲就碎。第二次吵架更严重。苏暖的父母结婚三十周年纪念日,
家里要拍全家福。妈妈打电话来:“暖暖,带小陈一起来吧,正好正式见见。”苏暖很高兴,
这是父母接纳的信号。她告诉陈烈,他脸色瞬间变了。“我不去。”“为什么?
”“我没准备好。”“需要准备什么?”苏暖不解,“就是吃顿饭,拍张照。我爸妈人很好,
不会为难你的。”陈烈站起来,在房间里走来走去:“他们会问我家境,问我的工作,
问我的规划。然后他们会发现,
他们女儿找了一个高中没毕业、开破拳馆、还欠着贷款的男人。”“你不是破拳馆!
”苏暖也站起来,“你在做自己喜欢的事,而且做得很棒!陈烈,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卑?
”“这不是自卑,是自知之明!”他提高音量,“苏暖,你活在象牙塔里,
你不知道现实有多残酷。门当户对不是封建思想,是血淋淋的现实!
”“所以你觉得我爸妈是那种人?”“我觉得所有父母都是那种人!”他吼出来,
然后愣住了,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到。苏暖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陌生。“陈烈,”她慢慢说,
“如果你连见我父母的勇气都没有,我们以后怎么办?结婚呢?生孩子呢?
你要一辈子躲着他们吗?”“谁说一定要结婚?”他脱口而出。空气凝固了。
苏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。很轻,但很清晰。“所以你从来没想过和我有未来?
”她问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陈烈慌了,
“我只是……我现在的条件……”“条件可以改变。”苏暖打断他,“但想不想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