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5
发完那条消息后，我关掉了手机。
十二点零五分。
我拖着行李箱出了门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。
我摸黑下楼时，脚下差点踩空。
以前我总想着让陆衍找物业修。
后来想想，他连我生日都记不住。
又怎么会记得一盏灯。
我叫了车。
司机问我去哪儿。
我看着窗外，忽然有些茫然。
结婚三年，我一直以为这里就是我的家。
可现在真要走了，我才发现。
离开陆衍之后，我竟然没有地方可去。
最后我报了闺蜜沈棠家的地址。
车子开出小区时，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我和陆衍住的那层楼，还亮着灯。
那盏灯，是我出门前忘记关的。
我想，等他回来，应该会看见。
也许他会发现桌上的菜没了。
也许会发现我的衣服少了。
也许会发现，我真的走了。
可这些都不重要了。
凌晨两点，沈棠给我开门。
她一看见我拖着箱子站在门口，眼睛瞬间红了。
“林纾，你终于肯走了。”
我没哭。
我只是笑了笑。
“嗯。”
“我不等他了。”
沈棠把我抱进怀里。
她身上有暖烘烘的香味。
像一张终于落下来的网。
我在她怀里，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。
哭到最后，胃又开始疼。
那种疼像一只手。
一点点攥住我的胃。
我弯下腰，额头冒出冷汗。
沈棠吓坏了。
“你是不是又胃疼？”
我点点头。
她给我倒热水，又翻出胃药。
“我早就跟你说过，让你去医院查清楚。”
“你上次检查结果到底怎么样？”
我握着水杯，低声说：
“还没去拿。”
其实不是没去拿。
是我不敢拿。
上个月发烧那天，我不只是感冒。
我还做了胃镜和活检。
医生说情况不太好。
让我三天后去拿报告。
那天我一个人在医院等到半夜。
给陆衍打了七通电话。
他没有来。
后来我就把取报告的事拖了下来。
拖到今天。
拖到我生日。
拖到我终于决定离婚。
沈棠看着我，气得声音都抖了。
“林纾，你到底还要为了他耽误自己多久？”
我没说话。
手机在这时重新开机。
刚亮屏，就跳出十几条未接来电。
全是陆衍。
还有他的消息。
十二点十八分：
“林纾，你什么意思？”
十二点二十六分：
“别闹，我现在回去。”
十二点四十分：
“你人呢？”
凌晨一点零三分：
“你把行李拿走了？”
凌晨一点二十：
“接电话。”
最后一条，是两点零一分。
“我已经到家了，你在哪儿？”
我看着那行字，忽然觉得好笑。
他终于回家了。
可我已经不在了。
我没有回。
陆衍又打电话过来。
沈棠看了我一眼。
“接吗？”
我摇头。
“不接了。”
**响了一遍又一遍。
像过去三年，我拨给他的那些电话。
只是这一次，被晾着的人换成了他。
天快亮时，我才睡着。
梦里，我又回到了三年前。
那时陆衍还会牵着我的手。
走到哪里都舍不得松开。
他说：
“林纾，我工作会很忙。”
“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。”
那时我信了。
所以后来每一次孤单。
我都替他找借口。
我想，他只是忙。
他不是不爱我。
可原来，不爱就是不爱。
忙只是借口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。
我去医院取报告。
沈棠陪着我。
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。
我坐在长椅上，手指冰凉。
医生看完报告，沉默了几秒。
他抬头看我。
“家属来了吗？”
我说：
“没有。”
“有什么您直接跟我说吧。”
医生皱了皱眉。
“胃部恶性肿瘤。”
“已经不是早期了。”
我耳边嗡的一声。
像有人把整个世界按进了水里。
沈棠猛地抓住我的手。
“医生，会不会弄错了？”
医生叹了口气。
“病理结果不会错。”
“建议尽快住院治疗。”
我盯着那张报告。
上面每一个字我都认识。
可连在一起，我却看不懂了。
恶性肿瘤。
不是早期。
尽快治疗。
我忽然想起昨天那个芒果蛋糕。
想起陆衍说：
“你将就吃吧。”
那一刻，我居然还想笑。
我这辈子，好像真的一直在将就。
将就他的忙。
将就他的冷淡。
将就他把我排在所有事后面。
现在我不想将就了。
我收起报告。
沈棠哭着问我：
“你要告诉陆衍吗？”
我摇头。
“不了。”
她急了。
“为什么？”
我看着医院窗外灰白的天。
声音很轻。
“我不想用病留住他。”
“也不想让他因为愧疚回头。”
“我已经很累了。”
沈棠捂住嘴哭。
我反倒平静下来。
或许人真的到绝境时，反而没那么怕了。
我只觉得遗憾。
遗憾我把最好的三年，耗在了等待里。
遗憾我到最后才明白。
一个人不想回家。
不是因为路太远。
而是家里那个人，对他已经不重要。
下午，我打印了离婚协议。
财产我没多要。
房子是婚后买的，我只拿我应得的一半。
车子归他。
存款平分。
孩子没有。
也算省了麻烦。
我把协议寄到陆衍公司。
然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协议我寄过去了。”
“你看完签字。”
这一次，他回得很快。
“林纾，你在哪里？”
我没回。
他又发：
“你昨天只是生气。”
“离婚这种话不要随便说。”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然后打字。
“我没有随便。”
“我想了一夜。”
“我不要你了。”
发出去后，陆衍没有再回。
我以为他终于明白了。
可半小时后，他出现在沈棠家楼下。
沈棠下去扔垃圾，看见他时，差点把垃圾桶砸他脸上。
“陆衍，你还有脸来？”
我站在楼道口。
远远看见他穿着昨天那件衬衫。
领口皱了，眼底有红血丝。
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这么狼狈。
以前他总是从容的。
连拒绝我时，都冷静得像在处理一份文件。
看见我，他大步走过来。
“林纾，跟我回家。”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那不是我家了。”
陆衍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就因为一个蛋糕？”
我看着他。
忽然觉得荒唐。
他到现在还以为，只是一个蛋糕。
我问他：
“陆衍，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婚吗？”
他皱眉。
“我承认昨晚是我不对。”
“我不该把蛋糕送给雨薇。”
“也不该去她家耽误那么久。”
“但我和她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你不能因为这种误会，就否定我们的三年。”
我笑了。
“误会？”
“你陪她加班，是误会。”
“你记得她生日，忘了我的生日，是误会。”
“我发烧在医院，你让我自己打车，也是误会。”
“你把我的蛋糕送给她，也是误会。”
我一字一句地问他：
“那什么不是误会？”
陆衍被我问得哑口无言。
他沉默了很久，才低声说：
“我只是觉得你会理解我。”
这句话，像最后一根针。
轻轻扎进我心口。
不深。
却疼得发麻。
我点点头。
“是啊。”
“我以前太理解你了。”
“所以你才觉得，伤害我没有成本。”
他喉结滚了滚。
“林纾，我以后会改。”
“你先跟我回家。”
我摇头。
“陆衍，太晚了。”
“我已经不想要以后了。”
6
陆衍没能把我带回去。
临走前，他攥着离婚协议，指节发白。
他说：
“我不会签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随便你。”
“协议离不了，我就起诉。”
他眼神骤然一沉。
“林纾，你一定要做到这一步？”
我反问：
“那你一定要把我逼到这一步？”
他不说话了。
我转身上楼。
没再回头。
那天晚上，陆衍第一次没有加班。
他给我打了很多电话。
发了很多消息。
从解释，到道歉，再到承诺。
“我以后不带雨薇加班了。”
“你生日我补给你。”
“家里的事我会学着做。”
“你胃不好，我明天带你去医院。”
我看到最后一句，手指顿住。
胃不好。
原来他还记得我胃不好。
只是不在意而已。
我把手机递给沈棠。
“帮我拉黑吧。”
沈棠动作很快。
像早就等着这一天。
世界终于安静下来。
第二天，我收到了乔雨薇的好友申请。
备注写着：
“林纾姐，我想跟你解释。”
我本来不想理。
可她连续加了三次。
我最后还是通过了。
刚通过，她就发来一长串消息。
“林纾姐，你千万别误会。”
“陆总监只是工作上照顾我。”
“他真的很爱你。”
“昨晚他听说你要离婚，整个人都慌了。”
后面跟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，陆衍坐在办公室。
手边放着我寄去的离婚协议。
他低着头，神情疲惫。
乔雨薇又发：
“我也很内疚。”
“如果不是我太笨，总麻烦陆总监。”
“你们不会吵架的。”
我盯着“太笨”两个字。
忽然想起她朋友圈里那些精致的工作总结。
那些方案，格式漂亮，逻辑清晰。
每一处都不像一个连PPT格式都不会调的人。
我没有拆穿。
只回了三个字。
“不重要。”
乔雨薇停了几秒。
又发：
“林纾姐，你别这样。”
“陆总监真的很累。”
“你作为妻子，应该多体谅他。”
我笑了。
体谅。
这个词我听了三年。
从陆衍嘴里。
从亲戚朋友嘴里。
现在又从乔雨薇嘴里。
好像只要我不体谅。
我就是不懂事。
我就是罪人。
我打字回她：
“你这么会体谅。”
“那祝你早日上位。”
发完，我把她也拉黑了。
下午，我回了一趟家。
陆衍不在。
密码还没换。
我进去收拾剩下的东西。
房子里很整洁。
桌上的蛋糕盒还在。
那块芒果蛋糕被切了一小块。
剩下的已经塌了。
我看了一眼，就移开了目光。
卧室里，我把首饰和证件拿走。
衣柜里，陆衍的西装挂得整整齐齐。
我以前每天都会替他熨。
他只要伸手就能穿。
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松了。
我原本想顺手缝好。
针线盒都拿出来了。
又放回去。
以后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。
我走到客厅，发现茶几上放着一本相册。
相册是我以前整理的。
里面全是我和陆衍恋爱时的照片。
第一张，是他给我过生日。
那天他捧着抹茶蛋糕。
笑得比我还开心。
照片背面，有他当时写下的话。
“祝我的林纾，岁岁开心。”
我指腹抚过那行字。
眼睛还是酸了一下。
原来他也曾经真心爱过我。
只是后来，那份真心慢慢变少。
少到最后，连我的生日都装不下。
我把相册留在原处。
准备离开时，门开了。
陆衍站在门口。
看见我，他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我说：
“我回来拿东西。”
他眼里的光暗了下去。
他关上门，声音沙哑。
“林纾，我们谈谈。”
我看了眼时间。
“我待会儿还要去医院。”
陆衍愣了一下。
“去医院干什么？”
我平静地说：
“胃病复查。”
他眉头皱紧。
“怎么不告诉我？”
我看着他。
“告诉你有用吗？”
“你会来吗？”
他脸色白了一瞬。
我没再继续。
有些话说出来，连争吵都显得多余。
陆衍走到我面前。
他伸手想碰我。
我避开了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林纾。”
“我知道我这几年忽略了你。”
“但我们不是没有感情。”
“你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“我会补偿你。”
我摇头。
“陆衍，我要的不是补偿。”
“我想要你爱我的时候，你没给。”
“现在我不要了，你给什么都晚了。”
他眼眶一点点红了。
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陆衍红眼。
可我心里竟然没什么波动。
也许失望真的攒够了。
人就会变得很平静。
我拖着最后一个箱子往外走。
陆衍忽然从身后抱住我。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别走。”
“我昨晚回家，看见你不在。”
“我真的慌了。”
我闭了闭眼。
“陆衍。”
“我以前也慌过很多次。”
“我发烧一个人在医院的时候。”
“水管爆了，我半夜蹲在厨房舀水的时候。”
“你爸住院，我一个人缴费签字的时候。”
“我生日等你等到十二点的时候。”
我轻声说：
“那时候，你在哪里？”
他的手臂一点点松开。
我拉开门。
走出去前，我最后对他说：
“签字吧。”
“也算给我们彼此留点体面。”
7
我住院那天，天气很好。
阳光落在白色病床上。
亮得有些刺眼。
沈棠替我办手续。
她一边办一边哭。
我安慰她：
“别哭了。”
“医生说还能治。”
她瞪我。
“你这时候还哄我？”
我笑了笑。
“不哄你，我怕你哭晕。”
其实我心里也怕。
可怕没有用。
我已经为陆衍浪费太多时间。
剩下的日子，我想留给自己。
化疗前，我剪掉了长发。
理发师问我剪多短。
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“越短越好。”
剪刀咔嚓咔嚓落下。
那些被陆衍夸过温柔的长发。
一点点落在地上。
我忽然觉得轻松。
像终于剪断了一段沉重的过去。
住院第三天，陆衍找到了医院。
我不知道他怎么查到的。
他站在病房门口。
手里拎着保温桶。
整个人瘦了一圈。
看见我的短发，他怔住了。
“你头发......”
我摸了摸头。
“方便治疗。”
他脸色瞬间白了。
“什么治疗？”
沈棠挡在我面前。
“陆衍，你还来干什么？”
他没看沈棠。
眼睛死死盯着我。
“林纾，你到底怎么了？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
还是把病历递给他。
他接过去。
只看了第一页，手就开始发抖。
“胃癌？”
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我说：
“上个月查出来的。”
他猛地抬头。
上个月。
他应该想起来了。
我发烧三十九度。
一个人在医院输液。
给他打了七通电话。
他让我自己打车。
陆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。
他扶着门框，像站不稳。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我看着他。
“我打过电话。”
“七通。”
“你没接我。”
他嘴唇颤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你是去检查这个。”
“如果我知道......”
我打断他。
“如果你知道，你会来吗？”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这个问题，其实没有答案。
因为那时的陆衍。
未必会来。
他自己也清楚。
所以他痛苦地闭上眼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哑声说：
“对不起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他像是被我的平静刺痛。
“林纾，你别这样。”
“你骂我也好，打我也好。”
“别这么平静。”
我看着窗外的树影。
“陆衍，我没力气恨你了。”
“治病很疼。”
“我不想把力气浪费在你身上。”
他眼底猩红。
“我陪你治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
“我请了最好的医生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
“我以后每天都来。”
我转头看他。
“陆衍，你听不懂吗？”
“我不要你陪。”
“我不要你补偿。”
“我也不要你迟来的深情。”
每说一句，他脸色就白一分。
最后，他站在那里。
像被人抽空了灵魂。
沈棠把他赶了出去。
门关上前，我看见陆衍还站在走廊。
手里的保温桶垂在身侧。
汤洒出来，烫红了他的手背。
他却像没感觉。
那天之后，陆衍每天都来。
他不进病房。
只坐在走廊尽头。
有时带汤。
有时带粥。
有时带一束花。
我一次都没收。
护士替他传话。
“你先生说，这粥熬了四个小时。”
我说：
“让他带走。”
护士叹气。
“他看起来挺可怜的。”
我笑了笑。
“我以前也挺可怜的。”
护士没再劝。
后来，陆衍开始学着处理家里的事。
他给我发短信。
“客厅灯泡我换了。”
“厨房水管我修好了。”
“地漏也通了。”
“我爸妈那边，我会照顾。”
“你以前辛苦了。”
我看完就删。
不是不疼。
是这些事情来得太迟了。
迟到的关心，像过期的药。
看着完整。
吃下去却救不了命。
半个月后，乔雨薇来医院找我。
她穿着白裙子。
眼眶红红的。
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“林纾姐。”
“我今天来，是想跟你道歉。”
我坐在病床上。
手背上还扎着针。
“你不用道歉。”
她咬着唇。
“我真的不是故意破坏你们的。”
“我只是刚进公司，什么都不会。”
“陆总监人好，才多帮我一点。”
我看着她。
忽然觉得很累。
“乔雨薇。”
“你不用在我面前演。”
她脸色一僵。
我平静地说：
“你会不会做报表。”
“会不会调PPT格式。”
“你自己最清楚。”
她眼神躲了一下。
很快又红了眼。
“林纾姐，你怎么能这么想我？”
“你生病了，我知道你心情不好。”
“但你不能把所有错都推到我身上。”
病房门在这时被推开。
陆衍站在门口。
乔雨薇像终于等到救星。
眼泪一下掉下来。
“陆总监，我只是想来道歉。”
“可是林纾姐好像误会我了。”
陆衍看着她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温声安慰。
他的眼神很冷。
“谁让你来的？”
乔雨薇愣住。
“我......”
陆衍声音更沉。
“我说过，不准你再来打扰她。”
乔雨薇脸色发白。
“陆总监，你是不是也误会我了？”
“我真的只是关心林纾姐。”
陆衍把一叠资料扔到她面前。
“你入职前的项目报告。”
“你大学时期的竞赛作品。”
“你每一次说不会的东西，早就做得很熟。”
“乔雨薇，你把我当傻子耍？”
乔雨薇终于慌了。
“不是的。”
“我只是喜欢你。”
“我以为你和你太太感情不好。”
“你每次都不回家。”
“你每次都愿意陪我加班。”
“我以为......”
她没说下去。
陆衍脸上的神情，在那一刻彻底碎了。
因为她说的是事实。
是他给了她错觉。
也是他一步步把我推远。
乔雨薇被赶走后。
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陆衍。
他站在门边，不敢靠近。
“林纾。”
“我已经让她离职了。”
“以后不会再见她。”
我轻轻嗯了一声。
他眼里浮起一点微弱的希望。
可我下一句话，又把那点光按灭。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“跟我没关系。”
他怔怔看着我。
我说：
“离婚协议签了吗？”
他的喉结艰难滚动。
“你现在身体这样。”
“我不能签。”
“陆衍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别让我在最后的日子里，还要跟你打官司。”
他眼眶瞬间红透。
“最后的日子？”
“医生不是说可以治吗？”
我笑了笑。
“可以治。”
“但不一定能治好。”
“所以我想清清静静地过。”
“没有你，也没有那些旧账。”
他站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。
最后，他哑声说：
“好。”
“我签。”
8
拿到离婚证那天，下了雨。
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。
有人笑着领证。
有人沉默着分开。
我和陆衍站在人群里。
像一对最普通的怨偶。
冷静期的三十天里。
他每天都会来医院。
我不见他。
他就坐在走廊。
有一次我半夜疼醒。
听见门外有压抑的哭声。
很轻。
像怕吵到我。
我知道是陆衍。
可我没有开门。
我曾经哭过太多次。
没有人开门。
所以现在，我也不想做那个心软的人。
办手续时，工作人员问我们：
“确定离婚吗？”
陆衍看向我。
他的眼神像被雨泡透。
湿得发沉。
我点头。
“确定。”
他迟迟没有开口。
工作人员又问了一遍。
“先生，确定吗？”
陆衍握着笔。
手背青筋绷起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低声说：
“确定。”
两个红本换成两个暗红色的证。
我拿在手里，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。
只觉得空。
三年婚姻。
最后只剩一本证。
陆衍跟着我走到门口。
雨下得很大。
他撑开伞，下意识往我这边偏。
我没有走进去。
他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我送你回医院。”
我摇头。
“沈棠来接我。”
“林纾。”
他叫住我。
我停下脚步。
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。
打开后，是一枚戒指。
不是我们结婚时的那枚。
那枚我早就摘下了。
这一枚更漂亮。
钻石很亮。
被雨光照得刺眼。
“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。”
“但我还是想告诉你。”
“我爱你。”
“以前是我太蠢。”
“我把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。”
“我以为你永远不会走。”
“林纾，我错了。”
“你能不能......”
他的声音哽住。
像每一个字都带着血。
“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？”
雨水打在伞面上。
噼里啪啦。
我看着那枚戒指。
忽然想起三年前，他求婚时。
他紧张得手都在抖。
他说：
“林纾，我会让你幸福。”
那时我哭着点头。
我以为我们会白头到老。
可原来，有些承诺。
说出口的那一刻是真的。
后来变了，也是真的。
我轻声说：
“陆衍。”
“你记不记得以前我生日下大雨。”
“你跑了两条街来见我。”
他眼里闪过痛色。
“记得。”
“那天你说，生日一年只有一次。”
“你舍不得我等。”
我笑了笑。
“我等了你三年。”
“每一年，每一天。”
“我真的等累了。”
他的手一点点垂下。
戒指盒被雨打湿。
我继续说：
“如果你早一点回头。”
“早一点发现我疼。”
“早一点记得我也需要人陪。”
“我们或许还有可能。”
“可是陆衍。”
“不是所有人都会站在原地。”
“等你迟来的爱。”
沈棠的车停在路边。
她撑伞过来接我。
我走向她。
身后，陆衍忽然跪了下来。
雨水砸在他身上。
他声音破碎。
“林纾。”
“我求你。”
“别不要我。”
我脚步顿了一下。
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但我没有回头。
我只是说：
“陆衍。”
“我不是不要你。”
“是你先弄丢了我。”
那天以后，陆衍没有再逼我。
他还是每天来医院。
只是离我很远。
他会把花放在护士站。
会把药费提前缴好。
会替我联系医生。
会给沈棠发我的饮食注意事项。
他开始学着照顾我。
可他已经没有身份了。
我治疗得很辛苦。
头发一点点掉光。
胃口越来越差。
有时候疼得一整夜睡不着。
沈棠趴在床边哭。
我反而安慰她。
“没事。”
“不疼。”
其实很疼。
可我不想再让爱我的人难过。
陆衍有一次偷偷站在病房外。
我疼得昏昏沉沉。
听见他在门外求医生。
“有没有更好的办法？”
“多少钱都可以。”
医生说：
“陆先生，不是钱的问题。”
“病人发现得太晚了。”
发现得太晚了。
这句话像一把刀。
也终于割到了他身上。
我闭着眼。
没有出声。
心里却很平静。
迟来的疼，终究是他的。
不再是我的。
冬天来临时，我病情恶化。
医生把沈棠叫出去谈话。
我其实都听见了。
转移。
保守治疗。
时间不多。
这些词我以前只在电视剧里听过。
如今落到自己身上，反而有些不真实。
那天晚上，我给陆衍发了离婚后第一条消息。
“明天来一趟吧。”
他几乎秒回。
“好。”
“我明天几点都可以。”
我看着屏幕，笑了笑。
从前我求他回来。
他总说没空。
现在我只说一句。
他就几点都有空了。
命运真会开玩笑。
9
第二天，陆衍来得很早。
他穿了一件黑色大衣。
手里捧着一个抹茶蛋糕。
还有一束白玫瑰。
看见蛋糕，我怔了一下。
他低声说：
“我记得你喜欢抹茶。”
“也记得你不能吃芒果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我没有接。
只是让他坐下。
病房里很安静。
沈棠出去了。
门轻轻关上。
陆衍坐在床边。
他瘦得厉害。
下巴上有青色胡茬。
像很多天没睡好。
我看着他。
忽然有些恍惚。
这还是那个永远体面冷静的陆衍吗？
他低声问：
“今天感觉怎么样？”
“还好。”
“疼吗？”
我笑了笑。
“习惯了。”
他眼睛又红了。
我移开目光。
“陆衍，我叫你来，是想把话说清楚。”
他手指蜷紧。
“你说。”
我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信封。
递给他。
“这是我写好的东西。”
“等我走后，你再看。”
他猛地抬头。
“不许说这种话。”
我轻声说：
“你别逃避。”
“我已经接受了。”
他眼泪落下来。
砸在手背上。
我从来没见过陆衍哭成这样。
曾经我以为，只要他为我掉一滴眼泪。
我都会心软。
可现在看见了。
我只觉得难过。
不是为爱情。
而是为我们错过的一生。
我说：
“我死后，骨灰撒到海里吧。”
“我以前跟你说过，我想去看海。”
“你总说等项目结束。”
“后来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。”
“我们一次都没去成。”
陆衍哽咽着说：
“我带你去。”
“等你好一点，我马上带你去。”
我摇头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
他抓住我的手。
掌心滚烫。
“来得及。”
“林纾，来得及。”
“我们还有很多时间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陆衍，你又在骗自己。”
他僵住。
我慢慢抽回手。
“我不怪你了。”
他眼里闪过一瞬亮光。
可我接着说：
“但我也不爱你了。”
那点光彻底灭掉。
他张了张嘴。
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我说：
“以前我总觉得，只要你回头。”
“我一定会原谅你。”
“可人心不是杯子。”
“碎了再粘起来，也会漏风。”
“我原谅你，是因为我想放过自己。”
“不爱你，是因为我真的没力气了。”
陆衍低下头。
肩膀微微发抖。
他像一个终于知道错的孩子。
可我已经不是那个会哄他的人。
我轻声说：
“以后别再加班到那么晚了。”
“也别把别人的需要，看得比家人重要。”
“如果还有人爱你。”
“你要记得珍惜。”
他猛地摇头。
“不会了。”
“不会再有别人了。”
“林纾，我只要你。”
我笑了笑。
“可我不要你了。”
他说不出话。
我有些累。
闭上眼。
“陆衍，你走吧。”
他没有动。
我也没有再赶。
后来我睡着了。
梦里，我站在海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