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台边的小厨娘

灶台边的小厨娘

主角:阿苗灶台沈砚清
作者:我是一只小木偶

灶台边的小厨娘精选章节

更新时间:2026-05-20
全文阅读>>

我叫阿苗。这个名字是祖母取的,她说我生下来的那天,

院子墙根下那排枸杞苗正好冒了新芽,青青嫩嫩的,看着就喜人。祖母说,庄稼人取名字,

接地气才好养活。我确实被她养活了,也养大了。父亲走的那年,我刚刚记事。

模糊记得他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咳嗽起来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的桑皮纸。

祖母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枣汤坐在床边,一勺一勺地喂他,嘴里念叨着“会好的,

会好的”。可父亲终究没有好起来。他走的那天,祖母没有哭,

只是沉默地在灶台前站了一整夜,熬了一锅又一锅的粥,天亮了才停下来,

哑着嗓子对我说:“阿苗,来喝粥。”母亲是在父亲过世后的第三个月改嫁的。临走那天,

她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,眼眶红红的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
我站在院门口,看着她拎着包袱走出巷子,拐过那棵老槐树,就不见了。

祖母从背后牵起我的手,手心粗糙却温暖。“走吧,阿苗,祖母给你做糖糕吃。”祖母姓孙,

在十里八乡提起“孙大娘”三个字,没有不知道的。谁家办红白喜事,谁家请客摆席,

但凡有点排面的,都要来请祖母去掌勺。祖母的刀工利落,火候精准,

一道红烧肉能做到肥而不腻、瘦而不柴,入口即化;一碗酸笋鸡丝汤,酸辣鲜香,

能把人的魂儿都勾出来。我从小就跟在祖母身边,在灶台前打转。先是烧火,后来择菜,

再后来学着切墩。祖母教东西不靠嘴说,靠的是手把手。她握着我的手腕,一刀一刀地切,

嘴里念叨着:“切丝要细,切片要薄,这不是为了好看,是为了入味。菜和人一样,

你得知道它的脾性,顺着来,它才肯把最好的味道给你。”我第一次独立做出一道完整的菜,

是八岁那年的春天。那是一道荠菜豆腐羹,荠菜是我自己从后山挖的,

豆腐是隔壁王婶家早上新做的。我照着祖母平日里做的样子,把豆腐切成小方块,

荠菜焯水后切碎,锅里放油,姜末爆香,下豆腐轻轻推散,加清水,烧开后放荠菜,

勾一层薄芡,最后淋几滴香油。祖母尝了一口,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
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一把打开的扇子,好看极了。“阿苗,你是个有灶台缘的人。

”她说。我不太懂什么叫“灶台缘”,但我知道,从那以后,

祖母开始认认真真地把她的手艺一样一样地教给我。沈家的宅子在镇上,青砖黛瓦,

三进的院子,在这方圆几十里地算是数得着的人家。沈老爷是个和气的中年人,圆脸,微胖,

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。他极爱吃祖母做的菜,每逢年节或者宴客,必定要来请祖母去掌勺。

我第一次跟祖母去沈家,是九岁那年的中秋节。那天祖母要做的菜多,人手不够,

便带上我打下手。我挎着祖母的竹篮子,里面装着菜刀、砧板、一罐祖母自己晒的黄豆酱,

还有几样时令的鲜蔬,跟在祖母身后,一路小跑着到了沈家。沈家的厨房比我们整个家都大。

灶台是双眼的,两口大铁锅擦得锃亮,案板是一整块厚实的枣木,

旁边摆着一排排的调料罐子,光酱油就有三种。我正看得入神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
“你是谁家的小丫头?”我转过身,看见一个男孩站在厨房门口。他比我高半个头,

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,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束着,皮肤白净,眉眼清秀,

一双眼睛亮得像秋天早晨的露水。他手里拿着一本书,另一只手还捏着一块桂花糕,

嘴角沾着一点糕饼的碎屑。“我……我是孙大娘的孙女,来帮忙的。”我低下头,

有点局促地攥了攥围裙的带子。“哦——你就是那个会做菜的小丫头?”他走进来,

毫不认生地凑近看了看我,然后低头看了看我挎着的竹篮子,忽然笑了,

“你带的这个篮子比你半个身子都大。”我的脸一下子红了。那竹篮子确实是祖母的,

对我来说太大了,挎在胳膊上走路的时候,篮子底几乎要蹭到地面。

“我……我帮祖母拿东西的。”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“阿苗。”“阿苗,”他念了一遍,

点点头,“我叫沈砚清。你可以叫我砚清哥哥。”我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飞快地低下头去。

砚清哥哥——这个称呼在舌尖上滚了一圈,烫得很,我没好意思叫出口。

那天沈家设的是中秋家宴,来的都是本家的亲戚和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
祖母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,我负责剥蒜、择葱、递调料,跑前跑后,一刻不得闲。

沈砚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进了厨房,搬了张小凳子坐在角落里,

一边看书一边时不时地抬头看我。“你剥蒜的样子好认真。”他忽然说。我的手一抖,

蒜瓣滚到了地上。我慌忙弯腰去捡,额头差点磕在灶台上。他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,

走过来蹲下身帮我把蒜瓣捡起来,递到我面前。“给。”我接过来,指尖碰到他的手指,

像被烫了一下,缩回了手。蒜瓣又掉了。这一次他笑得更大声了。“你这个人,

怎么跟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。”祖母在旁边听见了,

一边翻锅里的菜一边笑骂道:“沈家小郎君,你别逗我家阿苗,她脸皮薄,

一会儿被你逗哭了,我可没空哄。”沈砚清吐了吐舌头,乖乖地回到角落里坐下,

不再说话了,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是时不时地往我这边瞟。那天的宴席散得很晚。

我和祖母收拾完厨房,天已经黑透了。沈砚清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,手里举着一盏灯笼,

身后还跟着一个提食盒的小厮。“孙大娘,我爹让我送你们回去。天黑路不好走,

灯笼照着亮。”祖母推辞了两句,沈砚清却执意要送。于是我和祖母走在前面,

沈砚清提着灯笼走在旁边,小厮跟在后面。秋夜的风凉凉的,带着桂花的甜香。

灯笼的光昏黄而温暖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交叠在一起。走到家门口,祖母开了门,

回头对沈砚清说:“多谢小郎君,快回去吧,别让你爹担心。”沈砚清应了一声,

却没有马上走。他看了看我,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塞到我手里。“给你的。

桂花糕,我特意留的,席上都被抢光了。”我愣愣地接过来,还没来得及说谢谢,

他已经转身跑了。小厮在后面追着喊“少爷、少爷”,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子那头。

我打开油纸包,里面是两块桂花糕,压得有点变形了,但还是很香。我咬了一口,甜丝丝的,

满嘴都是桂花的味道。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窗外月亮又大又圆,

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。我把那两块桂花糕吃完了,

油纸叠得整整齐齐,压在枕头底下。我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。后来长大了才明白,

有些人的出现,就像灶膛里第一把火,一旦点着了,就再也灭不了。从那以后,

我去沈家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。每逢祖母去沈家做饭,只要不是上学堂的日子,

沈砚清总会找机会溜到厨房来。他名义上是来“看看孙大娘做什么好吃的”,

实际上——用祖母的话说——“醉翁之意不在酒”。十岁那年春天,沈家后院的桃花开了,

沈夫人办了一场赏花的小宴,请了几个相熟的太太**来吃茶。

祖母被请去做桃花糕和莲子羹,我也跟着去了。沈砚清那天本该在前院陪他父亲招待客人,

但他趁着间隙跑到后院厨房来,手里拿着一枝刚折的桃花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。“阿苗,

给你。”他把桃花枝递到我面前,笑嘻嘻的。我正在揉面团,两只手都沾着面粉,没法接。

他等了一会儿,见我不伸手,索性自己找了个陶罐子,装了半罐水,把桃花枝插了进去,

放在案板旁边。“你看,这样你一边做糕一边能看见花,心情好,做出来的糕也更好吃。

”我忍不住笑了:“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歪理?”“我自己想的,”他理直气壮地说,

“好看的东西能让人高兴,高兴了做什么事都能做好。我说的对不对?”我没有回答,

但那天做的桃花糕确实格外香甜。祖母尝了一口,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
那一年的夏天格外长。蝉鸣聒噪,日头毒辣,祖母接了镇上李员外家老太太寿宴的活儿,

一连几天都在忙着备菜。我跟着她在厨房里蒸馒头、炸丸子、卤牛肉,热得汗流浃背。

有一天中午,我正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择豆角,忽然听见墙头上有动静。抬头一看,

沈砚清骑在墙头上,满头大汗,衣服上蹭了好几道灰印子。“你……你怎么爬墙?

”我吓了一跳,左右张望了一下,生怕被人看见。“我从家里溜出来的,”他压低声音,

从墙头上翻下来,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,“我给你带了东西。

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来,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——《食珍录》。

“我托人去书铺里找的,说是前朝留下来的食谱,里面记了不少古法菜式。

我想着你肯定喜欢。”我接过来翻了翻,里面的字迹工工整整,还配着简单的插图。

我认得一些字——祖母教过我认字,说做厨子的虽然不用读书考功名,但认字能看懂菜谱,

能记下自己的方子,总归是好事——但《食珍录》里的字有些太生僻了,我认不全。

沈砚清看出了我的为难,搬了块石头坐在我旁边,说:“不认得的字我教你。

”于是那个夏天,每天午后,沈砚清都会翻墙来找我。他教我认字,我给他做吃的。

有时候是一碗绿豆汤,有时候是一碟凉拌黄瓜,有时候是几个刚出锅的葱油饼。

他坐在大槐树下,一边吃一边给我讲书上的故事,

讲李白、讲杜甫、讲那些我从来没听过的诗词歌赋。我其实听不太懂,但我喜欢听。

他的声音清朗好听,像山涧里的泉水淌过石头。他说起那些诗句的时候,

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光,好像那些字句不是从书里读来的,而是从他心里长出来的。“阿苗,

你知道吗?我觉得你就像诗经里的女孩子。”“诗经里有什么女孩子?”“有啊,

有‘采采芣苢,薄言采之’的,有‘参差荇菜,左右流之’的。她们都是在田野里、在水边,

安安静静地做着什么事情,朴素又美好。就像你站在灶台前的样子。”我的脸又红了。

那时候我的脸皮比宣纸还薄,他一说这样的话,我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什么呢。”我低下头,假装专心择豆角,手里的豆角却被我掐成了两截。

他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笑了笑,继续翻他的书。蝉声一阵接着一阵,风吹过大槐树的叶子,

沙沙地响。那是我记忆里最安宁的一个夏天。十三岁那年,

我已经能独立做出一桌像样的席面了。祖母的拿手菜我学了个八九不离十,

肉、糖醋鲤鱼、八宝鸭、翡翠虾仁、酸辣汤、桂花糯米藕……每一道菜的火候、调味、摆盘,

我都做得有模有样。祖母的身体却大不如前了。她的咳嗽是从那年秋天开始的。

起初只是偶尔咳几声,她说是天凉了,受了点风寒,喝两碗姜汤就好了。

可是姜汤喝了半个月,咳嗽不但没好,反而越来越重。有时候她炒着菜,

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,不得不放下锅铲,扶着灶**着腰喘半天。我心疼得不行,

抢着把重活累活都揽到自己身上。祖母不肯,说我还小,刀工还不够老练,火候还欠点火候。

但她拗不过我,渐渐地,她在厨房里做的事情越来越少,从掌勺变成了站在旁边指点,

从指点变成了坐在椅子上看着。“阿苗,你的手艺已经比祖母好了。

”有一天她看着我做完一道松鼠鳜鱼,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。“祖母胡说,我差得远呢。

”“不差,真的不差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欣慰和落寞,

“青出于蓝而胜于蓝,这是好事。祖母老了,以后这个灶台,就是你的了。”我鼻子一酸,

差点掉下泪来。沈砚清来看我的时候,察觉到了我的情绪不对。他站在厨房门口,

看着我红红的眼眶,没有像往常一样笑嘻嘻地说俏皮话,而是安静地走进来,

在我面前站了一会儿。“孙大娘的身体……很不好吗?”他问。我点点头,

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他沉默了片刻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。

那是一块月白色的细棉布手帕,角上绣着一丛青竹——一看就是沈夫人让人绣的,

针脚细密精致。“别哭了,”他说,“我认识一个大夫,在镇上开药铺的,医术很好。

明天我带他去给孙大娘看看。”我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,想说我不能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,

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我低着头,看着手里那块干净的手帕,上面被我蹭上了眼泪和面粉,

洇出一小块灰色的痕迹。“手帕……我洗干净了还你。”“不用还,”他说,“送你了。

”第二天,沈砚清果然带着一位姓周的大夫来了。周大夫给祖母把了脉,又问了问症状,

开了几副药,嘱咐她好好休养,不能再操劳了。送走周大夫后,沈砚清没有马上走。
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墙角那排枸杞苗——现在已经长成了一大丛枸杞藤了,

秋天的时候结满了红彤彤的小果子。“阿苗,”他忽然叫我的名字,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,

认真了许多,“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情?”“什么以后的事情?

”“就是……以后你打算做什么?孙大娘的身体这个样子,

你总不能一直只靠给人帮厨过日子。”我想了想,说:“祖母说过,等我的手艺再精进一些,

可以去镇上的酒楼里做厨娘。镇上有几家酒楼,生意很好,如果能在那里站稳脚跟,

养活自己和祖母应该不成问题。”沈砚清点了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阿苗,

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你嫁了人,就不需要这么辛苦了?”我愣了一下,随即脸涨得通红。
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呢!”“我说的是正经的,”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,

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着秋天的日光,认真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年,“阿苗,

我……”“小郎君!”院子外面忽然传来小厮的喊声,“小郎君,你在哪儿?老爷找你呢!

”沈砚清的话被打断了。他皱了皱眉,朝外面应了一声“来了”,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,

欲言又止。“改天再说。”他丢下这句话,匆匆地走了。我站在原地,心跳得厉害,

像有人在我胸腔里擂鼓。秋天的风从墙头吹过来,

带着枸杞果子的甜腥气和远处稻田里成熟的谷香。我摸了摸自己的脸,烫得吓人。那天晚上,

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想他说的话。“如果你嫁了人”——嫁给谁?他想说什么?

他该不会是想说……我不敢往下想了。祖母的咳嗽声从隔壁房间传来,一声接一声,

像钝刀子割在我心上。我起身去灶台倒了一碗温着的枇杷膏水,端到祖母床前。她喝了,

咳嗽渐渐平息下来,拉着我的手说:“阿苗,睡不着?”“嗯。”“在想什么?

”“……没什么。”祖母没有追问,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背。她的手比从前瘦了许多,

骨节分明,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和灶台烫伤的疤痕。这双手一辈子没有闲过,

从十几岁握上锅铲,到如今快六十了,灶台前的烟熏火燎把她的头发染成了灰白色。“阿苗,

”祖母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苍老,“砚清那孩子……今天跟你说了什么?

”我的手指微微一颤。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“阿苗,你听祖母说。

”祖母撑着身子坐起来了一点,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

沉甸甸的。“砚清是个好孩子,这一点祖母不否认。他对你好,祖母也看在眼里。但是阿苗,

你要记住——他是沈家的少爷,你是孙大娘的孙女。沈家在镇上有田有地有铺面,

沈老爷虽然和善,但人家是体面人,讲究的是门当户对。”“祖母……”“你听我说完。

”祖母的声音忽然严厉了起来,这是我记忆中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,

“祖母活了这么大半辈子,什么没见过?

你知不知道你外祖母——就是我娘——当年是怎么嫁给你外祖父的?”我不知道。

祖母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。“你外祖母姓柳,是县城里一家绸缎庄老板的女儿。

虽说不是大富大贵,但也是从小被人伺候着长大的**。

她喜欢上了一个穷秀才——就是你外祖父。那时候柳家死活不同意,

说你外祖父除了会写几篇文章什么都不会,穷得叮当响,嫁过去就是受罪。

但你外祖母铁了心要嫁,跟家里闹翻了,净身出户,嫁给了你外祖父。”祖母停下来,

咳嗽了几声,我赶紧帮她顺气。“后来呢?”我小声问。“后来?后来的事情你想也想得到。

你外祖父科举屡试不中,靠着在私塾里教书挣的那点束脩,养活一家老小都困难。

你外祖母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**,变成了围着灶台转的农妇。她没有学过做饭,

刚开始做的菜难吃得要命,被婆家嫌弃,被邻里笑话。她咬着牙学,一点一点地练,

最后练出了一手好厨艺——也就是我传给你们的这些。”“但是阿苗,

你知道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吗?不是嫁给了你外祖父,而是在嫁给他之前,

没有学会一样能养活自己的本事。她说,如果当初她有一门手艺傍身,就算嫁过去日子清苦,

心里也是有底的。可她什么都不会,只能从头学起,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罪,

只有她自己知道。”祖母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,“你娘……她当初嫁给你爹的时候,

也是图人好、图感情好。可你爹走了之后呢?她没有手艺,没有营生,除了改嫁,

她还能怎么办?她不是不疼你,她是养不活你。”我听着这些话,眼泪无声地淌下来,

浸湿了枕头。“阿苗,祖母不反对你喜欢砚清。但是祖母要你记住——不管将来怎么样,

你得先有自己的本事。这双手上的功夫,才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。男人会变,缘分会散,

但你做菜的手艺,只要你不丢,它就永远是你的。”“祖母跟你说这些,不是要你断了念想,

而是要你想清楚。沈家再好,那是别人的家。你得先站稳了自己的脚跟,才有资格去谈别的。

”那一夜,祖母说了很多话,有些我听懂了,有些我听了个半懂不懂。

但有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——“灶台前的女人,靠的是自己的火,不是别人的光。

”十五岁那年春天,祖母的身体时好时坏,已经不能再去沈家做饭了。

沈家知道了祖母的情况,便不再来请,只是逢年过节会让人送些米面粮油过来,

说是“孙大娘这些年辛苦了,一点心意”。沈砚清来看我的次数倒是更勤了。

他已经十七岁了,长成了一个清俊的少年郎。个子蹿高了一大截,肩膀变宽了,

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些,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儿时一样,亮亮的,笑起来像弯月牙。

他在镇上的书院里读书,先生说他天资聪颖,文章写得好,将来大有可为。每次从书院回来,

他都会绕路到我家来坐一会儿。有时候带一本新得的书给我看,

有时候带几样街上买的小吃让我尝尝——他说“你尝了就知道哪家的好吃,下次咱们去买”。

其实我知道,他根本不是来让我尝小吃的,他就是想来看看我。那天是立春。按照习俗,

立春要吃春饼。我一大早就起来和面、擀饼、烙饼。春饼要薄,薄到能透光,但又要有韧性,

卷菜的时候不能破。这是祖母教我的绝活,我练了好几年才练到火候。

馅料是炒合菜——绿豆芽、韭菜、粉丝、鸡蛋丝、瘦肉丝,一样一样地炒好,分开摆着,

吃的时候自己卷。我还切了一碟酱牛肉,一碟肘花,一碟黄瓜丝,一碟甜面酱。

沈砚清来的时候,我正把最后一张春饼从鏊子上揭下来。他站在厨房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

说:“好香。”“来得早不如来得巧,”我把春饼和菜摆上桌,“坐下吃。”他洗了手,

坐在桌前,拿起一张春饼,摊在掌心,夹了各样菜码上去,熟练地一卷一折,塞进嘴里,

咬了一大口。“嗯——”他含含糊糊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,“阿苗,

你做的春饼是我吃过最好吃的。”“你每年都这么说。”“因为每年都是真的。

”我忍不住笑了,也坐下来,拿起一张春饼慢慢卷。春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

落在他的手指上,落在那碟碧绿的黄瓜丝上。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鲜嫩、明亮、生机勃勃。

吃到一半,他忽然放下手里的春饼,认真地看着我。“阿苗,我要跟你说一件事。

”“什么事?”“今年秋天,我要进京赶考了。”我手里的春饼差点掉了。“进京……赶考?

”“嗯。先生说我今年可以去试试,就算不中,也当是历练。我爹也同意了,

已经在给我准备行装了。”我低下头,看着手里卷了一半的春饼,

忽然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。“这是好事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不像自己的,

“你读书这么多年,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?”“是,”他说,“但是阿苗,我有话要对你说。

”他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我面前。我抬起头看着他——他比我高太多了,

我得仰着脖子才能看见他的脸。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给他整个人镶上了一层金边。“阿苗,

等我这次进京赶考,如果……如果我榜上有名,我就回来求我爹,让他来你家提亲。

”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春饼的香气、黄瓜丝的清香、甜面酱的酱香,

所有味道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。我耳边只有他的声音,清朗、坚定,

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。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我的声音在发抖。“我说,我要娶你。

”他蹲下来,让自己的视线与我平齐,一字一句地说,“阿苗,我喜欢你。

从九岁那年你在沈家厨房里剥蒜的时候,我就喜欢你了。我喜欢你认真做菜的样子,

喜欢你脸红的样子,喜欢你被我逗急了跺脚的样子。我想娶你,想一辈子吃你做的饭。

”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。“你疯了,”我哽咽着说,“你是沈家的少爷,

我只是一个厨娘……”“那又怎样?”他急了,“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,又不是你的身份。

再说了,我爹也不是那种势利的人,他那么喜欢孙大娘做的菜,

肯定也喜欢你……”“可是……”我使劲摇头,“祖母说得对,

门第……”“门第是别人定的,日子是自己过的。”他伸手握住我的手,他的手心干燥温暖,

指尖因为常年握笔而有一层薄薄的茧,“阿苗,你信我。”我看着他,

看着这双从小看到大的眼睛,看着这张从男孩长成少年的脸。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,

锅里还温着春饼的馅料,窗外有燕子在梁间呢喃。“好,”我说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,

“我等你。”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像正月十五的花灯。“你答应了?”“我答应等你回来。

”我纠正他,“至于提亲不提亲的……等你真的考中了再说。”“我一定会考中的!

”他站起来,握紧了拳头,眉飞色舞,“你等着,阿苗,我一定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嫁进沈家。

”我低下头,不让他看见我红透的耳根。那天他走的时候,我包了一摞春饼和各样馅料,

装了满满一个食盒让他带回去。他接过食盒,走出院门,又回头看了我一眼。“阿苗!

”“嗯?”“立春快乐!”他笑着挥了挥手,转身走进了春天的阳光里。

巷子两边的柳树抽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风一吹,像一片柔软的烟。**在门框上,

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墙角那排枸杞藤也冒了新芽,和十四年前我出生那天一样,

青青嫩嫩的。祖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,轻轻叹了口气。“阿苗,你真的想好了?

”我转过身,看着祖母消瘦的面容和花白的头发,忽然觉得心口酸涩得厉害。“祖母,

我不知道。”我老实地说,“但我想等他。”祖母沉默了很久,最后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,

就像小时候哄我睡觉时那样。“那就等吧。人这一辈子,总要为点什么等一等。”那年秋天,

沈砚清进京了。他走的那天,我没有去送。不是不想去,是不敢去。我怕自己站在城门口,

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出来,丢人现眼。我只是在家里,做了一锅他爱吃的桂花糕,

用油纸包好,让祖母托人送到沈家去,转交给他路上吃。后来沈家的小厮告诉我,

沈砚清收到桂花糕的时候,打开来看了很久,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包袱里,

说了一句“告诉她,等我回来”。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正在切萝卜丝。刀锋一歪,

切到了手指,血珠一下子冒了出来。我把手指含在嘴里,尝到了一股腥甜的味道。“会的,

”我对着空气说,“我等你。”沈砚清走后,日子一天一天地过,和从前没什么两样。

我每天早起去集市买菜,回来做饭,照顾祖母,

偶尔接一些街坊邻里的零散活儿——谁家办个生日宴、满月酒,请我去做几桌菜,

挣些铜板贴补家用。祖母的身体越来越差了。她整日整夜地咳嗽,

咳得厉害的时候会咳出血来。我带她去看了周大夫,周大夫把了脉,把我叫到一边,

压低声音说:“孙大娘这病……是积劳成疾,肺上的毛病,怕是……你心里有个准备。

”我站在药铺门口,秋天的风吹过来,冷得我打了个寒噤。我没有哭。我咬着嘴唇,

把眼泪逼了回去,拿着药方去抓了药,然后回家,给祖母熬了一锅浓浓的百合粥。“阿苗,

别费心思了,”祖母靠在床上,看着我在灶台前忙活,虚弱地笑了笑,“祖母这辈子,

该吃的都吃了,该做的都做了,没什么遗憾的。”“祖母别胡说,您还没吃够我做的菜呢。

”“你做的菜我都吃过了,一样一样,都好吃。”我背对着祖母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

滴进了粥锅里。那年冬天格外冷。祖母是在腊月初八那天走的。

那天早上她还喝了我熬的腊八粥,喝了大半碗,说“今年的腊八粥熬得好,红豆煮得烂,

桂圆放了甜丝丝的,好喝”。然后她让我把窗户打开一点,说要看看外面的天。

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冬天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祖母的脸上。她的脸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了,

但眼睛还是亮的。“阿苗,”她说,“祖母走了以后,你就去镇上的酒楼里谋个差事。

你的手艺,在咱这村子里委屈了。”“祖母……”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祖母忽然抓住了我的手,

力气大得让我吃惊,“砚清那孩子……祖母不反对。但是阿苗,

你要记住——不管他回不回来,不管他能不能兑现诺言,你都要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。

你是灶台上长大的女人,你有这双手,你就饿不死,你就站得直。”“我知道,祖母,

我知道。”“好孩子。”祖母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一把打开的扇子,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
那天傍晚,祖母在我的怀里安静地走了。她走的时候,灶台上还温着一锅腊八粥,

锅盖半掩着,热气袅袅地升上来,在冬天的暮色里慢慢散去。我一个人坐在灶台前,

坐了一整夜。火已经灭了,灶膛里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余烬,明明灭灭的,

像祖母最后的目光。我没有哭。我只是坐在那里,把祖母教我的每一道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从荠菜豆腐羹到红烧肉,从糖醋鲤鱼到八宝鸭,从春饼到腊八粥。每一道菜,每一个步骤,

每一句叮嘱,都清清楚楚地刻在我的记忆里。天亮了,我站起来,洗了把脸,系上围裙,

开始做早饭。从今往后,这个灶台,就真的只有我一个人了。料理完祖母的后事,

我变卖了家中几件值钱的家什,凑了些盘缠,去了镇上。镇上的酒楼有好几家,

最大的是“醉仙楼”,在镇子最热闹的十字街口,上下两层,青砖黛瓦,飞檐翘角,

门口挂着一块金字招牌,据说是本县县令亲笔所题。醉仙楼的掌柜姓钱,

是个精明的中年商人,圆脸,小眼睛,见人先笑三分,但算起账来一分一厘都不含糊。

我去醉仙楼应聘的时候,钱掌柜上下打量了我一番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。“小姑娘多大了?

”“十六。”“做过几年?”“从小跟着祖母学的。我祖母是孙大娘。

”钱掌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“孙大娘?十里八乡做席面的那个孙大娘?”“是。

”“那你做一道菜给我尝尝。”我走进厨房——醉仙楼的厨房比沈家的还要大,三口大灶,

两个蒸笼,案板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调料和食材。我环顾了一圈,

选了最普通的食材——一块豆腐,几个鸡蛋,一把小葱。我做了一道葱香豆腐蛋花羹。

这道菜是祖母教我的第一道菜——荠菜豆腐羹的变种。冬天没有荠菜,

用小葱的葱白和葱绿分别处理,葱白切末用油爆香,葱绿切碎最后撒上。

豆腐切成细丝——这是我的刀工绝活,能把豆腐切成头发丝般细而不碎。鸡蛋打散,

在汤滚的时候用筷子引流,一圈一圈地淋进去,蛋花像云朵一样在汤里绽开。

钱掌柜尝了一口,沉默了三秒钟,然后放下勺子,看着我。“明天来上工。

”我在醉仙楼站稳了脚跟。最初是打下手,帮着切配菜、做汤羹。后来渐渐开始掌勺,

从冷盘到热菜,从家常小炒到宴席大菜,一道一道地做出来。

醉仙楼的客人大多是镇上的商户和往来的行商,口味挑剔,但吃过我做的菜之后,

很少有不满意的。钱掌柜是个识货的人,见我的手艺确实出众,便给我涨了工钱,

还专门在厨房里给我辟了一个灶台,说是“阿苗的灶”。

我的拿手菜——八宝鸭、松鼠鳜鱼、蟹粉狮子头——渐渐成了醉仙楼的招牌,

有不少客人专门冲着我的菜来。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。白天在酒楼里忙碌,油烟熏烤,

锅铲翻飞,累得脚不沾地,倒也不觉得什么。只是到了晚上,

回到酒楼后面那间小小的住处——钱掌柜给我安排的一间厢房,不大,但干净——躺在床上,

听着窗外的更鼓声,心里总会空落落的。我会想起祖母。想起她在灶台前的身影,

想起她说“切丝要细,切片要薄”,想起她笑起来眼角像扇子一样的皱纹。

我也会想起沈砚清。他走了快两年了。音信全无。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到京城,

不知道他有没有参加考试,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,不知道他……还记不记得我。

有时候夜里睡不着,

我会把那块月白色的手帕从枕下翻出来——就是当年他给我擦眼泪的那块,

角上绣着一丛青竹。手帕已经洗得发白了,青竹的绣线也有些松散,但我一直留着。

我把它贴在脸上,闻不到任何味道了,但我知道,那是他给我的。“等我回来。”这四个字,

我每天都会在心里默念一遍。念着念着,一年就过去了。念着念着,两年就过去了。

在醉仙楼的第二年秋天,镇上出了一件大事。听说当今圣上的七皇子要来我们这里。

具体是什么原因,传什么的都有。有的说是七皇子奉旨巡按地方,

有的说是七皇子回乡祭祖——可七皇子是京城长大的,哪来的乡可祭?还有的说,

七皇子是来认亲的。最后这个说法最离奇,但也传得最广。“你们听说了吗?

七皇子好像是咱们这儿的人!”“胡说八道,皇子怎么会是咱们这儿的人?”“真的真的,

我表叔的邻居的外甥在县衙当差,亲耳听县太爷说的。

说是当年贵妃娘娘陪着皇上来咱们这儿访查的时候,在城外清源寺早产,生下了七皇子。

可当时同一天、同一个寺里,还有一位夫人也在生产——就是镇上沈家的大少奶奶!

两个孩子抱错了,七皇子被当成沈家的孩子养了十八年!现在查明了,

七皇子就是沈家的那个少爷——不对,应该说,沈家那个少爷就是七皇子!”“你说什么?

沈家?哪个沈家?”“还有哪个沈家?就是镇上那个沈家,沈老爷家的小少爷,沈砚清!

”我手里的碗摔在了地上,碎成了好几瓣。钱掌柜吓了一跳:“阿苗,你怎么了?

”“没……没事,手滑了。”我蹲下来捡碎片,手指被瓷片划破了,血流了出来,

我浑然不觉。沈砚清。七皇子。这两个词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,怎么也拼不到一起。

他是沈砚清。是那个九岁在厨房里笑我“跟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”的小男孩。

是那个骑在墙头上给我送《食珍录》的少年。

是那个在立春那天握着我的手说“我喜欢你”的人。他怎么可能是皇子?

可街上的传言越来越多,越来越详细,越来越不容置疑。据说,沈砚清进京赶考之后,

在贡院门口等候入场的时候,被一位路过的老臣看见了。那位老臣曾在前朝任职,

见过当今圣上年轻时的模样。他看见沈砚清的那一刻,

浑身一震——这个年轻人的眉眼、轮廓、神态,与年轻时的皇帝如出一辙。老臣不敢声张,

暗中查访,发现沈砚清的户籍记载的出生日期和地点,

与当年贵妃在清源寺早产的日期和地点完全吻合。消息传到了宫中,皇帝亲自过问,

命人彻查。贵妃也派了身边的嬷嬷前来辨认。嬷嬷见到沈砚清的那一刻,

哭着跪倒在地——他的耳后有一块朱砂痣,和贵妃当年亲手在襁褓中留下的标记一模一样。

而后找到了当年同在清源寺生产的沈家大少奶奶——沈砚清的母亲——不对,应该说是养母。

她跪在地上,哭着说出了实情:当年她在清源寺生产,与隔壁产房的一位贵妇人同日得子。

寺中兵荒马乱,接生的产婆粗心大意,竟将两个孩子抱错了。她抱着贵妇人的孩子回了家,

视如己出,养育了十八年。那个贵妇人,就是当朝的贵妃。而那个被抱错的孩子,

就是沈砚清——不,应该说是当今圣上的第七子。水落石出。沈砚清不是沈家的血脉,

而是皇家的骨肉。皇帝下旨,恢复他的皇子身份,赐名——后面的部分我听不清了,

上一章 章节目录 下一章
APP,阅读更加方便 立即安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