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会在南山疗养院举行。
沈清辞站在麦克风前:“我设立‘晨曦基金’,是为了寻找一个人。”
台下坐着二十几家媒体,镜头对准他。
“三年前,我经历了一场严重的心理危机。当时有个匿名的资助人,每个月往我账户打一笔钱,附言只有两个字:活着。”
台下响起轻微的骚动。
“我没有找到他,或者说,她。”沈清辞继续说,“后来我才知道,这位署名‘X’的恩人,用同样的方式帮助了十七个陷入绝境的人。其中十一个,是植物人家属。”
他身后的屏幕亮起。
一张表格缓缓展开:十七个化名,十七个银行账户尾号。
“X最后一次汇款是三年前十二月二十四日,”沈清辞说,“然后消失了。”
他停顿,让寂静发酵。
“今天我成立这个基金,有两个目的。第一,继续X的工作。第二——”
他转身,指向屏幕。
“找到X。”
掌声响起。
沈清辞微微鞠躬,走下台时,目光与角落里的周婶短暂交汇。她穿着护工制服,手里端着托盘。看见他,她慌乱地低下头,匆匆走向后院。
那模样,像是怕被认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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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会结束后,沈清辞在办公室见到了第一个“线索提供者”。
是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,姓赵。
“我女儿,六年前车祸,成了植物人。第三年的时候,账户上开始每个月多五千块钱,连续打了两年。附言是:‘她会醒的。’”
沈清辞给他倒了杯热水:“您联系过汇款人吗?”
“试过。”老赵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回单,“汇款方是海外信托基金,名字是……您看看。”
沈清辞接过回单。
汇款人栏位:X信托(苏景深专项)
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秒。
苏景深。
苏晚晚的哥哥,那个躺在VIP病房里六年的植物人。
“这个苏景深,”沈清辞问,“您认识吗?”
老赵摇头:“我去医院打听过,说是个年轻男人,也昏迷很多年了。但奇怪的是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有护士说,半夜看见过他的手指动。可白天医生检查时,又一点反应都没有。”
沈清辞看着回单上那个名字,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细节:他瘫痪后第二年,苏晚晚上门找他借钱,说哥哥需要一种美国的新药,三百万一针。一周后,苏晚晚告诉他,钱筹到了,一个慈善机构主动联系了她。
现在想来,那个“慈善机构”,就是X信托。
一个植物人,如何设立信托?
“赵叔,”沈清辞问,“您女儿现在怎么样?”
“去年走了。”老赵说,眼睛红了,“走之前,手指动了动……那五千块,最后一个月还是准时到账了,附言变了,写的是:‘她自由了。’”
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推到老赵面前。
“这是基金会的一点心意,感谢您提供的线索。”
老赵慌忙摆手:“我不要钱,我就是……就是想帮您找到那个人。他帮过我,我也想帮帮他。”
这句话说得朴实,却像根针,轻轻扎进沈清辞心里某个早已麻木的角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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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律师推门进来。
“查到了。”他把平板电脑递过来,“苏景深的信托基金设立于七年前,委托方是一家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,实际控制人层层嵌套,最后指向……”
他点了点屏幕。
沈氏集团。
准确地说,是沈清辞父亲沈振山名下的一个慈善子基金。
“你父亲设立的。”陈律师说,“但奇怪的是,这个信托的授权操作模式很特殊——它允许受益人在‘意识清醒时’自行决定资金流向。而操作记录显示,过去六年里,每个月都有指令发出,时间都在午夜零点到两点之间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些操作日志。
时间戳整齐得诡异。
“植物人怎么操作信托?”
“这正是问题所在。”陈律师调出另一份文件,“操作指令是通过一套特殊的眨眼编码系统输入的。理论上,苏景深只要还能眨眼,就能控制这笔钱。”
“但医院的护理记录显示,苏景深过去六年没有任何自主运动迹象。所以要么是仪器误判,要么……”
“要么他在装。”沈清辞接话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天色暗了,暮色从远山蔓延过来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陈律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让我查当年车祸的档案,我找到了复印件。但原件……失踪了。”
沈清辞转身:“失踪?”
“交通局的记录显示,档案在三年前被调阅过一次,调阅人是你父亲。”陈律师推了推眼镜,“之后就没有归还记录。而就在你父亲去世前一周,档案室的监控显示,有人夜里潜入,带走了原件。”
“能看清是谁吗?”
“戴着帽子和口罩。”陈律师把监控截图放大,“但看身形,像是个女人。”
截图模糊,只能看出一个瘦削的背影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,匆匆走出档案室大门。她的左手手腕上,似乎有一道明显的疤痕。
沈清辞盯着那道疤痕。
记忆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
前世,周婶给他擦身时,总是戴着护腕。有一次护腕松了,他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狰狞的旧伤。
他问怎么弄的。
周婶当时怎么回答的?
“年轻时不懂事,自己划的。”
然后迅速拉好了护腕。
“继续查。”沈清辞说,声音有些干涩。
陈律师点点头,收拾文件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回头:“清辞,你父亲去世前,给我留了一封信。说如果有一天你开始追查X,就把信给你。”
他从公文包内侧袋取出一个泛黄的信封。
信封没有封口。
沈清辞接过,手指碰到纸张时,感觉到一种陈旧的凉意。
“他说,如果你选择放下,这封信就永远不必打开。”陈律师轻声说,“但如果你选择追查……那就意味着,有些真相,注定要浮出水面了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沈清辞一个人。
他拿着那封信,很久没有动。
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,疗养院的灯光一盏盏亮起。楼下,周婶终于收拾完椅子,直起腰,抬头望向三楼这个窗口。
两人的目光在暮色中相遇。
隔着玻璃和距离,沈清辞看不清她的表情。但他看见她抬起手,似乎想挥一下,却又放下了。
然后她转身,消失在通往员工宿舍的小路尽头。
沈清辞打开信封。
里面只有一张照片,和一行手写字。
照片是年轻的沈振山和一个女人的合影。女人很漂亮,眉眼温柔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。背景是某个小镇的照相馆。
沈清辞从未见过这个女人。
但他认识她手腕上的那道疤——在照片里,它还只是一条细线,但她下意识用另一只手遮住了它。
照片背面,沈振山的字迹苍劲有力:
“秀兰,对不起。还有,谢谢你把云川养大。”
秀兰。
周秀兰。
周婶。
沈清辞的手指收紧,照片边缘微微皱起。
原来父亲一直都知道。
知道周婶在哪里,知道陆云川是他的儿子,知道所有一切。
但他选择了沉默。
信封里还有一张小纸条,是陈律师的字迹:
“你父亲去世前三天,修改了遗嘱。原件在我保险柜,你想看的话,随时。”
沈清辞把照片和纸条放回信封。
他没有开灯,就这样坐在渐浓的黑暗里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苏晚晚发来的消息:“清辞,我看到发布会了。我想……我可能知道X是谁。”
紧接着是第二条:“能见一面吗?关于我哥哥的事。”
沈清辞看着屏幕的微光,在黑暗中映亮他的脸。
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就像一潭深水,表面平静,底下却已经开始旋转,形成一个巨大的、吞噬一切的漩涡。
他回复:“好。时间地点你定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