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世,我一头撞死在代府门前的石狮子上。代青正在厅堂里与同僚饮酒。他听见下人来报,
只淡淡说了句:“死了便死了,拖去乱葬岗罢。”满座哄笑。
死后我才得知这个世界不过是一本大男子飞升小说,男主代青把我当作复仇工具,
最后完成大业,与我表妹夏棠生了八个儿子,享尽荣华。好在我重生回到嫁入代府当天,
这一次,我誓要将他碎尸万段。我踌躇满志踏出新房,只见黑暗中蒙面人手起大朴刀,
穿着大红喜袍的新郎官径直被劈成两段。我:“……”蒙面人不言分说拉起我就往外跑,
“快走,杀错人了!”1我是个身高八尺的恋爱脑,肩宽背阔大胸脯,
手臂比柔弱书生的小腿还要粗。五官其实不算难看,浓眉大眼,鼻梁挺直,嘴唇丰润,
只是长在这张方方正正的脸上,就显得不那么柔美了。坊间巷里传言我高攀了这门亲事,
若不是有个好爹妈,恐怕没有哪家世族公子愿意娶我这样魁梧的女子。对方是侯府嫡出长子,
含着金汤匙出生,龙章凤姿,仪表堂堂。人人都说代小侯爷风光半世,
跌过最大的跟头便是娶了我这位比他还高出半个头的娘子,我爹娘却高兴还来不及,
生怕对方反悔,大张旗鼓结了亲。我是个颜控,虽然对方矮了点瘦了点好在脸还过得去。
就是他身边有个暗卫惹人心烦,整日蒙着脸从不正眼看人不说。居然还敢上下审视我,
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头闯进珠宝店的牛,好奇这头牛要怎么撞翻这家店。好在交集不甚多,
婚后我与代青忼俪情深,白天我嫌他身子弱便每日亲自炖五斤牛肉,他的同窗见我来送牛肉,
一个个都羡慕得不行。“代兄,好福气啊。”“令夫人真是贤惠。
”代青每次都是淡淡地点头,接过食盒,看都不看我一眼。持着一幅端庄君子,
非礼勿摸勿看勿说我是他娘子的冤大头样。转头便进了书院。我忽视他的冷淡,
对待白切鸡我有十全大法一套,放凉后管他酸甜苦辣咸臭,散发他的**去吧。
不过到了夜里代青偎在我胸膛,双臂紧紧搂住我的身子。想来他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,
我轻叹一声,用手把他圈锢住,都说女子嫁鸡随鸡,那我想当一只大母鸡,乖乖乖,
我在梦里有一下没一下把米啄给小鸡。小鸡的喘息混杂着热气越来越重,我一鸡掌推开小鸡,
抚摸着他并不柔软的发丝昏睡过去。2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柔弱的男子,
居然生得一副恶毒心肠。边关告急,皇上不辩忠奸,任由朝廷余孽暗通曲款拉我父亲送死。
幕后最大的推手居然就是我倒贴了三年的枕边人。我炖了三年牛肉,走了三千多里路,
换来的竟然是他在背后与我表妹勾三搭四,换来我爹战死沙场、我娘悬梁自尽,
而我一头撞死门前。3红烛在身后摇曳,将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宽,像一头沉默的巨兽。
后院灯笼昏暗,蒙面人站在台阶下,刀上还在滴血。他看了我一眼,
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…一头牛?地上横着两截身体。大红喜袍被劈成两半,露出里面的内衬。
男人的上半身斜倒在台阶上,眼睛还睁着,嘴唇微微翕动,两条腿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,
膝盖微微弯曲,仿佛还没来得及跪下就已经死了。我想要蹲下去仔细欣赏这副丑态,
蒙面人不言分说拉起我就往外跑,“快走,杀错人了!
”4蒙面人的手铁钳一样箍着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。我来不及反应,
已经被他拽着冲进了后院的小径。他连头都没回,手上加了几分力,
几乎是将我半提半拖着往前跑。夜风灌进鼻腔,满是血腥气和泥土的腥味。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新房门口的两盏红灯笼还在风中轻轻摇晃,地上那截穿着喜袍的身体已经看不真切了,
只有一片刺目的红,和灯笼的光融在一起,代青死了。我刚重生回来,他就死了。
我甚至还没来得及亲手做任何事。不对。上一世,代青明明活得好好的。他一路高升,
扳倒了我父亲,娶了我表妹,生了八个儿子,享尽了荣华富贵。
他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精于算计、步步为营的人,
怎么会在大婚当夜被人一刀劈死在自家院子里。谁要杀他?
况且我低头看了一眼蒙面人拽着我的那只手。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,虎口和掌心有厚厚的茧。
那是长期握刀磨出来的。他穿着夜行衣,身形高瘦,动作利落,从出手到撤退,干净果断,
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我平日里除了炖牛肉就是围着代青转,没得罪过什么人。
我爹倒是得罪过不少人,可那些人是冲着代家来的,不至于连我一起杀,等等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上一世,我嫁入代府后第三个月,有一次代青喝醉了酒回来,
靠在门框上盯着我看了很久。我以为他终于开了窍,忙不迭地去给他倒醒酒汤。
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:“你知不知道,你这张脸,很像一个人。”我问像谁。
他没回答,闭上眼睛就睡了过去。第二天我再问,他又是那副淡淡的表情,说“酒后胡言,
夫人不必当真”。我那时候是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,他说什么我都信,
他说是胡言那就是胡言,我甚至还心疼他应酬太累,第二天炖了五斤牛肉给他补身子。
现在想来,我这脸到底像谁?蒙面人忽然停下脚步,我差点一头撞上他的后背。
他松开我的手腕,转过身来。月光下,我只看到他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。狭长,深邃,
眼尾微微上挑,瞳孔的颜色很淡,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。这双眼睛,我见过。
是代青身边那个暗卫齐昭。那个从来不正眼看人的男人,我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说话,
他已经开口了。“别出声。”声音低沉,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,
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我下意识闭上了嘴。他侧耳听了一瞬,
然后拉着我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夹道。这条夹道很窄,两边的墙几乎贴在一起,
我只能侧着身子挤过去。他走在我前面,身形灵活得像一条蛇,三两下就穿了过去,
然后在夹道尽头伸手拉了我一把。我的手被他握住的那一刻,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女人的手能比他的还大还粗糙。夹道尽头是一道小门,通向后巷。
巷子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,没有车夫,只有一匹老马低着头在打瞌睡。他掀开车帘,
示意我上去。我站着没动,压低声音问,“你想干什么?”他看着我,
那双淡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。“你不是知道,我今夜奉命杀你。”我愣住了。“杀我?
”“是。”他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但杀错了。”“……”我深吸一口气,
“你杀的是代青。”“嗯。”“你要杀的是我。”“……”“你管这叫杀错了?
”他沉默了一瞬,“谁派你来的?”我问。齐昭没有回答。他把刀往车上一扔,
从怀里掏出一块布,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手上的血。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他说,
“你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。”他抬起头,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,“代青一死,
代府上下第一个要怀疑的人就是你。你刚嫁进来丈夫就死了,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对你?
”我心里一沉。他说得没错。代青是嫡长子,是代家的命根子。
他在大婚当夜死在自家院子里,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要有人背锅。而我是最合适的那个。
一个高攀了这门亲事的、身强力壮的一拳能打死三头猪的女人。上一世我撞死在代府门前,
这一世我连撞都省了,代家会替我安排好后事。“就算你说得对,”我盯着他,
“我又凭什么相信你?你刚刚承认了,你本来是来杀我的。”齐昭擦完了手,
把那块布随手丢在地上。“因为我杀错了。”他说,语气里竟然有一丝懊恼。
“既然你现在还活着,可能这就是天意吧。”我差点笑出来。上一世我死的时候,
怎么没有天意来拦着?“上车。”他说。我站在原地没动,脑子里飞速地权衡着利弊。
留下来,死路一条。跟着他走,至少还有一线生机。“好,我跟你走。
”我撑着车辕上了马车。车厢里很窄,铺着一层粗布垫子。马车碾过青石板路,
我掀开车帘的一角,回头看代府的方向。门口的灯笼还亮着,隐约能看见有人影在门口跑动。
大概是发现尸体了。我放下车帘,靠在车厢壁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上一世,
我在这座府邸活了三年,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、一头撞死的下场。没想到我夏牛牛又回来了。
5代家人动了真怒。现在全城都在追查身形魁梧的可疑女子。“下来,”他说,
“这里不能久留。”我跳下车,才发现已经到了城门口。天还没亮,城门紧闭,
守城的士兵在城墙上走来走去,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的。“怎么出去?”齐昭看了我一眼,
没说话。他走到城墙根下,在一堆杂草后面扒拉了几下,露出一个狗洞。
我:“……”“你让我钻这个?”“你钻不过去?”他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确定,
目光从狗洞移到我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下我的肩膀。我肩膀宽,确实可能卡住。
他沉默了一瞬,然后开始脱衣服。“你干什么?!”“翻墙。”他把夜行衣的外衫脱下来,
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中衣,肩背的线条在月光下一览无余,“我翻过去,从里面开门。
”他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我的脸:“你在这等着,别乱跑。”说完他一个翻身就上去了。
我站在原地,仰头看着空荡荡的墙头。他蹲在墙头上,低头看了我一眼。月光从背后打过来,
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光边“别抬头看,”他说,“你太显眼了。”齐昭丢给我一个布包,
我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身男装。粗布短打,腰间系一条黑布带。我拎起来比了比,
发现尺寸刚刚好。“好了。”男装一穿,头发一束,我这张脸倒显出几分英气来。浓眉大眼,
鼻梁挺直,嘴唇丰润,不施粉黛反倒比平时顺眼了许多。齐昭转过身来,
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遍,眼眸微动。“你长得还挺男男女女的。”他说。6城外,
我跟在齐昭身后,低着头走。他走路的姿势很随意,甚至有些懒散,双手插在袖子里,
倒像是个闲散王爷。齐昭敲了三下门。过了一会儿,里面传来脚步声。门开了一条缝,
露出一张老脸。花白的头发,满脸的褶子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“看病还是抓药?
”“都不是。”我说,“我找徐掌柜。”“我就是。什么事?”老头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。
不是惊讶,也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。7“有一件事,瞒了你二十年,
今日不得不告诉你。”老人面色凝重,“你不是将军的亲生女儿,
你是当今圣上与先淑妃的骨肉。”“二十年前,先淑妃产子,龙颜大悦。然皇后善妒,
淑妃产后血崩,临终前将你托付于我,求我保你一命。我身体不堪,又将你托于夏将军。
”我如遭雷劈,我是……公主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宽大的手掌,粗壮的指节,
厚实的虎口。一看就是天生当威武公主的料。小时候我娘总是叹气,说我一个女孩子家,
怎么生得这样粗手大脚。每次我爹不说话,只是看着我笑。现在我也笑了。8“该走了。
”齐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我抬起头看他。他的表情有些微妙,“别看了,
我己经不可能再杀你”徐掌柜忽然开口,“公主,您该去一个地方。”“西北大营。
”徐掌柜说,“夏将军已经不在了,但他的旧部还在。那些人只认夏家的虎符,
不认天子的圣旨。”我握着虎符开口道:“我要先回代府。”“代青死了,但他的东西还在。
”我说,“代青是太子的人,他一定还留了证据。”没错,所有失去的我都要夺回来,
代青既然是**,想必一定是知晓了我的身份。我必须杀了太子,替我爹娘报仇。
还有代青这个贱男人,居然敢谋杀本公主没死在我的刀下我也要找到证据给他鞭尸了。
9代府里到处是人,哭声此起彼伏。灵堂设在正厅,隐约能看见一口黑漆棺材摆在正中。
代青的两截身体被捆在了一起,装在那口棺材里。想到这个画面,
我心里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。“书房在东边。”齐昭低声说,“跟我来。
”他对代府的布局了如指掌,我们避开了巡逻的家丁。书房的灯还亮着。
齐昭贴在窗根底下听了一会儿,然后冲我比了个手势,里面没人。他轻轻推开窗,翻身进去,
我紧随其后。书房很大,三面墙都是书架,中间一张紫檀木书桌。桌上摆着文房四宝,
还有一幅画像。画的是一个女子,眉目清秀,嘴角含春,一看就是那种让人想要保护的类型。
我的表妹,夏棠。他们倒是情深意切。“找东西。”我说。我蹲下来看书桌底下。
桌底有一层薄薄的灰,但有一块地方的灰明显比周围少,说明有什么东西经常被拿出来。
我伸手摸了一下那块地方。指腹触到了一个凸起。我按下去,听见咔的一声轻响。
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信件。心跳骤然加速。“找到了。”我压低声音说。齐昭走过来,
看了一眼那叠信,脸色微变。“快走。”我们把信塞进怀里,刚准备从窗户翻出去,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。“小侯爷的遗物都在这里了?”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。
“回公公,都在这里了。”这是管家福安的声音。“杂家奉太子之命,
来取小侯爷书房里的要紧物件。你们都在外面等着,杂家自己进去。”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白脸太监走了进来。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,走到书桌前,打开第一个抽屉,开始翻找。
我屏住呼吸,和齐昭一起躲在书架后面的夹层里。这个夹层很窄,
我和齐昭几乎是贴在一起站着的。他的背靠着墙,我面朝他站着。
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。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我的锁骨上,温热急促。
他比我矮大半个头,此刻不得不微微仰着脸才能看到我的表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