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,天还没亮透。
我推开办公室的门,看见衡琴已经等在走廊里。她手里抱着一摞文件,还是昨天那身深蓝色工装,头发却比昨天更乱了一些——有几缕从耳后滑出来,大概是熬夜熬的。
“进来。”我说。
她把文件放在桌上,厚厚一摞,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目录。我翻了翻:资产划分对照表、全国邮路分布图、县以下网点清单、历年投资台账摘录、邮电合营时期的政策文件汇编……
“你一宿没睡?”
“睡了两个小时。”她说,声音里听不出疲惫,“您要的新方案,在第三页。前面是依据,后面是附件。”
我翻到第三页。
标题很直接:《关于在邮电分营中完整保留国邮实物投递网络的建议》。
下面密密麻麻列了十七条理由,从“普遍服务义务”到“国家战略安全”,从“历史投资归属”到“未来业务拓展”,每一条都引用了政策文件编号,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。
最后是结论:建议将全国邮路、分拣中心、县以下网点明确划归国邮,作为履行普遍服务义务的基础设施整体保留,不参与按比例分割。
我抬起头看她。
“这些数据,”我指了指那摞文件,“你一晚上查的?”
“平时攒的。”她说,“我进政策法规司第二年就开始攒这些。五年了。”
五年。
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,忽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“不太好说话”了。一个在体制里待了这么多年、攒了这么多材料却一直没机会用的人,能好说话才怪。
“坐。”我说。
她坐下。
“党组会几点?”
“九点。”她说,“参会人员:邮电部主持工作的副部长陈平原,邮政总局这边您和魏建设,电信总局那边张瑞林和另外两个副局长,还有办公厅、政策法规司、财务司各一人。”
“政策法规司谁去?”
“按惯例是司长去。但他昨天打电话给我,说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既然李局长点名要我,就让我去。”她看着我的眼睛,“司长原话:‘小衡,李局长既然看上你了,你就去。但记住,在会上说话小心点,别得罪人。’”
我笑了。
“那你怕得罪人吗?”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更怕我爸当年那句话应验。”
我没接话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。长安街上的自行车流又开始涌动,早高峰的喇叭声隐隐约约传进来。1998年的京城,正在慢慢醒来。
“李局长,”衡琴忽然说,“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?”
“问。”
“您昨天为什么改主意?”
我看着她。
她迎着我的目光,没有躲闪。眼睛里是真的疑惑,还有一点点——只是一点点——试探。
我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做了一个梦。”我说。
“梦?”
“梦见十年后,电商起来了,快递成了黄金产业。但国邮因为分家时没保住那张网,只能看着别人吃肉,自己喝汤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梦见二十年后的双十一,一天产生八十三亿个包裹。全国人民都在收快递,但最大的那家快递公司,不叫国邮。”
她还是没说话。
“梦见一个退休的老邮政跟我说,‘李局长,当年要是保住那张网就好了。’”
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这个梦太长了,长到我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签了一份不该签的文件。”
身后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我听见她站起来的声音。
“李局长,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稳,“我去把文件再检查一遍。”
我没回头。
“去吧。”
---
八点五十,会议室。
长长的会议桌,铺着墨绿色的绒布。正中间摆着两个搪瓷茶盘,一盘是白瓷杯,一盘是茶叶罐。墙上挂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题词,是龙国开国领袖的手迹复印放大的。
人还没到齐。
我坐在邮政这一侧的位子上,对面是空着的几个位子——电信的人还没来。左手边坐着魏建设,五十多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那种老机关特有的笑容——客气,但看不出深浅。
他刚才进门的时候,跟我点了下头,说“小李来了”,然后就没再看过我。
右手边的位子是空的,留给衡琴。她按规矩不能坐主桌,只能坐在靠墙的记录席。
八点五十五,门开了。
四个人走进来。走在最前面的是邮电部副部长陈平原,六十岁左右,国字脸,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。他身后跟着三个人,为首的那个——
我认出来了。
张瑞林。
四十二三岁,中等身材,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装,胸口别着和所有人一样的徽章。他进门的时候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,在我脸上停了一秒,然后移开了。
那一眼,什么都没说,又好像什么都说了。
“都到了?”陈平原在主位坐下,看了一眼手表,“那开始吧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会议桌,落在我身上。
“小李,我听说你昨天下午临时通知,要重新讨论分家方案?”
“是。”
“理由?”
我从桌上拿起那份签了字的文件,翻开最后一页,放在桌上。
“陈部长,这份方案我签了,但签完之后发现有问题。”
什么问题?
“资产划分原则里有一条,‘算不清的资产,按有利于电信发展的原则处理’。这条有问题。”
陈平原没说话。
魏建设开口了,声音不紧不慢:“小李,这条是党组集体定的,你当时也是同意的。怎么过了一晚上就变卦了?”
“因为我回去之后让人算了一笔账。”
我朝衡琴点了点头。
她从记录席站起来,把一摞文件分发到每个人面前。动作很快,发完就退回去坐下,全程没说一句话。
陈平原翻开文件,看了一眼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全国县以下邮政网点的投资台账,”我说,“1952年到1997年,四十五年,一共三万四千七百个网点。”
“这笔账算得清?”张瑞林忽然开口。
我第一次正式看他。
他也在看我,目光平静,带着一点研究的意味——像在看一个突然不按套路出牌的对手。
“算得清,”我说,“但不是按‘谁投资多少’算,是按‘这些网点是干什么用的’算。”
“干什么用的?”
“履行普遍服务义务用的。”我指着文件里的一页,“陈部长,您看这条——1954年,国务院下发《关于加强边远地区邮政建设的指示》,要求‘凡有人群居住的地方,必须有邮政服务’。从那之后,国邮在**、新疆、内蒙古这些地方建了两千多个网点,绝大部分是亏本的。”
我顿了顿。
“按‘有利于电信发展’的原则,这些网点应该怎么分?让电信拿走?他们拿了干什么?在珠峰大本营卖手机卡?”
有人笑了一声,又立刻收住了。
陈平原没笑。他看着那份文件,沉默了几秒,然后抬起头:“小张,你怎么看?”
张瑞林也看着那份文件。他没急着回答,先翻了几页,又看了一遍,才慢慢开口。
“陈部长,李局长说的,有一定道理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继续说:“县以下网点,尤其是边远地区的,确实是亏本运营。按市场化原则,这些资产不但不值钱,还是负担。但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是,‘普遍服务义务’是国邮的法定义务。这些网点是履行这个义务的工具,不能简单地算投资账。”
我等着他后面的话。
果然。
“不过,”他说,“账不能只算一半。国邮有普遍服务义务,龙电也有自己的任务——国家要发展通信,要赶上鹰酱、赶上小日子,这任务不比送信轻。资产划分,得两边都照顾到。”
他把文件合上。
“我的意见是:县以下网点可以保留给国邮,但干线光缆、长途传输网这些,必须完整划给龙电。还有,邮电合营时期的债务,得按比例分摊。这部分,国邮不能赖。”
魏建设立刻接上:“债务分摊,这个我同意。还有人员安置——”
“人员安置先放一放,”陈平原打断他,看着我,“小李,你的意见呢?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陈部长,县以下网点保留,我同意。但‘县以下’三个字,不够。”
“不够?”
“邮路呢?分拣中心呢?运输车辆呢?网点之间的连接呢?”我把文件翻到地图那一页,“您看这张图——全国邮路总长五百四十万公里,干线一百二十万,省内一百八十万,县以下二百四十万。这些邮路,是四十年跑出来的。如果把干线、省内划给电信,国邮手里只剩县以下的断头路,县城的包裹送不到省城,省城的邮件送不到北京,这张网就废了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是?”
“邮路整体保留。不分干线、省内、县以下,全部划给国邮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魏建设轻轻笑了一声:“小李,你这是狮子大开口啊。全部划给国邮,电信那边怎么办?人家的长途光缆怎么维护?”
“光缆走的是物理线路,邮路走的是运输线路,两回事。”我说,“光缆可以沿公路、铁路铺设,但邮路本身就是公路、铁路、航班的运输资源。电信要维护光缆,可以租用运输资源,没必要把邮路划过去。”
“那干线邮路上的邮运车辆呢?车队呢?”
“划给国邮。”
“那电信要用怎么办?”
“租。”
魏建设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张瑞林忽然开口:“李局长,按你这个方案,电信每年要付多少租金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可以坐下来谈。但有一条——租不租,国邮说了算。”
张瑞林没说话。
陈平原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。
“小李,你这个方案,有没有书面材料?”
“有。”我朝衡琴示意。
她又站起来,把另一摞文件发下去。还是那么快,还是没说话。
陈平原翻开,看了几页,然后抬起头。
“这个方案,谁做的?”
“政策法规司的衡琴。”我说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记录席。
衡琴坐在那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陈平原看了她两秒,然后收回目光。
“材料我先收着。”他说,“今天先到这里,回去再研究。”
魏建设愣了一下:“陈部长,这就完了?方案还没讨论完——”
“讨论完了。”陈平原站起来,“小李有新想法,这是好事。分家这么大的事,多听听不同意见没坏处。但有一条——”
他看着我。
“时间不等人。国务院那边盯着,鹰酱、小日子那边也在看着我们改革。最多一周,方案必须定下来。”
“一周够了。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,走了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魏建设站起来,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走了。
其他人也陆续起身。
最后,只剩我和张瑞林。
他也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
“李东,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这个方案,是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
他盯着我,看了好几秒。
“你知道魏建设背后是谁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知道,就算方案过了党组,国务院那边也有人盯着?”
“知道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忽然笑了,笑得很轻。
“行。那我等着看你一周后拿什么出来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昨天夜里,我在对面看见你办公室的灯一直亮着。”
然后他推门出去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关上。
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衡琴走到我旁边。
“李局长,”她说,“刚才陈部长让我把材料再多准备一份,明天送到他办公室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,”她顿了顿,“魏局长出门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小衡,站队要站对。’”
我转过头看她。
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了一点笑意。
“你怎么回的?”
“我说,‘魏局长,我只站文件上写的队。’”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她也笑了,很轻,很快,一闪就没了。
“走吧,”我说,“还有六天。”
---
下午三点,我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那张全国邮路地图。
衡琴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一支笔,在地图上画着什么。
“干线邮路一百二十万公里,”她说,“分布在二十三省,连接所有省会城市。省内邮路一百八十万,连接所有地市。县以下邮路二百四十万,连接所有乡镇和大部分行政村。”
“最大的风险点在哪?”
“**和新疆。”她在地图上点了两下,“这两个地方的邮路,是和光缆伴行的。也就是说,电信要维护光缆,必须用这些邮路。如果我们卡住租金,他们那边就得断。”
“他们会断吗?”
“不会。”她说,“但他们会告到国务院,说我们破坏通信发展。”
我沉默了一下。
“租金怎么定?”
“有两种算法。一是按里程,每公里每年多少钱。二是按资产,把邮运车辆、运输资源打包租给他们。”
“哪个合算?”
“第二个。”她说,“因为邮运车辆是会折旧的,但邮路不会。按里程租,等于我们把路租出去,车自己留着。他们要用车,还得再租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你连这个都算过?”
“五年前就开始算了。”她说,“当时只是想知道,万一有一天需要谈判,手里得有东西。”
我没说话。
窗外的光线渐渐变暗。下午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,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“衡琴,”我忽然问,“你爸是哪年退休的?”
“1995年。”
“他在邮政干了多少年?”
“三十七年。”
“他现在呢?”
“去年走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,“肺癌。送了一辈子信,最后吸了一辈子尾气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站起来,“李局长,我去准备明天给陈部长的材料。”
她走到门口,忽然停了一下。
“我爸走之前,一直在看报纸上关于邮电分家的新闻。他那时候就说,分可以,别把网分了。网一散,就再也攒不起来了。”
她没回头,推门出去了。
我坐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关上。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。
---
晚上九点,我正准备走,电话响了。
“李局长,有位张局长找您。”是门卫的声音。
张局长?
“让他上来。”
几分钟后,张瑞林推门进来。
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瓶啤酒和一包花生米。
“路过小卖部,”他把东西放在我桌上,“想起来你以前下乡的时候,最喜欢喝这个牌子。”
我看着那两瓶啤酒。
那是京城本地产的一种啤酒,牌子叫“燕岭”,九十年代末满大街都是。到了2023年,这个牌子早就没了。
“坐。”我说。
他坐下,拧开一瓶,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味道很淡,有点苦,是那种记忆里的味道。
“你今天在会上,把魏建设得罪狠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背后是周副部。”
周副部,分管邮电的国务院副秘书长。这个我知道。
“你呢?”我问,“你背后是谁?”
他笑了一下,没回答。
“李东,”他说,“咱们下乡那会儿,你记不记得有一次,咱俩去公社偷西瓜?”
我愣了一下。
原身的记忆碎片浮上来——夏天的晚上,两个十七八岁的知青,翻墙进公社的瓜地,抱着西瓜就跑。跑出去二里地,发现西瓜是生的。
“记得。”我说。
“那时候你跟我说,李东,咱俩这辈子,不能总偷生西瓜。”
他喝了一口酒。
“后来咱俩回城,你进邮政,我进电信。分分合合这么多年,眼看真要分了。我今天来,就想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你这个方案,是真的想保住邮政那张网,还是单纯不想让电信好过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是一双四十三岁的眼睛,里面有疲惫,有精明,还有一点点——只是一点点——当年的东西。
“真的想保住那张网。”我说。
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那瓶酒喝完,把空瓶放回桌上。
“行。那我也跟你说句实话——今天在会上,我说的那些,都是场面话。私下里,我觉得你那个方案,有戏。”
我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魏建设那边,我帮你顶着。但有一条——国邮龙电分家之后,咱们就是两家了。到时候再见面,就是对手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头。
“李东,通信是未来,邮政是过去。你别逆天而行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坐在原地,看着那两瓶酒。
一瓶空了,一瓶还没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