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十二点,医院的VIP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。顾子妍在药物作用下沉沉睡去,但眉头仍微微蹙着,偶尔发出梦呓般的抽泣。
沈念安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,没有睡意。她轻轻将女儿汗湿的额发拨开,手指抚过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小脸。这个十岁的女孩,本该无忧无虑地享受童年,却成了大人勾心斗角的牺牲品。
病房门被轻轻推开,顾承泽走了进来。他已经脱去西装外套,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,领带松散地挂着,整个人看起来罕见的疲惫。
“子轩我让张妈接回家了,有保姆守着。”他在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,看了眼病床上的女儿,“医生说明早再观察一下,没有其他过敏反应就可以出院。”
沈念安点点头,目光没有离开女儿:“检测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?”
“明天下午。”顾承泽揉了揉眉心,“我找了私家实验室,加急处理。”
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这种安静相处的情景,在过去几年里几乎从未发生过。他们要么是争吵,要么是冷战,要么是顾承泽匆匆回来又匆匆离开,沈念安则永远在等待。
“你想问什么就问吧。”沈念安突然开口,眼睛依然看着女儿。
顾承泽抬起头:“什么?”
“从晚饭到现在,你一直用那种探究的眼神看我。”沈念安终于转头与他对视,“你想知道我怎么突然变了,怎么敢反驳你,怎么敢质疑林薇。你想知道这是不是新一轮的情绪崩溃,或者更糟——某种算计。”
被说中心事,顾承泽的表情有些不自然,但他没有否认:“你的确和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“人经历生死,总会有些改变。”沈念安淡淡地说。这不算谎言,只是顾承泽不知道,经历生死的是另一个灵魂。
“生死?”顾承泽皱眉,“什么意思?”
沈念安没有回答,转而问道:“顾承泽,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?”
问题出乎意料,顾承泽愣了一下,才缓缓道:“在鼎峰证券的年会上,你当时是投资分析部的主管,穿一套深蓝色西装,在做关于科技股泡沫的演讲。”
他记得。沈念安有些意外。
“结束后,你走过来问我,关于区块链技术在金融领域的应用前景。”顾承泽继续说,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,“我没想到一个证券分析师会对那种新兴技术那么了解。我们聊了整整两个小时。”
“你当时说,最欣赏有专业能力的女性。”沈念安轻声接道,“你说你的母亲就是大学教授,你从小觉得女性应该有自己的事业和追求。”
顾承泽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避开了她的目光。
“后来你追求我,送花,约吃饭,讨论金融市场,谈论未来规划。”沈念安继续说,这些记忆来自原来的沈念安,像褪色的老照片,模糊却真实,“结婚那天,你在誓词里说,会尊重我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全部价值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变得更轻: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那个你欣赏的沈念安,变成了一个需要被照顾、被诊断、被排除在家庭之外的病人?”
顾承泽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没有回答,但沈念安看到他下颌的肌肉绷紧了。
“是因为我辞职在家吗?”她追问,“因为我不再是那个能在专业领域与你对话的女人,所以失去了价值?”
“够了。”顾承泽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?”
“有意义。”沈念安也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“因为我想知道,七年的婚姻,到底哪里出了错。是我变了,还是你变了,还是我们都被什么东西蒙蔽了眼睛?”
窗外,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闪烁,远处的车流如光带般流动。这个不夜城从不沉睡,就像人心底的秘密,永远在暗处骚动。
“饼干检测结果出来后,如果是林薇的问题,你会怎么做?”沈念安换了个问题。
顾承泽沉默了很久,久到沈念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我会处理。”最后,他说。
“怎么处理?辞退她?报警?还是像以前一样,找个理由搪塞过去,继续让她在这个家里来去自如?”
顾承泽转过头,眼神复杂地看着她:“沈念安,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“我想要我的孩子安全。”沈念安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想要我的家庭完整。我想要我的丈夫尊重我,而不是把我当成需要被管理的麻烦。”
“如果这些我给不了呢?”顾承泽的声音很轻,却像重锤砸在沈念安心上。
“那我就自己去争取。”沈念安毫不退缩,“用我能想到的一切方法。”
四目相对,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两个曾经相爱、如今却形同陌路的人,在这个深夜的病房里,进行着七年来最坦诚的一次对话。
最终,顾承泽先移开了目光:“不早了,你睡会儿吧,我看着子妍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沈念安回到病床边坐下,“倒是你,明天还要去公司吧?可以先回去休息。”
“我在这等结果。”顾承泽也走回来,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,“毕竟,这是我的女儿。”
“是我们的女儿。”沈念安纠正道。
顾承泽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话。
***
第二天清晨,顾子妍醒来时,烧已经退了,腹痛也基本消失,只是人还有些虚弱。
“妈妈?”她睁开眼,看到守在床边的沈念安,有些惊讶,“你一直在这里吗?”
“嗯。”沈念安微笑着摸摸她的额头,“还难受吗?”
顾子妍摇摇头,然后小声说:“对不起......昨天晚餐时,我对你态度不好。”
沈念安的心一下子软了:“没关系。妈妈以前做得不够好,以后会改进的。”
“其实......”顾子妍咬了咬嘴唇,“林阿姨给的饼干,我吃的时候就觉得味道有点怪,但她说这是新口味,让我尝尝......”
“下次觉得怪就不吃,要相信自己的直觉。”沈念安柔声教导,“特别是你有过敏史,更要小心。”
顾子妍点点头,然后犹豫地问:“妈妈,你和爸爸......是不是要离婚?”
问题来得突然,沈念安一时语塞。十岁的孩子,比大人想象的更敏感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她反问。
“我听到佣人们偷偷议论。”顾子妍低下头,玩着被角,“还说林阿姨要生小宝宝了,以后我们会有一个新妈妈......”
沈念安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。她握紧女儿的手,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:“子妍,听着。第一,无论发生什么,我永远是你的妈妈,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。第二,爸爸和妈妈之间的问题,是大人的问题,不是你的错。第三......”
她顿了顿,选择了一个温和的说法:“林阿姨只是爸爸的朋友,不是你的新妈妈。而且,就算爸爸妈妈分开,我们对你的爱也不会减少,明白吗?”
顾子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但眼神里的忧虑没有完全散去。
这时,病房门被推开,顾承泽提着早餐盒走了进来。他已经换了一身西装,刮了胡子,恢复了平日那个一丝不苟的商业精英形象,只是眼下的青黑透露出一夜未眠的疲惫。
“爸爸!”顾子妍眼睛一亮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顾承泽走到床边,语气比平时温和许多。
“好多了。”顾子妍回答,然后小心翼翼地问,“爸爸,我还能去周末的露营吗?”
顾承泽看了眼沈念安,后者微微点头。
“如果医生说明天可以出院,应该没问题。”他说。
“太好了!”顾子妍终于露出笑容。
沈念安起身接过早餐盒,里面是清粥小菜,适合病人吃的清淡食物。她盛出一碗粥,准备喂女儿,但顾子妍已经自己接过了碗:“我自己可以,妈妈。”
看着女儿小口小口地喝粥,沈念安忽然意识到,孩子们其实一直在长大,只是原来的沈念安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,没有看到他们的变化。
“我九点有个重要会议,必须过去。”顾承泽看了看表,“中午再过来。检测结果出来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。”
“好。”沈念安点头,“这里有我。”
顾承泽离开后,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。顾子妍吃完粥,精神好了些,开始问东问西:“妈妈,露营真的要搭帐篷吗?晚上会不会有虫子?”
“有帐篷和睡袋,虫子进不来。”沈念安耐心回答,“而且营地有篝火,我们可以烤棉花糖,看星星。”
“听起来好像不错......”顾子妍眼睛亮了亮,但随即又黯淡下去,“可是哥哥说你不懂这些,肯定会搞砸。”
沈念安心里一痛,但面上依然保持微笑:“所以我们需要一起学啊。妈妈也不是什么都会,但我们可以一起尝试,就算搞砸了也没关系,重要的是我们一起经历,对不对?”
顾子妍想了想,点点头。
上午十点,医生来查房,确认顾子妍已经可以出院,开了些抗过敏药,叮嘱近期注意饮食。
沈念安办理出院手续时,接到了张妈的电话。
“太太,检测结果出来了。”张妈的声音压得很低,似乎在避开什么人,“先生让实验室直接发到了他的邮箱,但我刚才收拾书房时,看到打印出来的报告放在桌上......”
“上面怎么说?”沈念安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饼干里的确含有花生粉末,含量虽然不高,但对过敏体质的人来说足够引起反应。”张妈停顿了一下,“而且......报告备注里说,花生粉不是原料自带,是后期添加进去的,因为颗粒大小和分布不均匀。”
沈念安握紧了手机:“也就是说,是有人故意把花生粉掺进了饼干里。”
“实验室的人是这样推断的。”张妈的声音在颤抖,“太太,这太可怕了,有人想害**......”
“报告还在书房吗?”
“先生带走了,但我用手机拍了照。”张妈说,“我现在发给您。”
几秒后,照片传来。沈念安放大查看,白纸黑字,结论明确:人为添加过敏原。
怒火在胸中燃烧,但沈念安强迫自己冷静。她不能冲动,需要计划。
“张妈,这件事谁都不要说,包括其他佣人。”她嘱咐道,“等先生回来,看他怎么处理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张妈顿了顿,“太太,还有一件事......林**上午来了,带了鲜花和玩具,说是看望**。我没让她进**房间,但她在客厅坐了很久,一直打听昨天的情况。”
“她问到饼干的事了吗?”
“问了,我说**可能是着凉了,没提过敏的事。”张妈说,“但她好像不太相信,一直问细节。”
“做得很好。”沈念安说,“我这就带子妍回去。”
***
回到顾家别墅时,已经接近中午。沈念安牵着顾子妍的手刚进门,就看见林薇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。
“子妍,你回来了!”林薇快步走过来,想伸手摸顾子妍的头,但女孩下意识地往沈念安身后躲了躲。
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沈念安的眼睛。
“林**。”沈念安挡在女儿身前,语气客气而疏离,“子妍需要休息,探望的话改天吧。”
“念安姐,我就是担心子妍。”林薇收回手,笑容有些勉强,“昨天的事我真的太抱歉了,那饼干是我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,我不知道里面有花生成分......”
“是吗?”沈念安看着她,“包装上应该有成分表吧?进口食品都会有详细的过敏原标识。”
林薇的笑容僵住了:“我......我没仔细看,以为就是普通黄油饼干。”
“作为经常照顾过敏体质孩子的人,不看成分表可是大忌。”沈念安淡淡地说,“还好这次不严重,如果有下次,恐怕就不是住院观察这么简单了。”
话中的警告意味很明显,林薇的脸色白了白。
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......”她辩解道,眼睛却看向楼梯方向——顾承泽正从楼上走下来。
沈念安也看到了顾承泽,但她没有回头,只是继续对林薇说:“是不是故意,检测报告会说明一切。对了,承泽已经让人检测了饼干,结果应该已经出来了。”
林薇的瞳孔猛然收缩。
顾承泽走到客厅,手里拿着那份检测报告。他的脸色冷得像冰,目光扫过林薇时,没有任何温度。
“承泽,你听我解释......”林薇急忙上前。
“解释什么?”顾承泽打断她,将报告扔在茶几上,“解释你为什么给子妍吃含有花生成分的饼干?还是解释花生粉为什么是后期添加的?”
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。几个在远处打扫的佣人都停下了动作,大气不敢出。
林薇的脸色从白转红,又从红转青,最后她深吸一口气,眼眶里泛起泪光:“承泽,你怀疑我?我们认识这么多年,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?我怎么会伤害子妍?她是你的女儿,我疼她还来不及......”
“是吗?”顾承泽的声音依然冰冷,“那你怎么解释检测结果?”
“一定是有人陷害我!”林薇激动地说,“饼干是我从朋友那里拿的,中途可能被人动了手脚!或者......或者是检测出了问题!”她的目光突然转向沈念安,“念安姐,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,但你不能用这种方式污蔑我啊!”
沈念安平静地看着她表演,等她说完了,才缓缓开口:“林**,饼干是你直接给孩子们的,没有经过第三人之手。检测是承泽找的实验室,全程保密。你的意思是,我或者承泽陷害你?”
林薇张了张嘴,一时语塞。
“而且,”沈念安继续说,“你刚才说饼干是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,但现在又说可能被人动了手脚。到底哪个说法是真的?还是说,你从一开始就在撒谎?”
步步紧逼,逻辑严密。林薇第一次意识到,眼前的沈念安和以前那个逆来顺受的女人完全不同了。
“我......”她慌乱地看向顾承泽,“承泽,你要相信我......”
“我相信证据。”顾承泽冷冷道,“从现在起,你不要再接近子妍和子轩。公司那边,你也暂时不用去了,智能家居项目我会让别人接手。”
“什么?”林薇如遭雷击,“你不能这样!那个项目我跟了半年,所有资料都在我这里......”
“那就把资料交接给王助理。”顾承泽不为所动,“林薇,在事情查清楚之前,我们最好保持距离。”
“查清楚?你要怎么查?”林薇的声音尖锐起来,“顾承泽,我为你做了那么多,帮你拿下多少项目,照顾你的孩子,现在你就因为一个莫须有的指控,要把我一脚踢开?”
“如果只是饼干的问题,我可以认为是疏忽。”顾承泽盯着她,眼神锐利如刀,“但加上泻药的事,再加上孩子们每次和念安亲近后就出状况的‘巧合’,林薇,你真当我是傻子吗?”
泻药?沈念安惊讶地看向顾承泽。他查到了?
林薇的脸色彻底变了,她后退一步,嘴唇颤抖:“什么泻药?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......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