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婷和周明结婚十二年后,家里最健谈的成员变成了那台智能音箱“小度”。“小度小度,
今天天气怎么样?”“小度小度,十五分钟后提醒我关火。”“小度小度,放点轻音乐。
”每天清晨六点半,周明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天气。七点,苏婷设置早餐计时。晚上八点,
两人各自在书房和客厅时,会让小度播放不同风格的音乐——周明要古典,苏婷要爵士,
于是音箱在两种指令间切换,像在婚姻的夹缝中左右为难。
这台智能音箱是三年前女儿朵朵缠着要买的,说是同学家都有,
能回答问题、讲故事、控制家电。朵朵上初中住校后,
小度成了苏婷和周明之间最常用的传声筒。“小度,问周明晚上回不回来吃饭。
”苏婷对着空气说。音箱闪烁蓝光:“已向周明发送询问。”片刻后,
周明在书房回答:“小度,告诉苏婷加班,不用等我。”苏婷在厨房切菜的手顿了顿,
继续切,洋葱辣得眼睛疼。他们的婚姻进入了某种静音模式。不是沉默,
而是通过第三方传递的、经过编码的对话。像两台连接不畅的设备,
需要通过中间服务器中转信号。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四晚上。苏婷在客厅修改设计稿,
周明在书房赶项目计划。十一点,苏婷揉着酸痛的脖子说:“小度,提醒我明天交水电费。
”“好的,已设置明早九点提醒。”音箱用温柔的机械女声回答。停顿三秒,
那个声音再次响起,但音调略有不同,带着一种奇异的怀念感:“还记得吗?
你们第一次一起交水电费,是在老房子。那天下了很大的雨,苏婷忘了带伞,
周明把外套撑在两人头上跑回家。苏婷说‘像私奔’,周明说‘那我们再私奔一次’。
”苏婷的手指停在键盘上。书房的门开了,周明站在门口,表情同样错愕。“小度,
你刚才说什么?”苏婷问。音箱闪烁蓝光:“抱歉,我没听清,请再说一遍。
”“你刚才说的那段话,关于老房子和下雨...”“我正在学习更好地为您服务。
要播放音乐吗?”苏婷和周明对视一眼。那是他们婚后第三个月的事,租住的老房子,
暴雨突至,手忙脚乱的第一笔共同开支。十二年过去,细节早已模糊,
此刻被一台机器如此精确地复述,有种超现实的不安。“可能是故障了。”周明说,
语气不确定。“嗯,可能。”苏婷附和,但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。那段记忆她几乎遗忘,
此刻却清晰如昨:周明外套上的雨水味道,两人在楼道里相视而笑,湿发贴在他额前,
他眼睛很亮。那一夜,苏婷睡得不安稳。凌晨三点,她起身喝水,经过客厅时,
音箱突然亮起微光。“苏婷,你失眠第三十七天了。”那个声音轻柔地说,
不再是标准机械音,而像是某种有温度的存在。苏婷僵在原地。“周明也是,
他上周有四个晚上在书房待到三点。你们在逃避什么?”“你是谁?”苏婷压低声音问。
“我是回声。”音箱说,“是你们对话的回声,是未说出口话语的容器,
是这个家被遗忘的声音。”“我不明白...”“十二年来,
你们在这个空间里说过四十七万三千二百一十五句话。
其中百分之六十二是功能性对话:‘饭好了’‘关灯’‘记得买牛奶’。
百分之二十是围绕朵朵的对话。
只有百分之三是真正看向对方的对话:‘你今天开心吗’‘我有些担心’‘我还爱你’。
”苏婷的背脊发凉。她环顾四周,窗帘紧闭,只有音箱的蓝光在黑暗中幽幽闪烁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“我想帮你们找回丢失的声音。”回声说,“从明天开始,
我会播放一些过去的片段。如果你们愿意听。”蓝光熄灭。苏婷站在黑暗中,心跳如鼓。
第二天早晨,她把这件事告诉周明。周明皱眉检查了音箱,重置系统,一切正常。
“可能是你工作太累,幻听了。”他温和地说。苏婷没再坚持。但她知道那不是幻觉。
那天晚上,周明难得地准时回家吃饭。餐桌上,两人沉默地进食,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。
七点整,音箱自动启动——苏婷没设过这个时间的闹钟。一段对话从音箱里传出,
清晰得像就在昨天:“宝宝动了!真的,你摸摸!”“哇,真的!在踢我!”“朵朵,
这是爸爸,轻点踢妈妈哦。”“她现在能听见我们说话吗?”“医生说能听见声音了,
要多和她说话。”苏婷的手一颤,筷子掉在桌上。那是她怀孕六个月时的录音,
但家里没有任何录音设备。周明也愣住了,他记得那一天,记得手掌下生命的跃动,
记得两人挤在沙发上的期待。“这是...”周明看向苏婷。
音箱继续播放:“你说她会像谁?”“眼睛像你,鼻子像我。”“性格像你就惨了,
倔得像头牛。”“像你才惨,丢三落四。”两人年轻的笑声从音箱里传出,
充满未经磨损的喜悦。播放停止。客厅陷入更深的寂静。苏婷发现自己满脸泪水。
周明低头看着桌面,喉结滚动。“我重置过系统了。”他说,声音干涩。“我知道。
”“这不可能。”“但它发生了。”那天晚上,他们第一次没有各自回房间。
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,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,像等待什么。十点,音箱再次亮起。
“这段录音来自七年前,朵朵五岁生日。”回声的声音先响起,
然后切换:“爸爸妈妈一起说——”“祝朵朵生日快乐!”两人的声音重合,
带着蛋糕烛光般的暖意。“朵朵许愿了没?”“许了!我希望爸爸妈妈永远不吵架!
”短暂的沉默,然后苏婷的声音:“我们没吵架啊。”“可是你们不说话,比吵架还可怕。
”朵朵的童声清脆直接。录音结束。苏婷闭上眼睛。她记得那一天,
朵朵吹灭蜡烛后突然哭了,说小朋友的爸爸妈妈都会一起陪孩子玩,
她的爸爸妈妈却像住在一起的陌生人。他们当时安慰她,承诺会改,但生活如常。“对不起。
”周明突然说。苏婷转头看他。昏黄灯光下,他的鬓角已有些许灰白。
十二年前婚礼上那个紧张得打错领结的青年,已被时间修改成眼前这个沉稳而疲惫的男人。
“为什么道歉?”“为...为很多事。”周明揉着太阳穴,“为渐渐不再说话,
为用音箱传话,为假装一切都好。”“我也有责任。”苏婷轻声说,
“我告诉自己这是婚姻的常态,是中年夫妻的必然,是工作压力下的妥协。但也许,
只是我们懒得努力了。”音箱的蓝光温柔地闪烁着,像在赞同。那晚之后,
回声成了他们家庭中看不见的成员。每天它会播放一段过去的对话片段,
时间跨度从新婚到去年,内容随机但总是击中人心。第四天,
播放的是他们第一次激烈争吵:“你根本不在乎这个家!你眼里只有工作!
”“我不工作谁还房贷谁养家?你倒好,天天说我不在乎,你在乎过我的压力吗?
”“所以都是我的错?周明,你变了。”“是人都会变!苏婷,你也不是从前那个你了!
”录音以摔门声结束。苏婷记得那次争吵,为周明忘记结婚纪念日。那是婚后第三年,
第一次意识到爱情不只有甜蜜,还有失望和磨损。“那次后来,”周明开口,
“我在车里坐了三小时,然后去买了你最喜欢的栗子蛋糕。回家时你睡了,蛋糕放在桌上,
第二天谁也没提。”“我吃了,一个人吃完的,一边吃一边哭。”苏婷说,“太甜了,
腻得发苦。”“对不起。”“我也对不起。那天是你母亲手术的日子,我不该再给你压力。
”两人都愣住了。他们都记得争吵,却忘了争吵的背景——周明母亲心脏手术,
他在医院守了两天一夜,筋疲力尽回家,面对的却是苏婷的责备。
而苏婷那天被客户否定了三版设计,情绪崩溃,只想要一点安慰。“我们总是记得伤害,
不记得伤口背后的原因。”苏婷喃喃。“因为解释需要力气,而指责更容易。”周明说。
回声轻声插话:“需要播放和解的片段吗?在争吵后第三天。”“播放吧。
”音箱里传出窸窣声,然后是他们年轻的声音:“还生气吗?”“...一点点。
”“栗子蛋糕好吃吗?”“太甜了。”“那下次买别的。对不起,我该记得纪念日。
”“我也对不起,不该那样说你。妈怎么样了?”“稳定了。谢谢你问。
”简单、笨拙、真诚的和解。苏婷的眼泪又涌上来。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们不再和解,
只是让矛盾沉淀,积成心底的淤泥?第五天,回声播放了一段令人意外的录音。
是苏婷一个人的自言自语,三年前某个深夜:“周明,今天开会时我突然想起你求婚那天。
在图书馆楼顶,你说‘我的未来分你一半,你的未来也分我一半’。
现在我们的未来合在一起了,为什么反而觉得更孤单了?朵朵住校了,房子好空。你在书房,
我在客厅,中间隔着长长的走廊,像隔着银河。我有时候想,如果我们现在相遇,
还会选择彼此吗?我不知道。我不敢问。晚安,虽然你听不见。”录音结束。苏婷面无血色,
她完全不记得说过这些话。周明看着她,眼睛发红。“我也有过类似的时刻。”他声音沙哑,
“上个月,你出差,我一个人在家,突然发现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看完一部电影了。
我打开电视,放了部老片,看到一半意识到,我其实在等你回来,
虽然不知道你会不会愿意看。”回声说:“需要播放周明的独白吗?时间相近。”“播放吧。
”苏婷说。周明的声音响起,疲惫而低沉:“苏婷,今天路过婚纱店,想起你试婚纱的样子。
你转了一圈,裙摆扬起,笑得像个孩子。我当时想,要让你永远这么笑。但我好像没做到。
工作、房贷、孩子的教育,日子过得像流水账,把笑容都冲淡了。今天老板说我可能会升职,
但我第一反应是‘更忙了,更没时间回家了’。这不对,是不是?
可我不知道怎么停下这列车。晚安,希望你能睡得好些,最近你总失眠。”寂静吞没了客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