疼。
刺骨的疼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,像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。林清璃猛地睁开眼,眼前却不是预想中的阴曹地府,而是熟悉到让她心颤的破败帷帐——灰扑扑的,边角还挂着蛛网,在漏进来的冷风里一颤一颤。
这是……冷宫?
她下意识抬手,手指纤细苍白,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。这不是她临死前那双枯槁如柴、布满冻疮的手。喉咙里还残留着鸩酒的灼烧感,可呼吸却是顺畅的,胸口也没有被长剑贯穿的剧痛。
“娘娘,您醒了?”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床边传来。
林清璃僵硬地转头,看见一张稚嫩的脸——青鸾,她那个傻乎乎的贴身宫女,前世为了护她,被乱棍打死在雪地里。现在这丫头还好端端地跪在床边,眼睛红肿得像桃子。
“今天是……什么日子?”林清璃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娘娘,您怎么忘了?今天是腊月初八,您被贬来冷宫已经三个月了。”青鸾抹着眼泪,“刚才赵贵妃派人送来一碗腊八粥,说是陛下赏赐六宫的,连冷宫也有份。可那粥……那粥是馊的,奴婢想拦着不让您喝,您却说不能辜负皇恩……”
腊月初八。
林清璃闭上眼,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对了,前世就是这一天,她喝了那碗馊粥,上吐下泻,险些丢了性命。而赵贵妃却对外宣称她“装病博取陛下怜悯”,让本就厌恶她的萧景煜更加震怒,直接断了冷宫的一切用度。
那之后,便是长达两年的折磨,直到苏皇后“无意间”发现她“私通外臣”的证据,一杯鸩酒,了结了她十九岁的性命。
可她明明已经死了,死在那年寒冬,尸体被一卷草席扔去了乱葬岗。
现在却回到了三年前?
“青鸾,”林清璃撑起身子,指尖掐进掌心,疼痛让她确认这不是梦,“那碗粥呢?”
“奴婢、奴婢偷偷倒在后院的枯井里了……”青鸾怯生生地说,“娘娘,奴婢知道这是大不敬,可那粥真的不能喝……”
林清璃看着这小宫女惊慌失措的脸,心头涌上一股酸涩。前世她太傻,总以为忍让就能换来安宁,却不知在这吃人的后宫,软弱就是原罪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她轻声道,声音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冷硬,“从今天起,我们不必再忍了。”
窗外飘着细雪,紫禁城的琉璃瓦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。林清璃走到破旧的铜镜前,镜中的女子面容憔悴,却有一双极亮的眼睛——那不是十九岁少女该有的眼神,那里头装着三年的冷宫磋磨,还有临死前的滔天恨意。
苏婉儿,赵月华,萧景煜……还有那些前世踩着她尸骨往上爬的人。
这一世,她要一个个讨回来。
冷宫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。内务府克扣份例已是常态,送来的炭是湿的,米是掺了沙的,连冬日御寒的棉衣都薄得像层纸。青鸾每天天不亮就跑去御膳房后门,求那些相熟的太监嬷嬷施舍些残羹剩饭,回来时十个手指冻得跟胡萝卜似的。
“娘娘,今日只讨到半个硬馍馍……”小宫女把怀里还带着体温的馍馍递过来,嘴唇冻得发紫。
林清璃没接。她盯着窗外那株枯死的梅树,忽然问:“青鸾,你识字吗?”
“奴婢、奴婢认得几个……”青鸾茫然。
“从今天起,我教你。”林清璃转身,从唯一的木箱底翻出一本泛黄的《女诫》——这是她入宫时母亲偷偷塞给她的,前世她嗤之以鼻,如今却成了唯一的读物。
她不是真的要教青鸾三从四德。她要这丫头学会看账本,识人心,甚至……懂些药理。
前世她死得太早,许多事来不及深究。比如苏婉儿一个五品官之女,为何能稳坐后位多年?赵月华骄纵无脑,凭什么盛宠不衰?还有萧景煜,那个男人明明厌恶后宫争斗,却为何对某些明显的陷害视而不见?
这宫里一定藏着什么秘密。
而她要做的,就是活下去,活得足够久,久到能掀开所有伪装。
机会来得比预期早。腊月十五,宫中照例设宴,太后突然想起被冷落许久的林清璃,遣人来传话:“太后娘娘念及林氏伺候陛下多年,特许其赴宴。”
传话的太监态度倨傲,眼神里满是鄙夷。也是,一个废妃,去了也只是徒增笑柄。
青鸾急得团团转:“娘娘,咱们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,那些贵人一定会嘲笑您的……”
“那就让她们笑。”林清璃平静地打开木箱,里头只有两件半旧的宫装,颜色暗淡,款式也是三年前的。她选了那件月白色的,让青鸾用仅有的红线在衣襟处绣几朵梅花。
“娘娘,这红线还是去年您赏给奴婢的……”青鸾心疼。
“绣吧。”林清璃坐在镜前,用烧过的柳枝描眉。没有胭脂,她就咬破嘴唇,让那抹嫣红晕染开。铜镜里的女子依然憔悴,可眉宇间那股死气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光。
宴设在慈宁宫暖阁。林清璃到的时候,里头已经坐满了嫔妃命妇,珠围翠绕,笑语喧哗。她一身素衣走进去,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。
“哟,这不是林妹妹吗?”赵贵妃第一个开口,声音甜得发腻,“听说妹妹在冷宫身子不好,今日瞧着……倒是清减了不少呢。”
满座窃笑。
林清璃抬眼,目光平静地扫过赵月华那张浓妆艳抹的脸。前世就是这样,每一次公开场合,这些女人都会用最温柔的语调,说着最刻薄的话。而她总是低头不语,忍到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多谢贵妃娘娘关心。”她微微福身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冷宫清静,正好养病。倒是娘娘日夜操劳,眼角都添细纹了,可要保重凤体。”
暖阁里霎时一静。
赵月华的笑容僵在脸上,手下意识地抚上眼角。她才二十四岁,最听不得“老”字。
“你——”
苏皇后适时地打圆场,声音温婉如春水:“林妹妹久病初愈,说话难免直了些。月华妹妹也别往心里去,都是自家姐妹。”她说着,亲自起身扶林清璃入座,那姿态端的是母仪天下。
可林清璃分明感觉到,苏婉儿扶在她腕上的手指用力得发白。
宴席继续,丝竹声起,舞姬翩跹。林清璃只低头小口抿着茶,目光却将暖阁内的每一个人都收入眼底。赵月华还在生闷气,一杯接一杯地灌酒;苏婉儿笑容无懈可击,正与几位诰命夫人说着什么;太后沈氏端坐上首,半阖着眼,手里捻着佛珠,偶尔抬眼,目光深得看不出情绪。
最让她在意的是萧景煜。
那个男人坐在太后身侧,一身玄色龙袍,衬得面容冷峻如冰雕。从她进来到现在,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仿佛她只是空气。可前世临死前,她分明记得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……是什么?怜悯?厌恶?还是别的什么?
酒过三巡,太后忽然开口:“皇帝,哀家记得林氏入宫时,一手丹青很是不错。”
萧景煜这才抬眼,视线淡淡扫过来。那目光没什么温度,却像有实质的重量,压得林清璃呼吸一滞。
“儿臣记不清了。”他语气平淡。
太后笑了笑:“老了,就爱看些年轻时的玩意儿。林氏,你如今可还作画?”
林清璃起身回话:“回太后,冷宫清苦,无纸无墨,已久不碰笔了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太后叹道,忽然转向萧景煜,“皇帝,哀家记得库房里收着前朝顾恺之的《洛神图》摹本?左右搁着也是搁着,不如赏给林氏,让她临摹临摹,也好打发冷宫寂寥。”
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。所有嫔妃都瞪大了眼——太后这是什么意思?一个废妃,凭什么得这样的赏赐?
萧景煜沉默片刻,道:“母后既然开口,儿臣遵命便是。”
“谢太后恩典,谢陛下恩典。”林清璃跪地叩首,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时,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。
前世根本没有这一出。
太后为何突然对她示好?是真心怜惜,还是……另有图谋?
宴散时已是深夜。雪下得更大了,宫道上的积雪没过脚踝。青鸾提着盏昏黄的灯笼,主仆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冷宫走。快到宫门时,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“林娘娘请留步。”
是个年轻太监的声音。林清璃回头,看见一张陌生的脸——二十出头,面容清秀,眼神却很稳。
“奴才小顺子,在太医院当差。”太监躬身行礼,递过来一个小布包,“顾太医让奴才转交给娘娘,说是……说是补气血的药材。”
林清璃没接:“顾太医?我与他素无交情。”
小顺子压低了声音:“顾太医说,娘娘今日在宴上气色不佳,怕是旧疾未愈。这药都是温和之物,娘娘放心用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顾太医还说……腊八那碗粥,不是简单的馊粥。”
说完,他把布包塞到青鸾手里,转身消失在雪幕中。
回到冷宫,林清璃打开布包。里头是几味常见的药材:当归、黄芪、红枣,还有一小包……银针。
青鸾不解:“娘娘,顾太医这是什么意思?”
林清璃拈起一根银针,对着烛火细看。针尖泛着幽蓝的光——是淬过毒的。可这毒很淡,不致命,只会让人浑身乏力,上吐下泻。
和前世她喝了腊八粥后的症状,一模一样。
“他是在告诉我,”林清璃放下银针,声音冷得像冰,“那碗粥里,被下了药。”
而顾长青,一个与她毫无瓜葛的太医,为什么要冒险提醒她?
这一夜,林清璃睁着眼到天明。窗外的雪光映进来,把冷宫照得如同鬼域。她脑子里翻来覆去,都是前世的片段,还有今生这些突如其来的变数。
太后突如其来的赏赐。顾长青隐晦的警告。苏婉儿看似温柔实则用力的手。萧景煜冷漠却偶尔闪过的复杂眼神。
这宫里,每个人都在演戏。而她,要怎样在这戏台子上,唱出自己的腔调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