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湖心船，海中眼，与所有被遗忘的时光
清晨五点半，老陈头像往常一样提着渔网走向雾蒙蒙的湖边。六十三年了，他熟悉这片水域的每一次呼吸——夏汛的浑浊，冬日的清冽，甚至知道哪块礁石下藏着最肥的鲶鱼。可今天，当他走到老槐树下常站的位置时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。
雾是乳白色的，流质般在湖面浮动。而在那片流动的苍白中央，停着一个黑色的剪影。
起初他以为是雾开的玩笑，是光影的恶作剧。可当晨风稍稍撕开雾幔，那东西的轮廓清晰起来——三层楼高的船身，倾斜的烟囱，锈成褐红色的钢板，以及船首那个依稀可辨的名字：
海神号。
老陈头的手开始抖。渔网从指间滑落，网眼挂住了枯草。他往后退了一步，又一步，脚后跟绊到树根，一**坐在地上。
“鬼……”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，“鬼船！”
他爬起来往回跑，没跑几步又摔了一跤，膝盖磕在石头上，疼得他眼前发黑。可他不敢停，连滚带爬地冲回村里，敲响了村口那口生锈的铁钟。
钟声沉闷，像从水底传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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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林被钟声惊醒时，窗外天色还是蟹壳青。她侧身摸向旁边——床是空的，被褥冰凉。
“阿勇？”她坐起身，七个月的孕腹让她动作笨拙。
没有回应。
她想起昨晚阿勇临睡前的低语：“明天我去湖里看看，最近鱼少得奇怪。”当时他眼里有种她看不懂的光，像是兴奋，又像恐惧。
小林扶着腰挪到窗边。村里人正往湖边涌，人声嘈杂，隐约能听见“船”“大船”“湖心”这些破碎的词。她心一沉，随手抓起外套披上，趿着布鞋就往外走。
婆婆在院子里拦她：“你不能去！怀着孩子呢！”
“阿勇在湖上。”小林的声音很轻，却很硬。
“那也不——”
“那是我丈夫。”小林推开她的手，眼神像淬过火的铁，“我得去。”
婆婆愣住了。这个平时温顺得像湖水的媳妇，此刻挺着肚子站在晨光里，脊梁挺得笔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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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边已经围了百十号人。老人蹲在石头上抽旱烟，妇女搂着孩子低声议论，年轻人伸长脖子往雾里看。老陈头语无伦次地比划：“三层！最少三层！锈得快散架了，可昨天还没有！昨天我还在那儿撒网！”
村长是个花白头发的瘦老头，他眯眼看了半晌，转头问：“谁家有船？”
“阿勇划走了。”有人说。
“还有别的吗？”
一阵沉默。村里唯一像样的木船就是阿勇那条。
“我去。”
人群分开，陆远走出来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，背着一个鼓囊囊的登山包，手里拎着一捆绳索和强光手电。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是村里的异类——去省城读过大学，在城里工作了两年，去年突然回来，整日闷在祖屋里敲键盘，说是“写书”。
“你一个人不行。”陆远说，目光扫过人群，“还需要几个。”
小胖李壮第一个站出来，他抹了把脸上的汗，笑得有点勉强：“我水性全村最好，算我一个。”他女朋友苏晴没说话，只是默默站到他身边，手攥着他的衣角，指节发白。
最后走出来的姑娘让陆远怔了怔。
林小雨背着个比她瘦削身形大一号的背包，里面露出急救包、水壶和压缩饼干的轮廓。她走到陆远面前，抬头看他一眼，又迅速垂下眼帘，只说了一个字：
“走。”
陆远喉咙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点点头。
小林挤到前面，抓住陆远的手。她的手很凉，掌心全是汗：“阿勇他喜欢高处，如果有答案，一定在最高的地方。”
“我们会找到他。”陆远反握住她的手，用力捏了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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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船很小，坐五个人已经吃水很深。李壮和陆远划桨，船身切开平静的湖面，留下一道逐渐弥合的V形波纹。岸上的人群越来越远，缩成一片模糊的色块。
越靠近，那艘船越显得巨大得不合理。锈蚀的钢板层层剥落，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底漆。舷窗大部分破碎，黑洞洞的窗口像瞎了的眼睛。船身倾斜的角度很怪——不是自然搁浅的那种侧倾，而像有什么东西从船底把它往上顶，又没完全顶起来。
“这味道……”苏晴捂住鼻子。
铁锈味、朽木味，还有一种甜腻的、仿佛水果腐烂过头的气味，混合在一起，随着湖风一阵阵飘来。
林小雨从背包里掏出几个口罩递给大家。陆远接过时，指尖碰到她的手背，凉得像玉。
“船尾有爆炸痕迹。”林小雨指向后方。那里有个焦黑的、不规则的缺口，边缘的钢板向外翻卷，像一朵畸形的金属花。“但锈蚀程度和周围一致，至少是几十年前的事了。”
李壮咽了口唾沫：“几十年前炸的船，昨天才出现在咱们湖里？”
没人回答。
船靠到锈蚀的舷梯旁。梯子下半截浸在水里，上半截挂着暗绿色的水藻。陆远试了试牢固程度，然后系紧绳索，打了个复杂的登山结。
“我第一个。”他说，“一个一个上，间隔三米以上。李壮最后，确保绳索固定。”
他攀上舷梯。铁锈在手下簌簌掉落，梯子发出不堪重负的**。爬到一半时，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湖水的颜色变得很深，近乎墨黑，完全看不见底。
甲板上铺着一层滑腻的苔藓。陆远站稳后，拉上林小雨，然后是苏晴、小林，最后是李壮。
五人站在倾斜的甲板上，抬头看这座锈蚀的钢铁迷宫。风穿过破碎的舷窗，发出呜咽般的哨音。
“分头找线索。”陆远说，“两人一组，别走散。李壮和苏晴左舷，小雨和我右舷，小林你……”他看向孕妇。
“我去船首看看。”小林语气平静，“阿勇喜欢高处。”
陆远想反对，但看到小林的眼神，话又咽了回去。他解下腰间的对讲机——居然还有电——调好频道，递给小林：“每五分钟通联一次。有任何不对，立刻喊。”
小林点点头，接过对讲机，扶着栏杆慢慢走向船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