割猪草是轻快活计，一般是村里的小孩在干，不过前些时候隔壁村重新开设了小学，村里的人都将孩子送过去识几个字。
现下被这几个大婶揽了过去。
“……前两天余家大丫头落水，小魏急吼吼地跳进水里救了上来，这大热天的衣服又薄，不是该看见的都看见了？”
“谁说不是呢，虽然小魏成分不好，可余家大丫头二十好几了，命又硬，这俩搭一起过日子也算不错。”
这时，魏东从河里挑水回来冲洗猪圈。
看见当事人出现，几位大婶越说越起劲儿。
林婶子一向喜欢做媒，她直接点魏东，“小魏呐，你是个贴心的，村里到镇上十几里路，还巴巴地跑回来帮余家大丫头拿衣服，你要藏着心思跟婶说，婶帮你去提亲！”
“好你个林秀菊，原来是想收媒人钱了！”
几人嬉笑着拿魏东和余国英打趣，越说越过分。
魏东抬眼一睨，直接一铲子猪食浇在她们鞋上，“嘴巴放干净点！几位婶子要是家里没水刷牙，我这里水够你们刷十几次！”
说着，他砰地一声踹倒脚边的水桶，水洒了一地。
“你！”几人怒瞪过去，看到魏东那一身腱子肉，又收了声。
“以后别让我听见这样的话，不过救个人而已，我魏东最喜欢见义勇为了，要是几位婶子家里的孩子‘不小心’掉水里了，我一定会‘见义勇为’。”
几位婶子脸色一白，后知后觉面前的男人是个混不吝的。
“难怪娶不到媳妇儿，人不讨喜，脾气又怪！”几人嘟囔着走开，一转身又看到余国英，又尴尬又好奇。
见余国英过来，魏东面上表情一僵，不知道刚刚的话有没有被听到。
“找我有事？”
余国英点了点头。
“你别过来，小心脏脚。”
魏东放下铲子，又用木桶里的水洗了两遍手，才走过来。
他在离余国英两米远的位置停下。
这么远，余国英朝他挪过去。
余国英一边挪，魏东一边退。
“我身上脏，免得熏到你。”
“没事，快吃饭吧。”余国英将粗布掀开，拿出鸡蛋汤饭和一双筷子。
魏东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接了过去，“谢谢。”
他吃饭很快，几大口就吃完了。
等他吃完，余国英又从竹篮里掏出一个陶瓷杯递了过去，“喝口水。”
“对了，这是你帮我垫的药费和住院费。”
魏东接了过去，不知道将视线落在哪里，“你身体好些了吗？”
“好多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干巴巴的几句话说完，两人都不知道再说些什么。
魏东也不确定刚刚几位婶子说的玩笑话有没有被余国英听到，斟酌着开口，“刚刚她们说的话，你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上辈子，余国英被魏东救起，村里也是传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闲话。
那时候余国庆正在说亲，生怕女方家听到闲言碎语，对着她好一通埋怨。
她怕坏了弟弟的亲事，还了钱后，远远看见魏东都躲着走。
再听见魏东的消息，就是他的死讯，他淹死在河里。
余国英怎么都不敢相信，魏东水性那么好，怎么会死在河里？
那时候，村里的人都说，魏东从河里救了她上来，河里的脏东西缠上了魏东，总要舍一条命去。
余国英是不信的，可是说多了，她心里总是愧疚的，她每年清明都会给魏东烧纸。
“魏东，我二十五了，十岁的时候，我娘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照顾好底下的弟弟妹妹，所以我给余家当牛做马十五年。
我不想弟弟妹妹被村里人嘲笑是没娘的孩子，所以我拼命对他们好，他们的饭我煮，衣服破了我缝，可我忘记了——
我也没娘了。”
魏东看着一脸伤心的余国英，脑袋百转千回，就是想不出如何安慰人的话。
“可是，现在我累了，我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，你要是不嫌弃，我们就搭伙过日子吧。”
“不行！”嘴比脑子快，魏东脱口而出，后觉得让余国英没了面子，干巴巴地解释，“不是，我不是嫌弃你，是我成分差，会连累你，我连个房子都没有，我不能让你跟我一起住牛棚。”
“不嫌弃我就好，如果你愿意，那就入赘，到时候搬到余家来，你好好考虑一下，过几天我来找你。”余国英眼神柔软。
余国英走后，魏东看着猪一会儿叹气，一会儿笑。
猪不懂他，只会哼哼叫。
——
余国英回到余家的时候，余家人已经吃完饭了，还是吃的白水煮面条。
这次余国芳没煮软，而是煮太硬了，里面还有白芯，剌嗓子得很。
见余国英提着篮子回来，余国芳老大不高兴，“姐你一天天不去煤厂，待在家里连饭都不做，没你这样的！”
想起上辈子她给这个妹妹打了好多个电话，一个不接，人死了她跑来哭丧了，余国英感觉自己胸口又疼了，她长舒一口气，将篮子往地下一砸，飞快上前给了余国芳一巴掌。
“没我这样的，我又要上工又要做饭，给你们做了十几年的饭，你做个两顿饭就不乐意了，感情我这些的饭都喂狗了，不对，狗都知道对我摇尾巴，畜生不如的玩意儿！”
她的视线将所有人扫视一圈，让人一阵胆寒。
她在煤厂干苦力，手劲大，中午又吃得瓷实，使了十成十的力气。
那一巴掌直接把余国芳掀翻，脸立马就肿起来了。
余贵寿脸黑了下来，“大丫头，有什么好好说不行，非得动手，你现在脾气咋这么大呢？”
余国英恶狠狠地望过去，克制想要上前抽翻余贵寿那张虚伪的面孔，她咬着牙，“我脾气大？我就是脾气太好了，才惯出你们这群白眼狼，当牛做马伺候你们十几年，没见你们认我一点好！
我掉水里了，躺在病床上生死不知的时候，你们谁当我是姐了！
要钱的时候知道我是姐，干活的时候知道我是姐，给你们擦**的时候知道我是姐，其余时候你们真的把我当过姐吗？”
被大女儿当着其它儿女撅面子，余贵寿脸上有些挂不住。
“好了，好了，他们还小嘛，现在不懂事，长大就好了，你当大姐的别计较这些，可别忘了你娘临走前拉着你的手说的什么。”
余贵寿总是这样，总在面前念叨她是当大姐的，要多照顾底下的弟弟妹妹，不要忘了娘临走前的嘱托。
所以上辈子，她任劳任怨，带大弟弟妹妹，又孝顺余贵寿，把中风瘫痪的余贵寿好生生照顾走。
最后她得到的是什么，是一句对不起，临死前，余贵寿都还让她不要跟弟弟妹妹争，要懂事。
她是当大姐的，这些事情就该她的吗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