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全知的秒针苏晓人生的第一个重大选择,发生在她悬空于钟楼边缘的三秒钟里。
风撕扯着她的头发,地面的行人小如蚂蚁。在她左手边,
林澈的手指死死扣住她的手腕——他能读出她此刻每一帧濒死的恐惧,
眼中是与她同步的绝望。在她右手边,
陆遥的手掌稳稳托住她的后背——他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,嘴唇无声开合,
那口型分明在说:“别怕,我见过这个未来,你不会死。
”这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发生的事。而此刻,是昨天下午三点十四分。
苏晓还安安稳稳坐在“时光旧书店”的窗边,笔记本摊在膝上,
刚写完一行字:【如果他知道我下一秒会想什么,那‘想’这个动作还有什么意义?
】阳光把书架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格子。林澈从哲学区走出来,
手里拿着一本《时间与记忆的悖论》,书页间夹着苏晓上周遗落的银杏书签。“你的。
”他把书签递过来,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停顿半秒——那是他无意识的小动作,
像在等待读取某个信号,“昨天生理期第二天,今天应该不疼了。但你还是少喝冰的。
”他把那杯她刚想点的冰美式换成热拿铁,推到她面前。太准了。
准得像在展示某种令人不安的技艺。苏晓盯着杯中旋转的奶沫,忽然问:“林澈,
如果有一天,你读不到我的记忆了,你还会知道我想要什么吗?”问题来得突兀。
林澈推眼镜的动作慢了零点三秒——对他而言,这已算明显的迟疑。“记忆不是全部。
”他说,声音像温过的丝绸,“还有习惯、逻辑、观察——”“可你刚才换掉我的咖啡时,
根本没观察我。”苏晓打断他,“我还没开口,甚至没看菜单。”书店陷入短暂的寂静。
远处传来老唱片机沙哑的爵士乐,是《AutumnLeaves》。林澈垂下眼,
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。这个角度让苏晓想起十二岁那个雨夜,
她躲在书店哭诉父母离婚,他也是这样低头整理被自己哭湿的书页,一言不发,
却把她所有没说出口的恐惧都妥善安放。“我只是希望你好。”他终于说。“我知道。
”苏晓叹了口气,“但有时候,被完全看透的感觉像……像活在玻璃罩里。
”“玻璃罩不好吗?”林澈抬眼,目光清澈见底,“安全,恒温,没有意外。
”“也没有惊喜。”话音落地的瞬间,书店门铃响了。进来的是个陌生男人。黑色夹克,
深灰色眼睛,左耳一枚银色耳钉在书店昏黄灯光下泛着冷光。他看起来比大学生稍长几岁,
气质像中途离场的旅客。但苏晓的注意力被他怀里的东西吸引——一只玳瑁色流浪猫,
前爪有处新鲜的撕裂伤。“抱歉,”男人开口,声音有种奇异的颗粒感,
“附近有宠物医院吗?它从树上摔下来时,我‘看见’它会往这个方向跑。
”林澈起身:“转角左转两百米。需要纱布先应急吗?”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男人转身前,
目光在苏晓脸上停留了一瞬。很短,但足够让苏晓注意到他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银色微光,
像钟表齿轮的反光。门铃再次响起,男人消失在九月午后的街景中。“奇怪的人。
”林澈低声说。“哪里奇怪?”“他说‘看见’猫会往这边跑。”林澈重新坐下,
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——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,“用的是完成时态,仿佛事情已经发生。
”苏晓看向窗外。那只玳瑁猫正乖巧地窝在男人臂弯,伤口已被临时包扎。
男人在宠物医院门口驻足,忽然回头,隔着玻璃窗与她对视。他笑了。不是礼貌的微笑,
而是某种认出了什么的笑。然后他做了个口型。通过唇语,苏晓读出三个字:“三分钟后。
”三分钟后的物理教室,苏晓终于明白那三个字的意思。世界在她眼前凝固。
粉笔灰悬浮成灰色的星云,教授挥动的手臂僵在半空,窗外飞过的白鸽成了天空的浮雕。
死寂像冰水灌满整个空间。只有教室前墙的圆形时钟还在动——秒针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爬行,
每跳一格都发出沉重的、机械摩擦般的“咔哒”声。苏晓冲向门口,
走廊上的一切同样静止:泼洒的咖啡液滴悬在空中,奔跑的学生单脚离地。
她颤抖着伸手触碰同桌的肩膀——没有体温。没有呼吸。恐慌扼住她的喉咙。她踉跄后退,
背部撞上冰冷的墙壁。就在这时,她看见了那个“东西”。在走廊尽头,空气泛起涟漪。
像高温下的路面虚影,但那涟漪在移动,有意识地、饥饿地,
的一切:墙壁的油漆剥落、瓷砖风化、静止的人体从边缘开始透明化……一切都在无声湮灭。
“记忆黑洞的幼体。”声音从身后传来。苏晓猛地转身。书店遇见的那个男人站在那里,
深灰色眼瞳倒映着逼近的湮灭波纹。“陆遥。”他说出自己的名字,同时抓住她的手腕,
“没时间解释。我需要你集中精神,想一件记忆——最强烈的记忆。现在。
”“为什——”“它在以记忆为食,但过于强烈的情感会烫伤它。”陆遥语速极快,“快想!
”苏晓闭上眼。第一个跃入脑海的,竟是林澈的眼睛。十六岁生日,
他送她自己组装的星空投影仪,黑暗房间亮起银河时,他轻声说:“即使真正的星星很远,
你也可以拥有这片星空。”那时他眼中映着人造星光,温柔得像一个誓言。记忆涌动的刹那,
她按着的墙壁骤然发烫。大理石表面浮现暗红色血管状纹路,
迅速蔓延至整个走廊——湮灭的涟漪停住了。然后开始后退。
被吞噬的墙壁、人体、光线重新“浮现”,色彩和声音轰然回归。秒针恢复正常的滴答声,
粉笔灰落下,同学打完哈欠,白鸽飞离窗口。时间重新流动。苏晓瘫软地跪坐在地,
大口喘息。陆遥蹲在她面前,手指轻触她的掌心——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银色印记,
形状像缺了一角的钟表盘。“印记会持续二十四小时。”他说,
“它会保护你免受低阶‘奇异点’侵蚀。但也会吸引更高阶的东西。”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
刚才那是什么?”“我是看见未来的人。”陆遥站起身,耳钉在灯光下闪烁,“而刚才那个,
是过去在反噬现在。”他走到窗边,回头投来最后一眼,“小心那个能读取记忆的人。
在他眼里,你是一本早已读完的书。而预言家——”他顿了顿,嘴角扬起意味不明的弧度。
“——从不读同一本书两次。”苏晓回到书店时已是黄昏。林澈不在。
柜台留了张便条:“急事回实验室,咖喱在冰箱,热透再吃。别喝冰饮。——澈”字迹工整,
但“澈”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,像匆忙收笔。苏晓热好咖喱,坐在她常坐的窗边位置。
勺子舀起土豆时,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包里翻出那个布面笔记本。今天早上出门前,
她明明在最新一页写满了关于“玻璃罩”的思考。但现在,那一整页被整齐地撕掉了。
撕痕干净利落,用的是锋利的拆信刀。而笔记本里,多了一张夹在深处的、不属于她的便签。
素白纸张,打印字体:“他撕掉了你质疑他的那页。因为他无法忍受在你的记忆里,
自己从‘守护者’变成‘禁锢者’。PS:钟楼顶层的日落很美,但你最好别一个人去。
——陆遥”苏晓盯着那行字,手指冰冷。便签背面,还有一行手写小字,
墨迹新鲜:“明天下午三点十五分,钟楼天台,你会需要做出选择。
带上这个笔记本——它有你的‘情感锚点’,关键时刻能稳定时间流。”窗外,暮色四合。
远处的大学钟楼剪影矗立在渐暗的天空下,顶层的玻璃窗反射着最后一缕夕光。苏晓低头,
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。那个银色的钟表印记,正在皮肤下微弱地、持续地跳动。
像一颗移植进来的、不属于她的心脏。而此刻她不知道的是,在三条街外的物理实验室里,
林澈正面对着一台异常的数据监测仪。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震荡,
中心点坐标赫然是“时光旧书店”。他摘下眼镜,
手指按在突跳的太阳穴上——那里残留着几小时前,
他无意中从苏晓掌心读取到的、不属于她记忆的碎片:一片灰色眼睛的倒影。
一句“预言家从不读同一本书两次”。以及……钟楼顶层,呼啸的风声,
和她向后仰倒的身影。数据仪发出尖锐警报。红色警示灯旋转照亮他苍白的脸。在他身后,
实验室的钟表显示:【距“奇异点”全面爆发,还有17小时42分19秒。
】第二章:告白的两种语法凌晨三点,苏晓从梦中惊醒。她梦见自己站在钟楼边缘,
左手腕被林澈攥得生疼,后背却感知着陆遥手掌的温度。风卷起她的头发,
遮住视线前最后看到的,是林澈眼中映出的自己——那个镜像里的“苏晓”,嘴唇在动,
重复说着同一句话:“你为什么不早点撕掉那页?”枕头被冷汗浸湿。苏晓坐起身,
拧开床头灯,第一时间看向左手掌心。银色的钟表印记还在,微弱地泛着光。
秒针的虚影指向罗马数字“Ⅲ”——从昨天下午到现在,它一动不动。
她下床从包里翻出笔记本。被撕掉的那页边缘平整得残忍,像手术刀切除的病灶。
陆遥的便签还夹在里面,
那些打印字句在深夜灯光下显得越发诡异:“他无法忍受在你的记忆里,
自己从‘守护者’变成‘禁锢者’。”苏晓翻开笔记本的前几页。过去三年的记录里,
“林澈”出现了四百二十七次。其中“林澈真好”出现八十九次,
“林澈又猜中了”出现一百零三次,
而“林澈会不会太了解我了”只出现过三次——两次用铅笔写的,
后来被橡皮擦淡得几乎看不见。只有一次,用钢笔重重地划出来,就是被撕掉的那页。
她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,林澈第一次发现自己能读取记忆。是在她母亲的病房外,
她蹲在走廊哭,他握住她的手想安慰,然后像触电般松开,
脸色苍白地说:“我看见了……你爸爸葬礼那天的雨。”“你能看见我的记忆?”她当时问。
“不是看见,是……感知到最强烈的情感片段。”他声音发颤,“对不起,
我不是故意的——”“没关系。”十六岁的苏晓擦掉眼泪,甚至笑了笑,“这样也好,
有些事我就不用说出口了。”现在回想,那是她第一次主动交出自己的一部分边界。而林澈,
这个温柔到骨子里的人,
从那之后把“不越界”变成了新的束缚——他小心翼翼地只读取表层情绪,
假装不知道那些她没说出口的阴暗念头,维持着“恰到好处”的了解。直到昨天,
她写下“玻璃罩”三个字。“他撕掉那页,是因为那代表他‘完美守护’的失败。
”陆遥的便签上这样写。苏晓合上笔记本,走到窗边。深夜的城市灯火稀疏,
只有街角便利店还亮着白光。她看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,以及倒影身后——书桌上,
那本《时间与记忆的悖论》不知何时被翻开了。翻到第137页,
用铅笔轻轻划出一行字:“当我们说‘我了解你’,我们了解的究竟是对方,
还是自己心中关于对方的叙事?”字迹是林澈的。但他今天根本没进过她房间。
除非……苏晓猛地转身,看向紧闭的房门。门缝底下,一道影子迅速缩回。第二天早晨七点,
门铃响了。林澈站在门外,手里拎着豆浆和煎饼果子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
“昨晚实验室数据异常,忙到四点。”他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脸色也不好,没睡好?
”很平常的问候,
但苏晓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左手上一掠而过——掌心的印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,
但她下意识握紧了拳头。“做了个噩梦。”她侧身让他进来,“梦见从钟楼上掉下去。
”林澈摆早餐的动作停顿了一瞬。“钟楼……”他低声重复,然后抬头笑了笑,
“今天下午我要去钟楼顶层的天文社帮忙调试望远镜。你要不要一起来?看看星星,散散心。
”邀请来得太自然,自然得像早就准备好的台词。“天文社不是周三活动吗?”苏晓坐下,
撕开煎饼果子的包装纸,“今天是周四。”“临时调换。”林澈递过吸管,
指尖避开与她的接触,“而且……我觉得你最近需要看看更广阔的东西。”豆浆很烫。
蒸汽氤氲中,苏晓看着他低头咬煎饼的侧脸。晨光在他睫毛上跳跃,
这个角度她看过成千上万次,熟悉到能画出每根睫毛的弧度。但此刻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“林澈,”她忽然说,“你昨晚来过我房间吗?”他咀嚼的动作停了。很细微的停顿,
但足够被察觉。“没有。为什么这么问?”“那本《时间与记忆的悖论》,
在我书桌上翻开了。”林澈放下煎饼,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。
这个动作他通常会做三秒钟,今天做了七秒。“我前天拿出来查资料,可能顺手放你桌上了。
”他抬起眼,目光清澈坦荡,“你知道我,经常乱放书。”对。他很擅长整理别人的记忆,
却不擅长整理实体书。这个解释合理。但苏晓看见了——在他右手虎口处,
有一道新鲜的、细小的划痕。像是被纸张边缘割伤的。而她那本笔记本被撕掉的那页,
纸张边缘锋利如刀。“快吃吧,”林澈转移话题,“第一节有课吧?我送你。”“不用,
我想先去图书馆查点资料。”“关于什么的资料?”问题脱口而出后,两人都愣了愣。
太急了,太像审问了。林澈抿了抿唇,补上一句:“我的意思是……需要我帮你找吗?
”“不用。”苏晓站起身,“一点私人的东西。”她转身走向卧室换衣服,
没看见身后林澈缓缓握紧的拳头,和他眼中一闪而过的、类似恐慌的情绪。大学图书馆三楼,
哲学与心理学区。
苏晓在检索电脑前输入关键词:“时间感知异常”“集体记忆缺失”“超自然现象文献”。
跳出来的结果大多是科幻小说和伪科学杂志。她叹了口气,
正准备关掉页面——一只手从她肩后伸来,在键盘上敲下另一个词:“触灵者”。
苏晓浑身一僵。陆遥的气息笼在她身后,带着淡淡的、类似旧书和冷金属的味道。
“这个分类号,”他指着屏幕上一行不起眼的索引,“B847.9,馆藏地:地下珍本库,
需特别许可进入。”“你怎么——”“我怎么知道你在查这个?”陆遥绕到她面前。
今天他穿了件灰色连帽衫,耳钉藏在兜帽的阴影里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研究生。
“因为我也在查。而且我‘看见’你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台电脑前。”他说话时,
目光落在她左手上。“印记快消失了。今晚十二点前,你必须决定是否要续上它。”“续上?
什么意思?”“意思是,你可以选择回到原来的生活,假装昨天的一切没发生过。
”陆遥从书架抽出一本《集体无意识与原型》,漫不经心地翻着,
“林澈会帮你‘调整’掉那段不愉快的记忆——他很擅长这个,不是吗?
把不想要的记忆覆盖成更温和的版本。”苏晓后背发凉:“他……这么做过?
”陆遥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翻到书的某一页,递过来。那是一幅插图:一个男人站在迷宫中央,
手里握着线团,线的另一端延伸向迷宫的各个岔路。
图注写着:“阿里阿德涅之线:指引者亦是束缚者。”“他能读取记忆,就能编织记忆。
”陆遥合上书,声音压得很低,“虽然只是浅层的、情感层面的微调。
比如把‘恐惧’淡化成‘不安’,把‘怀疑’修饰成‘困惑’。这么多年,
你难道没发现自己对一些事的感受……模糊得恰到好处?”苏晓想起母亲再婚那天,
她本该有的激烈情绪,最后只化为平静的接受。想起父亲忌日,她逐年减轻的悲伤。
想起对林澈偶尔产生的窒息感,总在第二天莫名消散。她一直以为是成长带来的钝感。
“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。“因为今晚的选择需要基于真实。
”陆遥看向窗外,钟楼的尖顶在远处耸立,“下午三点十五分,钟楼天台。
林澈会向你告白——用他准备好的、完美的、基于对你全部了解的方式。”“而你?
”“我会给你看另一个未来。”陆遥转回目光,深灰色眼瞳里有什么在流转,
“一个没有他‘保护’的未来。可能更好,可能更坏,但一定是……你自己的。
”他从口袋掏出一枚银色的、像怀表又像罗盘的物件,放在她掌心。“这是‘时之锚’。
如果选择跟我走,就带上它。如果选择留下,就砸碎它——碎片会引导林澈找到你,
他会处理好一切。”物件触手冰凉,表面刻着复杂的齿轮纹路。中央的玻璃罩下,
一根银色指针悬空飘浮,微微颤动。“指针指向你的‘可能性’最高的未来。
”陆遥转身离开,最后的话飘散在书架间,“顺便说,林澈已经在来图书馆的路上了。
他‘感知’到了你的情绪波动——剧烈的、怀疑的波动。祝你好运。”他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三十秒后,林澈的身影出现在图书馆入口。他脚步匆匆,目光扫过阅览区,
准确无误地锁定她的位置。苏晓迅速把“时之锚”塞进口袋,手指碰到笔记本的硬壳封面。
她忽然想起陆遥便签上的最后一句话:“带上这个笔记本——它有你的‘情感锚点’。
”“苏晓。”林澈在她对面坐下,呼吸略显急促。他显然是一路跑来的。“你怎么来了?
”她尽量让声音平稳。“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感觉到你不太对劲。很混乱,很焦虑。
发生什么事了吗?”又是这样。永远正确的关怀,永远及时的介入。苏晓看着他的眼睛,
第一次试图想象:如果这双眼睛不是温柔地注视她,而是冰冷地审视她,会是什么样子?
“我查了点资料,”她将电脑屏幕转向他,“关于记忆修改的可能性。
”林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。“为什么查这个?”“好奇。”苏晓紧紧盯着他,
“你说,如果一个人的记忆被调整过,她自己能发现吗?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
图书馆的空调发出低鸣,远处有翻书声,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玻璃。
林澈放在桌上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“理论上,”他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像精心挑选过,
“如果调整得非常细微,只涉及情感色调的微调,主体很难察觉。
就像……给旧照片上一层柔光滤镜,图像还是那个图像,只是看起来更温和。”“你试过吗?
”问题像一把刀,切开两人之间维持了十年的默契。林澈的睫毛颤抖了一下。
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人,此刻露出了类似裂缝的表情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
最后说:“下午三点,钟楼天台,我有话想跟你说。”“如果是告白的话,
”苏晓听见自己说,“我需要听的不是‘我了解你的一切’,
而是‘我想了解我不知道的那部分你’。”林澈怔住了。他看着她,像第一次认识她。良久,
他苦笑着摇头:“陆遥……是叫这个名字吧?他跟你说了什么?
”“他说你会帮我‘调整’记忆。”“我不会伤害你。”林澈的声音突然急切起来,“苏晓,
我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保护你。这个世界……有太多你不知道的危险。你的共情能力太强,
容易吸引‘奇异点’——昨天的事故不是第一次,也不会是最后一次。
我只是想让你活得轻松一点。”“所以你真的修改过我的记忆?”沉默。这个沉默本身,
就是答案。苏晓站起身,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。“下午三点十五分,我会去钟楼。
但在这之前,我需要一个人想想。”她转身离开,没看见林澈缓缓低下头,将脸埋进手掌。
也没看见,他右手虎口的那道伤口,正渗出极细微的、银色的光点。那些光点像有生命般,
沿着桌面向她离开的方向延伸了几厘米,然后无力地消散。
而在图书馆地下珍本库的监控盲区,陆遥背靠着一排古籍书架,
手中那个与苏晓一模一样的“时之锚”,指针正在疯狂旋转。玻璃罩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。
他盯着指针,低声自语:“这么快就开始了……‘记忆回溯’的反噬。
”墙上的电子钟显示:【14:47】距离苏晓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刻,还有二十八分钟。
而距离林澈一直试图隐藏的那个“真相”彻底爆发——还有不到十小时。
第三章:三角的共振苏晓走出图书馆时,正午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。她站在台阶上,
低头看左手掌心。那个银色的钟表印记已经完全消失了,皮肤平整如初,
仿佛昨天的时空凝滞只是一场集体幻觉。但口袋里的“时之锚”沉甸甸的,
指针隔着布料传递着细微的震颤。笔记本在帆布包里,
贴着身体的一侧微微发热——不是物理上的热,而是一种类似共鸣的暖意。她该相信谁?
林澈承认修改过她的记忆,以“保护”之名。陆遥揭示了这个真相,却带着明显的离间意图。
两个人都说她特别,都说要保护她,都用各自的方式把她拽向不同的方向。手机震动。
林澈发来消息:【我在钟楼顶层等你。无论你最后怎么选择,我都接受。
但请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。——澈】紧接着,另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:【别走正门楼梯。
天文社今天闭馆维修,林澈用了权限卡。走东侧消防通道,密码0715。
我会在露台入口等你。——陆遥】0715——她的生日。苏晓抬头望向校园中心的钟楼。
那座有着百年历史的砖石建筑在阳光下投下倾斜的影子,塔尖的青铜风向标缓慢转动,
像某种沉默的预兆。她深吸一口气,朝钟楼走去。路上经过的每一处,
起喂流浪猫的长椅;公告栏上贴着的天文社招新海报(联系人:林澈);甚至路过奶茶店时,
店员探出头来说:“是苏晓吗?林澈同学预定了你常喝的红豆奶茶,说三点左右来取。
”无处不在的“他”。无处不在的过去。她加快脚步,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中央草坪。
风卷起落叶,在她脚边打着旋。有那么一瞬间,她看见落叶悬浮在空中,
停滞了大约半秒——然后恢复正常。掌心传来刺痛。她摊开手,消失的钟表印记重新浮现,
这次颜色更深,边缘泛着暗红色。指针颤抖着指向“Ⅵ”。时间不多了。
消防通道里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气味。密码锁“咔哒”一声弹开时,
苏晓听见头顶传来脚步声——不止一个人的。她推开沉重的防火门,天台的强风立刻灌进来,
吹得她几乎站不稳。钟楼顶层有两个区域:封闭的天文观测台,和外围的环形露台。此刻,
林澈和陆遥正站在露台中央对峙,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五米的距离,像棋盘上的对弈双方。
林澈先看到她:“苏晓,别过来,这里危险——”话音未落,陆遥打了个响指。
以他脚尖为圆心,一圈银色的波纹荡漾开来。波纹所过之处,空气变得粘稠,风声减弱,
连阳光都似乎被滤去了一层亮度。苏晓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水底,动作变得迟缓,
呼吸需要用力。“简单的时滞结界,”陆遥说,声音在凝滞的空气里听起来闷闷的,
“为了防止某些人用能力干扰对话。”林澈脸色难看:“你做了什么?”“保护她的知情权。
”陆遥转向苏晓,“现在,你可以问他三个问题。在这个结界里,
他不能说谎——时间流被减缓,情绪波动会被放大,说谎会导致生理性不适。
”苏晓看向林澈。他站在银色波纹的边缘,白衬衫被风吹得紧贴身体,
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焦虑。“第一个问题,”她听见自己说,
“你修改过我多少记忆?”林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张开嘴,声音有些发颤:“七次。
”“具体是什么?”“十六岁,你母亲再婚那天,你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夜。
我……淡化了你的悲伤,让你更快接受了现实。”“十七岁,你父亲忌日,
你在墓地差点晕倒。我减轻了那次事件的创伤感。”“十八岁,你填报志愿,想报摄影专业,
但你母亲希望你学中文。你纠结到失眠,我……放大了你对文学的兴趣。”“十九岁,
也就是三个月前,你第一次在日记里写‘想离开这座城市’。
我把那种冲动模糊成了‘想旅行’。”“还有昨天,你在书店写的那页‘玻璃罩’。
我本想只是调整你当时的情绪,但撕掉后,我发现那页纸上残留着强烈的‘自我觉醒’意念,
普通调整已经不起作用了。”他每说一件,苏晓就觉得身体冷一分。不是愤怒,
而是某种更深的寒意——她以为属于自己的成长、选择、情绪波动,
原来都被人为地“优化”过。“为什么?”她问出第二个问题,“为什么觉得有权这么做?
”林澈握紧拳头,指节发白:“因为你是‘共鸣体’。”这个陌生的词让苏晓一愣。
“触灵者有两种,”陆遥在旁边解释,“一种是像我和林澈这样的‘主动型’,
拥有特定能力。另一种是像你这样的‘被动型’——本身没有能力,但情感纯粹强烈,
能无意识吸引、放大甚至稳定触灵者的力量。”他顿了顿,
补充道:“你是极其稀有的高敏共鸣体。这意味着两件事:第一,
你容易被‘奇异点’——就是昨天那种时空异常——锁定为目标;第二,
你能让触灵者的能力效果翻倍,甚至产生变异。
”林澈接话:“从我发现自己是‘记忆读取者’的那天起,我就知道你的特殊体质。
奇异点会被强烈的情感吸引,所以我要做的,就是让你的情绪保持平稳,不要有太大的波动。
这是保护你最简单有效的方式。”“所以你不是在保护我,”苏晓声音发冷,
“你是在‘驯养’我。让我变得温顺、安全、不易失控。”“不是的——”“第三个问题,
”她打断他,“如果我一直这样‘平稳’下去,最终会怎样?”这次,林澈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,他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眼里有某种类似绝望的东西。
“共鸣体如果长期压抑情感,会在二十岁前后……‘钝化’。”他声音很轻,
“情感阈值会永久性升高,再也感受不到强烈的喜怒哀乐。就像……被磨平棱角的石头。
”苏晓想起自己逐年递减的眼泪,想起对事物越来越平淡的反应。原来那不是成长。
那是缓慢的死亡。陆遥忽然抬头看向天空。“他来了。”“谁?”苏晓问。“不是‘谁’,
是‘它’。”陆遥撤去时滞结界,空气瞬间流动起来,风声呼啸灌入耳膜,
“你刚才的情绪波动太强烈了——愤怒、失望、被背叛感——这就像在黑夜里点亮灯塔。
它被吸引过来了。”林澈猛地转身,望向城市东南方向。
他的瞳孔骤然收缩:“这个强度……是成熟体。陆遥,带她走!”“走不掉了。
”陆遥抓住苏晓的手腕,“看那边。”苏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起初只是天际线处的一点模糊,像海市蜃楼。但很快,
那片区域的色彩开始消退——高楼褪成灰白,树木失去绿意,街道上的车辆变成移动的剪影。
一切都在失去细节,变成粗糙的二维图像。更可怕的是,那片“褪色”正在扩散。
像滴入清水中的墨点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蚕食着正常的空间。“记忆黑洞成熟体,
”陆遥语速飞快,“它不再吞噬物理存在,而是直接抹去‘存在过的证据’。
被它覆盖的区域,人们会忘记那里有过什么建筑、什么人、什么记忆。
最后连自己在那里生活过的痕迹都会消失。”林澈已经冲到天文台门口,
用权限卡刷开电子锁:“里面有紧急避难室!苏晓,快——”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因为苏晓没有动。她站在露台边缘,看着那片不断扩大的“虚无”,
左手掌心的印记正灼热发烫。奇怪的是,她没有感到恐惧,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。
“它要的是记忆,对吗?”她问。“对,”陆遥紧盯着她,“但你的记忆现在过于混乱剧烈,
对它来说就像毒药。所以它会先‘净化’你——抹掉你所有强烈的、不稳定的情感印记。
”“那如果,”苏晓转过身,看向两个男生,“我主动给它呢?”林澈和陆遥同时愣住。
“你们一个能读取记忆,一个能看见未来。”苏晓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,
“而我能‘共鸣’。如果我们三个的力量能连接起来——”“你想做什么?
”林澈的声音在发抖。“我想给它看我的记忆。不是温和的版本,
是真实的、混乱的、充满矛盾的全部。”她翻开笔记本,手指抚过那些字迹,“它要吞,
就让它吞个够。但吞下过于庞大的情感数据,会不会……撑坏?”陆遥突然笑了,
那笑容里有震惊,也有赞赏:“你想用情感数据流冲击它的核心逻辑。理论上可行,
但需要精密的同步——我的预言定位它的‘消化周期’,林澈读取并放大你的记忆,
而你作为共鸣器把力量串联起来。”“成功率?”林澈已经跑回她身边。“不到三成。
”陆遥看向远方,那片虚无已经覆盖了三个街区,正朝大学方向蔓延,
“但坐着等死的成功率是零。”三人对视。风在呼啸,钟楼的指针指向三点十四分。
林澈先伸出手:“我读取时可能会看到你不想被看见的部分。”“那就看吧。
”苏晓把手放在他掌心,“但这次,不要修改任何东西。
”陆遥握住她的另一只手:“我会预言我们三个未来十秒的所有可能性,选出最优路径。
但预言会消耗大量精神力,我撑不了太久。”三只手叠在一起。苏晓闭上眼,
感受着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涌入体内——一股温暖而熟悉,
像浸在温水里的旧照片;一股冰冷而锐利,像切割时间的刀锋。她的意识开始上升。
她看见林澈眼中的世界:无数记忆的丝线从她身上延伸出去,有的明亮,有的黯淡,
有的打了死结。他正小心翼翼地梳理这些丝线,准备把它们拧成一股。
她看见陆遥眼中的世界:无数分岔的时间线像树冠般展开,每条线都有不同的结局。
他的目光在枝杈间快速跳跃,寻找那唯一一条通往“成功”的路径。而她自己的意识,
悬浮在两者之间。像一座桥。笔记本在她怀中自动翻开,纸页哗哗作响。
那些她亲手写下的文字——关于孤独,关于爱,关于成长的困惑与渴望——开始发光。
第一行字飘离纸面,悬浮空中:【我想被爱,不是因为我适合被爱,而是因为我就是我。
】接着是第二行,第三行……所有的文字都活了,化作光流,顺着三人连接的手奔腾而出,
冲向那片正在逼近的虚无。撞击的瞬间,世界失去了声音。苏晓在剧痛中醒来。
她躺在天文台冰冷的地板上,耳边是急促的喘息声。阳光从圆顶的缝隙漏下来,
灰尘在光柱中缓慢飘落。她撑起身体,看见林澈跪在不远处,双手撑着地面,眼镜掉在一旁。
他的鼻子里流出鲜血,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,晕开暗红色的花。陆遥靠着望远镜基座坐着,
脸色苍白如纸,左耳的耳钉裂了一道缝,有细小的银色光屑正从裂缝中飘散。
“成……功了吗?”苏晓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。陆遥指向窗外。苏晓爬过去,
趴在玻璃上往外看。那片“虚无”停在了大学校门外的商业街,不再扩散。
它的边缘开始波动、溃散,像融化的冰淇淋。色彩重新回归——先是淡淡的轮廓,
然后是细节,最后整条街恢复了原状。街上的行人继续走动,
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。“暂时击退了,”陆遥咳嗽了几声,
“但只是让它进入了‘消化期’。等它处理完你灌进去的那些记忆洪流……可能会变异,
也可能会分裂。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找到它的源头。”林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擦掉鼻血,
重新戴上眼镜。他的目光落在苏晓身上,欲言又止。“你看到什么了?”苏晓问。“一切。
”林澈的声音沙哑,“你所有的记忆,所有的感受……包括那些我对你做过的‘调整’。
现在它们都混在一起了,我分不清哪些是原版,哪些是我修改过的版本。
”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:“我失去了读取你记忆的能力。准确说,
是我再也无法从你混乱的记忆流里提取清晰的信息了。你对我而言……变成了无法解读的书。
”苏晓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陆遥突然开口:“不止如此。”他举起自己的右手。掌心处,
皮肤下隐隐有银色的齿轮纹路在转动——那是和苏晓之前类似的印记,但更复杂,
更像一个微缩的钟表内部结构。“我的预言能力也受影响,”他说,
“我刚才尝试预言接下来一小时的可能性,但看到的全是重影——无数个苏晓,无数个选择。
你的‘可能性’因为这次冲击,变得……太多了。多到无法预测。”苏晓低头看自己的左手。
掌心的印记已经稳定下来,变成一个完整的、没有缺损的钟表图案。秒针在缓慢走动,
但每走一格,都伴随着细微的刺痛。她忽然明白了。“我成为了新的‘锚点’,对吗?
”她轻声说,“你们两个的能力,现在都以我为媒介才能稳定发挥。”林澈和陆遥对视一眼,
同时点头。“这就是共鸣体的最终进化,”陆遥说,“从‘放大器’变成‘控制器’。
但代价是——你会同时承受两种能力带来的反噬。我的时间感知紊乱,他的记忆过载,
都会有一部分转移到你身上。”天文台的门突然被敲响。
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:“天文社的同学?刚才监控显示这里有异常能量波动,
我们是校安保处的,请开门配合检查。”三人同时屏住呼吸。陆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
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怀表大小的装置,按下按钮。装置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声波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