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苏晚棠死的那天,下了很大的雨。她记得雨水漫过脚踝,
浸透了她身上那件单薄的棉麻裙子。她跪在苏家老宅的青石地板上,膝盖磕出了血,
可没有人低头看她一眼。“姐姐,你就签了吧。”说话的人是苏婉清——她同父异母的妹妹,
此刻正挽着顾行舟的胳膊,歪着头冲她笑。那笑容甜美、无辜,像一颗裹了糖衣的毒丸。
顾行舟站在三步之外,西装笔挺,眉目冷峻。他曾是苏晚棠的丈夫,结婚三年,
她以为他们之间至少有过一点真心。但此刻他看她的眼神,像在看一件待处理的废品。
“苏氏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股份,你手里那部分,**给婉清。
”顾行舟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合同条款,“你父亲留下的债务,我替你还清。从此两清。
”苏晚棠抬起头,雨水从额发间淌下来,模糊了视线。“那是我爸留给我的。”她说,
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,“你们害死了他,现在连最后的东西也要拿走?”“苏晚棠,
你别血口喷人。”苏婉清松开顾行舟的胳膊,踩着高跟鞋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来,
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——“姐姐,你以为爸是怎么死的?那份体检报告,
是我换掉的。他的降压药,我让人掺了别的东西。你猜,是谁帮他倒的最后一杯水?
”苏晚棠的瞳孔骤然收缩。苏婉清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
恢复了大方得体的笑容。“签字吧。”那张股权**书被递到她面前,白纸黑字,
像一张判决书。苏晚棠握紧了笔。她的手指在发抖,不是因为恐惧,
是因为恨意像滚烫的铁水浇灌进每一寸血管,烧得她五脏俱焚。她签了。不是因为她认输,
而是因为她知道,如果不签,她今天走不出这扇门。可她终究没有走出去。
苏晚棠记得那辆车冲过来时,车灯在雨幕中炸开两团惨白的光。她站在马路边,
手里攥着那份签了字的文件,还没来得及把它扔进垃圾桶。轮胎碾过水洼,
溅起一人高的水花。剧痛从身体的每一根骨头里炸开。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,
她听见远处苏婉清的尖叫声——那不是悲伤的尖叫,是兴奋的、如释重负的尖叫。“成了。
”那个声音说。黑暗吞没了一切。二苏晚棠是被一阵刺鼻的消毒水味呛醒的。她猛地睁开眼,
入目的是惨白的天花板、滴答作响的心电监护仪,以及床头柜上一束快要枯萎的康乃馨。
她没死?不对。这间病房她认得。这是五年前她住过的那间——市中心医院的老住院楼,
墙上那道裂缝的形状她记得清清楚楚,因为那一年她在这里陪父亲住了整整两个月。
苏晚棠猛地坐起来,扯动了手背上的留置针,一阵刺痛传来。
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——年轻、光滑,没有那道被玻璃碎片划伤的疤痕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手机,她拿起来,屏幕亮起,日期赫然显示——2019年3月17日。
五年前。她父亲的死,发生在两个月后。苏晚棠浑身开始发抖。她死死攥着手机,
指甲嵌进掌心,疼痛清晰地告诉她——这不是梦。她重生了。回到了父亲还活着的日子,
回到了所有悲剧发生之前。门被推开了。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走进来,
手里拿着病历本。他抬头看见苏晚棠坐在床边,愣了一下。“苏**,你醒了?感觉怎么样?
”苏晚棠认出了他——陆时晏,父亲的主治医生之一,当年对她颇为照顾。
后来听说他离开了这座城市,再后来……就没有后来了。“我没事。”苏晚棠的声音有些哑,
“陆医生,我父亲呢?”“苏先生刚做完检查,在病房休息。你别担心,情况暂时稳定。
”暂时。这两个字像一根针,扎进苏晚棠的心脏。
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——父亲的病情会在一个月内急剧恶化,
而那份被篡改的体检报告会延误最佳治疗时机。但这一次,不一样了。“陆医生,
”苏晚棠抬起头,目光清明得不像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病人,
“我想给我父亲做一次全面检查。包括毒理学筛查。”陆时晏一怔:“毒理学?”“对。
”苏晚棠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,
“我怀疑有人在他的药物上动了手脚。”沉默在病房里蔓延。陆时晏看着她,
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在说胡话。但苏晚棠的眼神太冷静了,冷静得不像一个女儿在怀疑家人,
而像一个猎人在布置陷阱。“好。”陆时晏合上病历本,“我会安排。
”三苏晚棠没有急着去见父亲。她需要先做几件事。第一件事,是找到当年的那份体检报告。
她记得很清楚,父亲三月中旬做了体检,
报告被苏婉清“不小心”调换了——把一份健康人的报告给了父亲,
而把另一份显示有严重心血管风险的报告藏了起来。苏婉清那时刚进苏氏集团半年,
在行政部打杂,根本没权限接触体检档案。她能做到这件事,一定有人帮她。
苏晚棠换下病号服,离开了医院。她没有回苏家老宅,
而是去了父亲给她买的那套小公寓——在这个时间点,她还住在那里,
还没有搬进顾行舟的房子。公寓里的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。沙发上扔着她随手翻到一半的书,
厨房水槽里泡着没洗的杯子,阳台上那盆绿萝长得疯疯癫癫。苏晚棠站在玄关,闭了闭眼。
上一世,她太天真了。天真到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善良、足够退让,所有人都会满意。
她把自己的股份让给苏婉清,把丈夫让给苏婉清,最后把自己的命也让了出去。这一次,
她什么都不会让。她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“喂,周叔,是我,晚棠。
”周叔是苏家跟了二十年的老司机,父亲最信任的人之一。上一世,
周叔在父亲死后不久就被苏婉清找了个理由辞退了,后来苏晚棠再也没有联系上他。
“大**?你身体好些了吗?”周叔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关心。“好多了。周叔,
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。”“你说。”“帮我盯一个人——苏婉清。
她每天去了哪里、见了什么人,我要知道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大**,
”周叔压低声音,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“周叔,”苏晚棠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,
“我父亲不是病死的。是被人害死的。”长久的沉默之后,
周叔的声音变得异常坚定:“大**,你放心。你父亲对我有恩。这件事,
我拼了这条老命也帮你查清楚。”挂了电话,苏晚棠坐在沙发上,开始列名单。上一世,
害她的人有三个。苏婉清——凶手,动机是苏家的财产和股权。顾行舟——帮凶,
表面上娶了她,实际上从一开始就在配合苏婉清蚕食苏家的产业。他接近她、追求她、娶她,
全都是设计好的。三年婚姻,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。还有一个人。上一世直到她死,
那个人是谁——那个在幕后帮苏婉清调换体检报告、篡改父亲遗嘱、甚至买通肇事司机的人。
苏婉清一个人没有那么大的能量,她背后一定还有一只手。这一次,她要连根拔起。
四三天后,苏晚棠回到了苏家老宅。这是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洋楼,红砖灰瓦,
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。苏晚棠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,父亲苏伯衡没有再娶,
一个人把两个女儿拉扯大——是的,两个女儿。苏婉清是父亲年轻时一段旧情留下的孩子,
十岁那年才被接回苏家。苏晚棠一直把苏婉清当亲妹妹看待。从小到大,
她把自己的一切都分给她一半——衣服、玩具、零花钱,后来是公司的管理权、父亲的遗产。
她以为血浓于水。现在她知道,有些人的血,是冷的。“姐姐!”苏婉清从楼梯上小跑下来,
脸上挂着惊喜的表情。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,长发披肩,看起来温婉可人,
像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。苏晚棠看着这张脸,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。
她想起雨夜里那个甜美的笑容,想起那句“成了”,想起车灯在雨幕中炸开的白光。
但她没有让任何情绪流露出来。“婉清。”苏晚棠笑了笑,伸手握住了妹妹的手,
“好久不见。”苏婉清的手很凉。“姐姐,你住院这几天我一直在担心你,
公司的事都顾不上了。”苏婉清的语气里满是关切,“爸的身体也不好,
我真怕……”“怕什么?”苏晚棠歪头看她。苏婉清一顿,随即笑道:“怕你也出事啊。
”苏晚棠没有接这句话。她松开苏婉清的手,环顾了一下客厅——沙发上的靠垫换了新的,
茶几上多了一套茶具,墙上的全家福被摘掉了,换成了一幅油画。“你搬进来了?
”苏晚棠问。“啊……是爸让我搬回来的,说我一个人在外面住不方便,也好照顾他。
”苏婉清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,“姐姐你不会介意吧?”“怎么会。
”苏晚棠温声说,“你是苏家的女儿,住回来是应该的。”她心里想的是:住回来就好。
在眼皮子底下,反而更好盯。苏晚棠上了二楼,先去看了父亲。苏伯衡躺在卧室的床上,
脸色蜡黄,颧骨高耸,整个人瘦得像一把枯柴。
床头柜上摆满了药瓶——降压药、心脏药、安眠药,林林总总。“爸。”苏晚棠在床边坐下,
轻轻握住了父亲的手。苏伯衡睁开眼,看见大女儿,
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点光:“晚棠……你来了。”“我一直都在。
”苏伯衡费力地笑了一下:“爸这身体,怕是撑不了多久了。公司的事,你多上心。
婉清还小,你让着她点……”苏晚棠的眼眶一热。她忍住了。“爸,你别乱说。
我问过陆医生了,他说你的病能治。只要你配合治疗,
好好吃药——”“吃药……”苏伯衡苦笑了一下,“那些药越吃越不对劲,
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的问题。”苏晚棠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爸,你的药是谁在帮你准备的?
”“婉清啊。这孩子细心,每天把药分好,按时按点送来。”果然。
苏晚棠不动声色地拿起床头的一瓶降压药,拧开瓶盖,倒出两粒在掌心。药片是白色的,
看起来和普通降压药没什么区别。“爸,我拿去给陆医生看一下,确认一下用药方案。
”“行,你拿去吧。”苏晚棠把药片装进密封袋里,放进口袋。
她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其他药瓶,记下了所有药品的名称和批号。离开父亲的房间后,
她在走廊上遇见了苏婉清。“姐姐,爸怎么样?”“还好,刚睡着。”苏晚棠拍了拍口袋,
“我拿了几片药去给医生看看,爸说最近吃药效果不太好。”苏婉清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那变化极快,快到一般人根本捕捉不到。但苏晚棠一直在看她的眼睛,
所以她看见了——那一闪而过的慌张。“好呀,”苏婉清笑着说,“姐姐真细心。
”苏晚棠也笑了。“应该的。”五当天下午,苏晚棠去了医院,把药片交给了陆时晏。
“帮我做一个成分分析。”苏晚棠说,“我怀疑里面的有效成分被替换了。
”陆时晏接过密封袋,表情严肃起来:“苏**,如果你说的是真的,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。
这涉及到刑事犯罪。”“我知道。”苏晚棠看着他,“陆医生,你愿意帮我吗?
”陆时晏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是一个长相温和的年轻人,戴一副银框眼镜,看起来斯文内敛,
但苏晚棠注意到他的手很稳——外科医生的手,永远沉稳、精确、可靠。
“苏伯衡是我的病人,保护病人的安全是我的职责。”他说,
“我会把样本送到第三方检测机构,确保结果具有法律效力。”“谢谢。”“不用谢。
”陆时晏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了口,“苏**,你为什么这么确定?
你发现了什么具体的线索?”苏晚棠靠在走廊的墙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,
灯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一片白。“陆医生,你信不信人有前世?”陆时晏愣了一下,
然后笑了:“我是医生,不信这些。”“我也不信。”苏晚棠说,“但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梦里的一切都太真实了——我父亲怎么死的,我怎么死的,谁站在旁边看着。”她转过头,
看着陆时晏。“如果那个梦是真的,那我只剩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。”陆时晏沉默了很久。
“样本检测需要三天,”他说,“这三天里,你父亲的药暂时停掉,
我给他换一套新的治疗方案。你放心,我会亲自负责。”苏晚棠点了点头。她走出医院时,
天已经黑了。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寒意,她裹紧了外套,站在路边等车。手机响了。
是周叔发来的一条消息。“大**,苏婉清今天下午去了城西的一家律师事务所。
她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。我查了一下,那家律所的合伙人叫沈维钧,
专门做遗产继承和股权**的案子。”苏晚棠盯着屏幕上的名字。沈维钧。她记得这个名字。
上一世,父亲死后,那份被篡改的遗嘱就是沈维钧经手的。
他把原本属于苏晚棠的大部分遗产划给了苏婉清,而苏晚棠直到最后都没能打赢官司,
因为遗嘱上有父亲的签名——虽然她知道那一定是伪造的,但她拿不出证据。这一次,
她提前拿到了这条线。“周叔,继续盯着。还有,
帮我查一下沈维钧和苏婉清之间有没有金钱往来。”“明白。”苏晚棠收起手机,
上了出租车。“去哪里?”司机问。苏晚棠犹豫了一下,报出了一个地址。
那是顾行舟公司的地址。在上一世,
顾行舟是在一个月后才出现在她生活中的——通过一场精心安排的“偶遇”。
他在一个慈善晚宴上坐在她旁边,彬彬有礼,谈吐不凡,对她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关注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场晚宴的座位是苏婉清安排的。顾行舟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表情,
都是事先设计好的。现在,她要在他“偶遇”她之前,先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。
出租车停在一栋写字楼下。苏晚棠下了车,抬头看着大楼外墙上“行舟资本”四个金属字。
她站在街对面的路灯下,等了大约二十分钟。然后她看见了他。顾行舟从大楼里走出来,
身边跟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——是他的合伙人,赵明远。两人站在门口抽烟,
低声交谈着什么。苏晚棠看着那张脸,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。这张脸她曾经爱过。不,
准确地说,她曾经以为自己爱过。她以为他是她的避风港,
以为他是她在父亲去世后唯一可以依靠的人。她把自己所有的信任都交给了他,
就像把一把刀递到了刽子手手里。而现在,站在街对面看着他,她只觉得冷。不是恨。
恨是热的,是滚烫的,是燃烧的。她对顾行舟的感情已经越过了恨,
变成了一种彻骨的冰冷——一种看透了一切的、毫无波澜的冷漠。顾行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
忽然抬起头,朝街对面看了一眼。苏晚棠没有躲。她就那样站在路灯下,安静地和他对视。
三秒。五秒。顾行舟先移开了视线,和赵明远说了句什么,转身走进了大楼。
苏晚棠收回目光,转身离开。她走得很慢,脚步很稳。夜风灌进衣领,她浑然不觉。顾行舟,
你欠我的,我会一笔一笔地讨回来。但不是现在。现在,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六三天后,
检测结果出来了。陆时晏把报告递给苏晚棠时,表情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
“那瓶降压药里的有效成分被替换了。药片里装的不是氨氯地平,
而是一种会加速心率、升高血压的药物。长期服用会加重心脏负担,导致心肌梗死或脑卒中。
”苏晚棠接过报告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她的手指没有发抖,脸上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。
因为她早就知道了。“这份报告有法律效力吗?”她问。“有。
第三方检测机构是司法部门认可的。”陆时晏说,“苏**,我建议你立刻报警。
”“还不到时候。”苏晚棠合上报告,“如果现在报警,
他们只会抓到一个投药的人——而那个投药的人一定是苏婉清买通的替罪羊。
真正的幕后黑手会全身而退。”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苏晚棠没有回答。她看着窗外,
医院的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,三月的枝头刚刚冒出嫩绿的新芽。“陆医生,”她忽然说,
“你认识好的律师吗?要那种打经济犯罪官司的,不怕得罪人的。
”陆时晏想了想:“我有个大学同学,叫秦墨,现在在锦天城律所。
他专门做商业犯罪和遗产纠纷的案子,业内口碑很好。但这个人脾气有点怪……”“怎么怪?
”“他不接他觉得赢不了的案子。而且他的收费很贵。”苏晚棠笑了一下。
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笑,不是礼貌性的微笑,
而是一种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——带着锋利边缘的那种。“钱不是问题。我只要最好的。
”当天下午,苏晚棠见到了秦墨。秦墨三十出头,穿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衬衫,
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一个纹身——是一只展翅的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