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睡?年级倒数第一还有脸睡觉?”粉笔头砸在我桌上,弹起来崩到下巴。
班主任王秃子抱着胳膊站在讲台,嘴角往下撇:“某些人,烂泥扶不上墙。
父母打工供你读书,你对得起谁?”粉笔灰呛进鼻子,有点痒。我抬头,
看到教室墙上挂的高考倒计时牌。鲜红的数字刺眼:78天。黑板旁边,
月考排名表新鲜出炉。我的名字,文思琪,像块脏抹布,牢牢糊在最后一行。总分283。
年级垫底。“噗嗤——”右前方传来压低的笑。谢雨薇,我们班的,也是年级的常驻第一。
她没回头,肩膀却笑得一抖一抖。马尾辫甩动的弧度都透着优越感。前世的记忆,
就是这时候涌上来的。像一盆混着冰碴的脏水,兜头浇下。我叫文思琪。十八岁。
高三七班著名学渣。但没人知道,这具年轻的身体里,
刚塞进一个三十二岁、被生活反复抽打过的灵魂。上辈子,就剩这最后几十天。
王秃子骂我烂泥,我梗着脖子顶嘴,结果被赶出教室,在走廊站了一下午。
被谢雨薇的跟班**,做成表情包,配字“废物点心”,在年级群里刷屏。
高考毫无悬念地落榜。父母咬牙凑钱送我进了个野鸡大专。毕业后,揣着一张废纸般的文凭,
挤在人才市场乌泱泱的人堆里。简历石沉大海。好不容易托关系,进了个小公司当文员。
给主管谢雨薇端茶倒水,赔笑脸。她捏着名牌包,指甲镶着水钻,
点着我交上去的报表:“文思琪,你这脑子,也就配干这种不动脑子的活。
”为了省几百块房租,住郊区城中村。冬天没暖气,裹着两层被子还冻得哆嗦。
热水器时好时坏,洗个澡像打仗。发工资的日子,是最难熬的。房东堵门催租,
信用卡账单像雪片。我妈打电话,声音小心翼翼:“琪琪,钱够用不?
你爸这个月多跑了几趟夜车……”电话那头,我爸压抑的咳嗽声,像钝刀子割肉。
我蹲在冰冷的出租屋地板上,捏着皱巴巴的几张钞票,喉咙堵得发不出声音。后来呢?后来,
为了多挣点钱,下班跑去烧烤摊串肉串。烟熏火燎,凌晨两三点收工。过马路时太累,
没看清侧面冲过来的渣土车……刺眼的远光灯,尖锐的刹车声,身体飞起来又砸下去的剧痛。
还有……最后一眼,看到烧烤摊油腻的招牌,和手机屏幕亮着没还清的网贷APP。
**窝囊。“文思琪!聋了?出去!”王秃子的咆哮砸过来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。
全班目光像探照灯,聚焦在我身上。嘲弄的,看好戏的,麻木的。谢雨薇终于转过头。
那张青春靓丽的脸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,冲我挑了挑眉。无声的口型:垃圾。上辈子,
我就是被这一声“出去”和这个眼神彻底点燃,摔了书,踹翻凳子,吼着“出去就出去!”,
在哄堂大笑中冲出教室。然后,人生一路滑向深渊。这一次。我抬起头,
目光越过王秃子油光锃亮的脑门,落在倒计时鲜红的“78”上。七十八天。够了。“老师,
”我开口,声音有点哑,但很平静,“我错了。下次不会了。”弯腰,捡起地上那截粉笔头,
轻轻放回讲台边缘。整个教室,死寂一片。王秃子张着嘴,像被掐住脖子的鸡,
准备好的长篇训斥卡在喉咙里。谢雨薇脸上的轻蔑僵住,变成错愕。我没看任何人,
拉开凳子坐下,翻开桌上那本崭新的、几乎没动过的数学五三。手指划过冰凉光滑的封面。
上辈子欠的债。这辈子,连本带利,一笔一笔讨回来。从倒数第一开始。
放学铃响得震耳欲聋。人群像开闸的洪水,涌出教室。“思琪!快点!网吧五连坐,
就等你了!”黄毛赵强吊儿郎当地挎着书包,在门口嚷嚷。
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打扮流里流气的男生,都是我们班后排“休闲娱乐区”的常客。上辈子,
我书包一甩,立刻就能跟着他们冲出去。在乌烟瘴气的网吧里,键盘敲得震天响,
骂骂咧咧地打游戏,一混就是半夜。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学校,继续在课堂上补觉。
恶性循环。赵强见我没动,不耐烦地踹了脚门框:“磨蹭啥呢?新赛季冲分啊!”我低头,
把桌上散乱的卷子一张张收拢,叠好,塞进书包。拉链拉上的声音,干脆利落。“不去。
”“啥?”赵强掏掏耳朵,像没听清。“我说,”我背起书包,抬头看他,“以后网吧,
不去了。游戏,戒了。”赵强的表情像见了鬼。他旁边一个染着红毛的嗤笑:“哟,
文姐转性了?真打算当学霸了?”哄笑声炸开。“就她那二百八的智商?”“别逗了,
坚持不了三天。”“装什么装!”我没理会那些刺耳的嘲笑,径直走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。
从书包里掏出那个花里胡铃、贴满游戏角色贴纸的手机壳。崭新的水果机,
是去年死缠烂打逼着爸妈买的。花掉了老爸小半个月的工资。手机壳“哐当”一声,
精准地砸进垃圾桶。“**!真扔啊?”红毛怪叫。赵强脸色有点难看:“文思琪,
**什么意思?给哥几个甩脸子?”我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,语气平淡:“没什么意思。
就是觉得,玩物丧志。”目光扫过他那头扎眼的黄毛,还有松松垮垮的校服。
“有这闲工夫染头打游戏,不如多背两个单词。高考又不考你游戏段位。”说完,
不再看他们精彩纷呈的脸色,转身走出教室。夕阳的金光铺满走廊。
空气里有种尘埃落定的味道。刚走到楼梯拐角,一个瘦高的身影挡在面前。白衬衫,
洗得发白但干净的牛仔裤,书包带子规规矩矩地挎在双肩。周屿。我们班的班长,
年级前十的常客。也是我上辈子整个高中时期,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暗恋对象。干净,
清冷,像山巅的雪。跟我是两个世界的人。上辈子,为了多看他一眼,
我会故意绕远路经过篮球场。会把他随手扔掉的草稿纸当宝贝捡回来。会在交作业时,
偷偷把他和我的本子挨在一起。卑微又可笑。此刻,他就站在我面前,眉头微蹙,眼神复杂。
“文思琪,”他开口,声音和他的人一样,清冽好听,“你跟赵强他们……闹翻了?
”我“嗯”了一声,脚步没停。“你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跟了上来,
“你今天……有点不一样。”“人总会变的。”我走下楼梯,脚步加快。
“是因为王老师的话吗?”他还在旁边,保持着半步的距离,
“其实……王老师说话是难听点,但也是为你好。最后这段时间,收收心也好。”上辈子,
他难得主动跟我说话,我能激动得失眠。现在听来,只觉得这劝慰带着居高临下的距离感。
“谢谢班长关心。”我语气没什么波澜,“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走出教学楼,
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。周屿停在台阶上,看着我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,
头也不回地走向车棚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。他抿了抿唇,
最终什么也没再说。回到家,依旧是那间熟悉的、狭小但整洁的出租屋。
厨房传来炒菜的油烟味和锅铲碰撞声。“琪琪回来啦?洗手吃饭!”我妈系着围裙探出头,
脸上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疲惫皱纹,笑容却温暖。我爸坐在小木凳上,
正用力搓着一件沾满机油的工装外套,指关节粗大变形。“回来了?”他抬头,声音有点哑,
“今天……老师没说你啥吧?”上辈子,我通常没好气地回一句“能说啥?老样子呗”,
然后摔门进自己那个小隔间。此刻,看着他们小心翼翼隐藏的担忧,
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我放下书包,尽量让声音轻松点,“爸,
妈,以后放学我就直接回家复习,不去玩了。”两人都愣住了。我妈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。
我爸搓衣服的手也顿住。“真……真的?”我妈声音有点发颤,眼圈瞬间红了,“好,好!
回家好!妈给你做好吃的!补补脑子!”我爸低下头,用力搓了几下衣服,闷声说:“好。
想看书,就安心看。钱……别担心。”我知道他说的“钱别担心”是什么意思。
他们只会更拼命地干活。回到那个用帘子隔出来的、仅容一张小床和一张旧书桌的“卧室”。
我反锁了门帘——其实根本锁不住,只是个心理安慰。
从书包里掏出所有的课本、练习册、试卷。堆积在桌上,像一座沉默的小山。翻开数学课本。
高一的内容。函数。那些符号和公式,像天书。前世毕业后,这点可怜的知识早还给了老师,
工作中更用不上。基础?我根本没有基础。从负数开始。我深吸一口气,从书包最底层,
翻出一本崭新的、落了一层灰的《初中数学知识点速查手册》。真可笑。高三了,
得从初中补起。打开台灯,昏黄的光照亮书页。拿起笔。
窗外是城市的喧嚣和邻居家电视的声音。屋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起初,
像在泥沼里跋涉。最简单的概念都模糊不清。一道例题看三遍,还是不懂。
烦躁像虫子啃噬神经。想撕书,想砸东西,想立刻躺下睡觉。但垃圾桶里那个扔掉的手机壳,
和爸妈疲惫的脸,交替在眼前闪过。咬紧牙关。一遍,两遍,
三遍……草稿纸上爬满乱七八糟的演算。公式抄了十遍,硬背下来。不懂?再抄十遍。
直到那些冰冷的符号和逻辑,一点点在脑子里留下刻痕。台灯的光晕里,时间失去了意义。
眼皮沉得像灌了铅。抬头看闹钟,凌晨一点半。
桌上摊开的《初中数学速查》才啃了不到三分之一。嗓子干得冒烟。胃里空得发慌。
推开隔间门帘,客厅一片漆黑。父母早就睡了。蹑手蹑脚走到厨房,倒了一大杯凉白开,
咕咚咕咚灌下去。冰水**着胃壁,带来一阵短暂的清醒。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,
看到餐桌上扣着一个盘子。掀开。是晚上吃剩的菜,旁边还有两个煮鸡蛋。我妈特意留的。
心里那点酸涩猛地冲上鼻腔。抓起一个冰凉的鸡蛋,剥开,整个塞进嘴里。噎得直翻白眼,
用力捶了两下胸口才咽下去。另一个鸡蛋揣进口袋。回到书桌前,拧亮台灯。
摊开高一数学课本。继续。接下来的日子,我成了七班的异类。
课间不再和赵强他们扎堆吹牛,不再偷偷用手机刷短视频。要么在座位上刷题,
要么追着科任老师问问题。起初,老师也诧异。数学老师是个年轻女老师,姓李,
刚毕业没多久,脾气挺好。当我第三次拿着同一道基础题去问她时,
她终于忍不住:“文思琪,这道题……我们上周才讲过类似的,
你……”我指着课本上一个最基础的公式:“老师,这个公式是怎么推导出来的?
为什么这里要这么用?”李老师看着我指的地方,表情有点裂开。那是初中就该掌握的东西。
她张了张嘴,看着我固执的眼神,最终还是叹了口气,抽出草稿纸:“行吧,
我们从最基础的讲起……”她讲得很慢,很细。我听得极其专注。草稿纸很快写满。
“听懂了吗?”她问。我摇头:“这里,为什么步骤跳了?中间怎么过渡的?
”李老师:“……”旁边等着问问题的几个学生已经不耐烦地翻起了白眼。“啧,
浪费老师时间……”“脑子不行就别硬撑呗。”“装给谁看啊……”李老师摆摆手,
示意他们安静,深吸一口气,重新拿起笔:“好,我们一步步来,
看这里……”放学**一响,我永远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。不是去网吧,
是去抢占学校图书馆角落那个最安静的位置。或者,骑上那辆破自行车,飞快地蹬回家。
书包里塞满了从图书馆借来的基础辅导书。晚上,那小隔间里的灯光,亮得越来越晚。
爸妈心疼,又不敢多劝。只能变着法子弄点有营养的,或者凌晨起来,
默默给我热杯牛奶放在门口。我的变化,自然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。课间。“哎哟,大学霸,
又在用功呢?”谢雨薇的声音带着笑,飘过来。她施施然走到我课桌旁,
身后跟着两个女生。手指“不经意”地划过我摊开的练习册。那上面,密密麻麻的,
是初中的数学题。“噗——文思琪,你这返祖现象挺严重啊?”一个跟班夸张地笑起来,
“都高三了,还学小学生的东西?”另一个立刻接腔:“这叫笨鸟先飞!虽然飞得低了点,
方向好像也不太对?嘻嘻。”谢雨薇没笑,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
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怜悯和优越感。“思琪,有上进心是好事。”她声音柔柔的,像在施舍,
“不过呢,学习要讲究方法。基础差成这样,硬啃高中内容就是浪费时间。
要不要我借你几本……嗯,更适合你的启蒙读物?”周围响起压抑的嗤笑声。
我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,指节有点发白。抬起头,看向谢雨薇那张妆容精致、无懈可击的脸。
“谢谢关心。”我扯了扯嘴角,语气平淡,“不过,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。
”目光重新落回练习册上。“至少,我在学。总比有些人,只会站在旁边,
对别人指手画脚强。”谢雨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“呵,嘴硬。”她轻哼一声,转身,
“我们走吧,别打扰人家‘逆袭’了。省得考不上赖我们。”脚步声远去。我低头,
看着练习册上那道被她们手指划过的题。笔尖用力,在草稿纸上狠狠划下一道。等着。
月考见。第一次月考前的日子,像被按了快进键。睡觉成了奢侈品。
咖啡和风油精成了续命神器。课本和辅导书堆满了小小的书桌,几乎将我淹没。周末,
我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。“爸,妈,我去趟书店。”我爸正在修理他那辆破旧的三轮车,
手上沾满油污,闻言抬头:“钱够不?”说着就要去掏他那洗得发白的旧钱包。“够了。
”我按住他的手,“我有钱。”我确实“有钱”。
上辈子最后那点打工攒下的、还没来得及还网贷的微薄积蓄,随着我的重生,
变成了书包夹层里皱巴巴的几十块零钱。杯水车薪。
但足够买几本最基础的练习册和一大叠最便宜的白纸当草稿。走进书店,
扑面而来的是油墨和纸张的味道。教辅区人不少,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。我目标明确,
直奔打折处理的“清仓区”。蹲在角落,
仔细翻找那些沾了点灰、封面过时但内容扎实的基础训练册。“思琪?
”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惊讶响起。我抬头。周屿站在几步开外,
手里拿着一本包装精美的《高考数学压轴题精讲》。
他看了看我手里那本泛黄的《初中几何全解》,又看了看我面前摊开的一堆“清仓货”,
眼神复杂。“你……在找这些?”他走过来,眉头微蹙。“嗯。”我拿起一本,拍拍灰,
“便宜,实用。”周屿沉默了一下,拿起那本压轴题精讲:“这个……对你现在可能太难了。
要不要……我帮你挑几本适合的?”他语气里的好意,
依旧带着那种不自觉的“高位者”对“低位者”的俯视。“不用。”我拒绝得干脆,
拿起挑好的几本书,“我知道自己需要什么。”抱着那摞廉价的“砖头”去结账。收银台前,
周屿排在我前面。他买了好几本最新的、包装花哨的辅导书,还有一套进口的绘图铅笔,
价格不菲。他拿出钱包,动作自然。我捏着自己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,付了账。走出书店,
阳光有点刺眼。周屿跟了出来。“文思琪,”他叫住我,犹豫着开口,“我知道你想努力。
但是……最后这两个多月,时间真的很紧。基础太弱的话,可能……效率不高。
”他斟酌着用词,尽量不伤人。“我的意思是,要不要……找个家教?或者,
我周末可以抽点时间……”“谢谢。”我打断他,把装书的塑料袋往肩上提了提,
“不用麻烦了。我自己能行。”家教?那是我家负担不起的奢侈品。他的时间?
更是我消费不起的施舍。靠人,永远不如靠己。“还有,
”我看着他那双干净澄澈、带着点不解的眼睛,“班长,以后叫我名字就好。
‘思琪’听着怪别扭的。”说完,转身走向公交站。把那道清瘦的身影,和那点复杂的眼神,
都抛在身后。公交车摇摇晃晃,载着我回到那个拥挤的城中村。摊开书。继续。
把那些廉价纸张上的知识,一个字一个字,用力嚼碎了,咽下去,刻进骨血里。月考那天,
天气阴沉。考场里弥漫着紧张和油墨的味道。发卷。语文。上辈子,
我连作文都懒得写满800字。这次,我写得极其认真。阅读,古文,
作文……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。数学。拿到卷子,先深吸一口气。目光扫过。选择题,
前五道是基础概念题,昨晚刚啃过类似的。填空,两道几何证明,涉及的知识点,
在《初中几何全解》里反复推导过。大题……第一道,函数单调性。步骤清晰,思路明确。
第二道,数列。有点卡壳,但基本公式还记得。最后一道压轴,解析几何。只扫了一眼,
直接放弃。时间有限,抓牢能抓住的。笔尖在粗糙的卷面上飞速移动。公式,演算,步骤。
考完数学出来,走廊里一片哀嚎。“最后那道题是人做的吗?”“完了完了,
这次铁定不及格了!”“谢雨薇肯定又满分吧?我看到她提前半小时就写完了!
”谢雨薇被几个女生围着,神色轻松,带着一贯的矜持微笑:“还行吧,
最后那道题有点陷阱,不过应该没问题。”她的目光扫过人群,落在我身上。
带着一丝探究和不易察觉的审视。我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,走进下一个考场。两天考试结束。
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,疲惫排山倒海般涌来。回到家,倒头就睡。睡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醒来时,是第二天傍晚。夕阳的余晖透过小小的窗户,斜斜地照在书桌上。
爸妈轻手轻脚地在外面忙活,怕吵醒我。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笼罩下来。尽力了。剩下的,
交给天意。成绩公布那天,天气放晴。王秃子抱着厚厚的成绩单,板着脸走进教室。
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脸上。“这次月考,整体成绩有进步。
”王秃子清了清嗓子,习惯性地瞪了后排一眼,目光扫过赵强他们,最后,落在我身上。
停顿了一秒。眼神有点古怪。“下面念一下班级排名。”他开始从前往后念。“第一名,
谢雨薇,总分698,年级第一。”掌声响起,夹杂着低低的惊叹。谢雨薇坐得笔直,
嘴角噙着完美的微笑,接受着四面八方的目光洗礼。一切尽在掌握之中。“第二名,周屿,
总分685,年级第九。”周屿没什么表情,低头翻着书。名字一个个念下去。
教室后排的气氛越来越压抑。赵强的头快埋进桌肚里。“第二十五名,陈浩,
总分452……”“第二十六名……”王秃子的声音顿住了。他推了推眼镜,
又低头仔细看了一眼成绩单。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全班都屏住了呼吸。前排的谢雨薇,
嘴角的笑意淡了些,微微侧过头。周屿翻书的动作也停住了。
“第二十六名……”王秃子抬起头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,直直地射向我,
一字一顿地念道:“文、思、琪。”“总分,478。”“班级排名,第二十六。”死寂。
绝对的死寂。连窗外麻雀的叫声都清晰可闻。所有人都像被按了暂停键。赵强猛地抬起头,
眼睛瞪得像铜铃。红毛手里的笔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谢雨薇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,
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。她甚至下意识地扭过头,死死地盯住我,
仿佛想从我脸上看出作假的痕迹。周屿也转过了头,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震惊。
王秃子咳嗽一声,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。他脸上那惯常的刻薄和嘲讽不见了,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、混合着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尴尬?他清了清嗓子,
声音有点干涩:“文思琪同学,这次……进步很大。”“从班级倒数第一,
上升到第二十六名。”“年级排名,从七百三十一名,上升到……五百零二名。
”“进步了……两百二十九名。”“值得……表扬。”最后两个字,他说得异常艰难。
教室里依旧没人说话。只有一道道目光,像无形的针,扎在我身上。震惊,怀疑,探究,
嫉妒……我坐在那里,背脊挺得笔直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只有藏在桌下的手,
用力握紧了拳头。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。478分。不高。
甚至离本科线还很遥远。但这是我从283分,从那片烂泥里,一步一个血脚印,
硬生生爬上来的位置。是无数个凌晨的灯火,是堆满垃圾桶的草稿纸,是磨秃的笔尖,
是快要熬干的神经换来的。是新生后的第一声啼哭。王秃子那句干巴巴的“值得表扬”,
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我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。但很快被更大的浪压下。不够。
还远远不够。五百零二名?只是刚刚摸到中下游的门槛。离我的目标,
离彻底碾碎那些轻蔑的目光,还差十万八千里。“不可能!”一声尖锐的质疑,
撕裂了教室的寂静。谢雨薇猛地站起身,脸涨得通红,指着讲台上的王秃子:“王老师!
这成绩肯定有问题!她怎么可能考四百多分?上次才两百八!”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,
带着破音:“一定是作弊了!她肯定抄了别人的!”这一嗓子,像冷水泼进了滚油锅。
嗡嗡的议论声瞬间炸开。“对啊!这也太离谱了!”“从倒数第一蹦到二十六名?
坐火箭也没这么快!”“抄的!肯定是抄的!”“抄谁的啊?抄赵强的?赵强才四百五,
还不如她呢!”有人嗤笑。赵强脸一黑,狠狠瞪了说话的人一眼。王秃子的脸也沉了下来。
“谢雨薇!注意你的言辞!”他用力拍了下讲桌,“成绩是年级组统一批改核对的!
没有证据,不要乱说!”“那怎么解释?”谢雨薇不依不饶,声音尖锐,“一个月,
总分提高近两百分?数学从四十几到一百零五?这科学吗?王老师,我要求查监控!
查她的卷子!”她的话,戳中了很多人的心思。一道道怀疑的目光,再次聚焦在我身上,
比刚才更加**裸,带着审视和敌意。周屿皱着眉,看着谢雨薇,又看看我,欲言又止。
王秃子显然也被问住了。一个月提高近两百分,确实骇人听闻。他拧着眉,
审视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带着严厉的探究:“文思琪,你自己说!这次考试,
有没有……”“没有。”我平静地打断他。抬起头,迎上王秃子审视的目光,
也迎上谢雨薇喷火的眼睛。“我没有作弊。”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教室。“你不信?
”谢雨薇冷笑,抱着胳膊,姿态咄咄逼人,“行啊,证明给我们看!”她快步走到讲台边,
从王秃子面前那堆刚发回来的数学卷子里,精准地抽出一张。正是我的。“这道题!
”她“啪”地一声把卷子拍在我课桌上,手指点着最后那道我没做的压轴题,“现在做!
当着大家的面做出来!就按考试时间,二十分钟!做不出来,就是作弊!”全班哗然。
那道压轴题,难度极高,考试时能完整做出来的没几个。
谢雨薇自己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解出来。让我这个“疑似作弊者”当场解题,还是最难的题,
这简直是**裸的羞辱和刁难!王秃子没阻止,只是沉默地看着。显然,他也想验证。
周屿眉头皱得更紧,低声对谢雨薇说:“雨薇,别这样……”“我哪样了?
”谢雨薇声音尖利,“给她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而已!不敢?那就是心里有鬼!
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。像无数聚光灯,烤得人皮肤发烫。
我看着桌上那张摊开的、分数栏写着“105”的数学卷子。最后那道空白的大题,
像一块刺眼的伤疤。谢雨薇的手指就按在旁边,指甲修剪得圆润漂亮,透着养尊处优的光泽。
我慢慢伸出手。没有拿笔。而是把那张卷子,一点点地折起来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
“你干什么?”谢雨薇厉声问。我把折好的卷子,放进桌肚。然后,从书包里,
拿出一个厚厚的、封面磨损的草稿本。翻开。里面是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的演算。
各种颜色的笔迹交织,有公式推导,有错题分析,
有步骤拆解……像一片混乱却充满生命力的战场。我直接把草稿本,举起来。转向谢雨薇。
转向全班。“你要的证明。”我的声音很平静,甚至没什么起伏。“这里,是我过去一个月,
做过的题,推过的公式,走过的弯路。”“从初中的因式分解开始。”“每一页,都是。
”草稿本被我高高举起。教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每个人都清楚地看到那本子上令人头皮发麻的字迹。那不是一天两天的成果。
那是无数个日夜的累积,是笨拙却固执的坚持。谢雨薇的脸色,瞬间变得极其难看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和……一丝被当众揭穿般的狼狈。王秃子看着那本厚厚的草稿,
眼神复杂地变幻着。最终,他重重地叹了口气。“好了!都安静!”他提高音量,
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成绩真实有效!文思琪同学的努力,大家有目共睹!谢雨薇,
你坐下!再扰乱课堂秩序,出去站着!”谢雨薇身体晃了晃。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,
她脸色由红转白,最终咬着嘴唇,极其不甘心地坐了回去。眼神像淬了毒的针,
狠狠剜了我一眼。王秃子开始继续念剩下的排名。但教室里的气氛,已经完全变了。
念到赵强他们几个,分数依旧惨不忍睹,却没人再嘲笑。大家的注意力,
似乎都还停留在刚才那场风波,停留在我手中那本沉甸甸的草稿本上。周屿的目光,
落在我身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那里面,有震惊,有不解,还有一丝……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,
全新的审视。我坐下。把草稿本收好。手心,全是汗。后背的衣服,也湿了一片。
刚才的平静,是装的。但此刻,胸腔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不是喜悦。
是一种更沉甸甸的、名为“力量”的东西。这一关,算是过了。但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谢雨薇那淬毒的眼神告诉我。她不会善罢甘休。接下来的路,只会更陡。我翻开课本。笔尖,
落在崭新的空白页。那就来吧。看谁,能笑到最后。月考风波像一块投入池塘的石子,
激起的涟漪久久未散。我成了七班的一个“现象”。嘲讽和质疑并未完全消失,
但明目张胆的挑衅少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、带着距离感的观望。
王秃子对我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虽然还是板着脸,但上课时偶尔扫过来的目光,
不再只是纯粹的厌恶,多了点审视和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被打了脸的别扭。
他不再轻易点我的名,让我出去站着。当然,也没给过什么好脸色。只是当我追着问问题时,
他皱着眉,骂一句“这么简单都不会?”,却还是会抽出草稿纸,写两笔。这就够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