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臣女不配太子殿下。"选妃宴上,我跪在金砖上,头磕下去,声音不大,
但足够震翻一殿的人。死寂。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响的那种死寂。
太子萧承景那身明黄蟒袍晃到我眼前,绣金线的靴子尖几乎戳到我眼皮底下。"许清梧,
"他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,"你再说一遍?"我维持着跪姿,脖子梗着,没抬头。
"臣女蒲柳之姿,性情粗鄙,实不堪为东宫良配。"我又磕了个头,额头碰在冰凉的金砖上,
冷意直透天灵盖,"恳请太子殿下另择淑女。"上一世,就是这句话之后,
我成了全京城的笑柄。萧承景嫌我当众拒婚让他没脸,故意在宫宴上灌我烈酒。
我醉得不省人事,醒来就在御花园的假山洞里。衣衫不整,旁边还有个同样醉醺醺的侍卫。
"秽乱宫闱"的罪名扣下来,许家为了保住门楣,连夜把我塞进东宫做了个最低等的奉仪。
五年。整整五年。我在东宫后院那个不见天日的角落,熬得像根枯草。萧承景的新宠林嫣然,
户部尚书的掌上明珠,隔三差五来“关照”我。寒冬腊月,一桶桶冰水从我头顶浇下。
美其名曰“醒神”。我的膝盖在青石板上跪烂了,结痂,再跪烂。
最后落下一辈子跛脚的毛病。一碗加了料的汤药灌下去,五脏六腑都绞碎了。咽气前,
我听见林嫣然在屏风外,声音娇得能滴出水:"殿下,许奉仪自己福薄,怨不得别人呢。
"萧承景哼了一声,没说话。那点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冷气,成了我前世最后听到的声音。
再睁眼。我回到了这场噩梦开始的选妃宴。皇后端坐在凤椅上,
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紧紧抓着扶手,金护甲刮着檀木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"许清梧,
"她声音压着火,"你可知你在说什么?"我抬起头,
目光掠过皇后那张保养得宜却已显刻薄的脸。
掠过萧承景那张年轻俊朗、此刻却因暴怒而扭曲的脸。
掠过满殿那些或惊愕、或鄙夷、或幸灾乐祸的贵女们。最后,落在大殿最末端,
那个几乎隐在蟠龙柱阴影里的人身上。瑞王,萧玄。皇帝的幼弟,太子的皇叔。
一个顶着尊贵名头,实则爹不疼娘不爱,连朝堂都没资格上的闲散宗室。
上一世我对他的印象很模糊。只记得他在太子登基后不久,就无声无息地"病逝"了。
据说死时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。此刻,他独自坐在那里,一身半旧的藏蓝锦袍,
手里把玩着一只素白瓷酒杯。热闹是大殿中央的,与他无关。我收回目光,
声音在死寂里异常清晰:"臣女句句肺腑,不敢欺瞒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。
"萧承景猛地跨前一步,一把攥住我的胳膊,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。"许清梧!你找死!
"他眼底烧着火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"你以为孤非你不可?"剧痛从胳膊传来。
我忍着没抽气。前世那五年,比这痛百倍的滋味都尝过。这点,算什么。"太子殿下息怒,
"我垂下眼睫,遮住里面的冷光,"是臣女自知鄙陋,不配殿下垂青。""好!好得很!
"萧承景猛地甩开我。我被他巨大的力道掼得踉跄一下,差点摔倒。手腕上一圈青紫,
**辣地疼。"许家好教养!"他怒极反笑,目光像淬毒的刀子刮过我的脸,
"一个五品小官之女,也敢如此藐视天家威仪!"皇后脸色铁青,胸膛起伏。
"许氏女言行无状,藐视储君..."她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裹着冰碴。"皇嫂。
"一个清泠泠的声音,不高,却像玉磬敲在冰面上,瞬间截断了皇后的话。所有人都是一怔。
包括我。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根蟠龙柱的阴影处。萧玄放下了酒杯。他站起身,
藏蓝的袍角拂过冰冷的金砖,一步一步,从阴影里走出来。殿内所有的烛火,
仿佛都在这一刻,集中落在他身上。那张脸,苍白,清冷。五官是极好的,却没什么血色。
唯独一双眼睛,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。他走到大殿中央,先对着皇后微微一揖。
姿态无可挑剔,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。"今日是选妃宴,大喜的日子。
"萧玄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淡淡的,"许姑娘年轻,一时惶恐失言,也是有的。"他顿了顿,
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。那目光没什么温度。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。"臣弟府里,
倒还缺个打理内务的人。"这句话轻飘飘的。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里。"哗——"地一声,
殿内压抑的抽气声再也按不住了。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在我、萧玄和太子之间来回穿梭。
皇后涂着厚厚脂粉的脸彻底僵住。萧承景更是猛地转头,死死盯住萧玄,眼神像要吃人。
"皇叔?"他声音拔高,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,"你什么意思?"萧玄没看他,
依旧对着皇后。"许姑娘既然无福侍奉东宫,"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"不如,
就让她来瑞王府吧。"他侧过脸,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终于对上我的视线。"做个侧妃。
""侧妃"两个字从他薄唇里吐出来,轻描淡写。却像滚油泼进了冰水。整个大殿彻底炸了!
"瑞王疯了吗?""一个五品官的女儿,还当众打了太子的脸…""侧妃?她也配?
""瑞王府穷得叮当响,这怕不是收破烂吧?"林嫣然站在太子身侧不远的地方,
手里捏着帕子,指节都攥白了。她那张精心描画、艳压群芳的脸上,表情精彩极了。
先是震惊,随即是难以置信的荒谬,最后,一丝极其隐蔽的、几乎快压不住的嫉恨,
从眼底飞快掠过。她一直以为我是她脚下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。没想到这只蚂蚁,
竟然攀上了个王爷?哪怕是瑞王这种空头王爷。萧承景胸膛剧烈起伏,额角青筋突突直跳。
他指着萧玄,手指都在抖。"皇叔!你存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?"皇后猛地一拍扶手,
镶嵌的宝石硌得她掌心生疼。"都住口!"她声音尖利,彻底失了端庄,"成何体统!
"她凌厉的目光刀子一样刮过萧玄,最后钉在我身上。那眼神里的厌恶和警告,毫不掩饰。
"许氏女,"皇后声音冰冷,"瑞王仁厚,不计较你的粗鄙,许你一个安身之所。
""你可要,好、自、为、之。"最后四个字,带着淬了毒的寒意。我伏下身,
额头再次贴上冰凉的金砖。"臣女…谢皇后娘娘恩典。""谢…瑞王殿下恩典。
"一场本该为太子选正妃的宫宴,闹剧收场。我成了整个京城最大的笑话,
外加一个烫手山芋。被两个小太监几乎是架着,从侧门"请"出了宫。许府的破旧青布小轿,
孤零零地停在宫墙根下。父亲许知庸,一个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读,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,
搓着手,在原地来回踱步。远远看见我出来,他脸上血色"唰"地褪得一干二净。"孽障!
"他几步冲过来,扬起手。手掌带着风,劈头盖脸就要扇下来。我站在原地,没躲。
眼睛直直看着他那双盛满惊恐和愤怒的眼。"爹,"我声音很平静,"这一巴掌打下来,
打的可是瑞王府的脸面。"他的手,硬生生僵在半空。脸上的肌肉扭曲着,哆嗦着。
"你…你…"他指着我的鼻子,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,"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吗!
""太子的脸!那是太子的脸啊!""还有皇后娘娘!
""你让我们许家以后在京里怎么立足!"他压着嗓子嘶吼,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。
"爹放心,"我抬手,用袖子轻轻擦掉脸上的唾沫,"女儿现在是瑞王府的侧妃了。
""再丢人,也是丢瑞王府的人。""跟许家,关系不大。
"许知庸被我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。脸色由白转青,又由青转紫。
"你…你这个没心肝的东西!"他气得浑身发抖,"瑞王!瑞王是个什么人?
""一个没权没势的挂名王爷!""陛下一年也想不起他一回!""他拿什么跟太子比?
""你攀上他?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!"我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。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。
前世,就是这个爹。在皇后宫里的人找到他,暗示把我"处理"掉,免得连累家族名声时。
他连挣扎都没有,连夜就买通了人,给我灌了那碗药。"爹,"我打断他喋喋不休的咆哮,
"再不走,宫门要下钥了。""您是想让女儿今晚露宿街头,
明日再给御史台添一条'瑞王侧妃流落街头,皇家颜面何存'的弹劾吗?
"许知庸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,所有声音戛然而止。他惊恐地看了看森严的宫门,
又狠狠剜了我一眼。"回府!"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转身就往轿子钻。"爹,
"我站在原地没动,"女儿如今身份不同了。""按规矩,该女儿乘轿。""您,
得走路回府。"许知庸钻到一半的身子僵住。他猛地回头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。"你——!
""或者,"我指了指宫门,"女儿现在回去,求见皇后娘娘,请她老人家评评理?
"许知庸的脸彻底绿了。他死死咬着牙,腮帮子鼓起老高。最终,他猛地一甩袖子。"好!
好得很!许清梧!你等着!"他几乎是爬出了那顶小小的青布轿子,脚步踉跄地,
一步三回头地,独自走进了沉沉的暮色里。背影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。我弯腰,
坐进了那顶还算干净的轿子。轿帘放下,隔绝了外面最后一丝天光。轿子摇晃着,
走在回许府的路上。很安静。只有轿夫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。**在冰凉的轿壁上,
抬起手腕。借着轿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微光。手腕上,萧承景留下的指痕已经变成了深紫色,
狰狞地盘踞着。我慢慢抚上那片青紫。指尖冰凉。这点痛,
比起前世那碗药带来的五脏六腑的焚烧感,差远了。瑞王萧玄。这个名字在舌尖无声地滚过。
一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、毫无存在感的皇叔。一个上一世早早就死掉的闲散王爷。
他为什么会突然开口?是真的"仁厚"?还是…另有所图?我闭上眼。不管他图什么。至少,
跳出东宫那个必死的泥潭。就是我眼下唯一,也是最大的生机。
至于瑞王府是龙潭还是虎穴…总不会比东宫更糟。轿子在许府那扇掉漆的大门前停下。
门房老周头看到我从轿子里下来,后面空空荡荡,一脸见了鬼的表情。"大…大**?
老爷他…?""爹体恤,步行回府。"我淡淡说了一句,径直往里走。刚绕过影壁。"哟!
这不是我们未来的太子妃娘娘吗?怎么一个人灰溜溜地回来了?"尖利刻薄的女声,
像锥子一样扎过来。我那继母王氏,扭着水桶腰,堵在垂花门廊下。
她身后站着她的宝贝疙瘩,我同父异母的弟弟许承宗,正啃着一个油汪汪的鸡腿,
吃得满嘴流油。王氏那张敷了厚粉的脸堆满了假笑,眼底却全是幸灾乐祸。
"宫宴这么早就散了?太子殿下没留娘娘在宫里说说话?"她故意拔高了调门,
生怕府里下人听不见。我没理她,继续往里走。"站住!"王氏脸上的假笑没了,
三角眼吊起来,"长辈问你话,聋了?"我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目光平静地看着她。"王氏。
"我直接叫了她的姓氏。她脸色一变:"小贱蹄子!你叫谁?!""掌嘴。"我声音不高,
却异常清晰。院子里瞬间安静了。连许承宗啃鸡腿的声音都停了,油乎乎的嘴张着。
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。王氏更是目瞪口呆,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。"你…你说什么?
""我说,"我看着她那张错愕又扭曲的脸,"掌嘴。""身为妾室,诋毁王府侧妃。
""按规矩,打死都不为过。""念在你蠢笨无知,掌嘴二十,小惩大诫。""自己动手。
""否则,等我的人来了,就不是这个数了。"王氏的脸,由红转白,再由白转青。"反了!
反了天了!"她终于反应过来,尖叫起来,唾沫横飞,"许清梧!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!
""不过是个被太子殿下当众扔掉的破烂货!""攀上个穷酸王爷,就敢在府里作威作福了?
""我告诉你!老爷回来——""老爷回来,"我打断她,往前逼近一步,"你猜,
他是会护着你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妾,""还是会护着瑞王府的脸面?
"王氏被我眼中冰冷的煞气慑住,下意识地后退一步。"你…你少唬人!""唬人?
"我轻轻扯了下嘴角,"那好。"我提高声音,对着院子里那些噤若寒蝉的下人。"去个人。
""到京兆府衙门走一趟。""就说瑞王府的侧妃娘娘,在娘家被个贱妾辱骂,
请府尹大人派人来主持公道。""我倒要看看,是京兆府的板子硬,还是你王氏的嘴硬!
""我去!大**!我去!"一个机灵的小厮立刻跳出来,转身就要往外跑。"站住!
"王氏彻底慌了,失声尖叫。那小厮停下脚步,回头看我。"娘娘…?
"我盯着王氏惨白的脸。"还不掌嘴?""等着进京兆府的大牢吗?
"王氏浑身筛糠一样抖起来。她看着我冰冷的眼神,又看看周围那些躲闪的下人目光。最后,
像是被抽掉了全身骨头。"啪!"一声清脆的耳光。是她自己抽在自己左脸上。力道不大,
但声音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响亮。"没吃饭?"我冷冷道。王氏哆嗦了一下。"啪!
"又是一下,比刚才重了些。她保养得还算细嫩的脸上,迅速浮起一个红印子。"啪!啪!
啪!……"一声接一声。她一边哭,一边打。屈辱的泪水混着脸上的脂粉,糊成一团。
许承宗早吓得躲到了廊柱后面,手里的鸡腿掉在地上,沾满了灰。二十下打完。
王氏的脸已经肿得像发面馒头,嘴角破了,渗出血丝。头发散乱,狼狈不堪。
"滚回你的院子。"我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,"闭门思过,没我吩咐,不许出来。
"王氏捂着脸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院子里死一样安静。所有下人垂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我扫了他们一眼。"都散了。"人群立刻作鸟兽散。我转身,走向自己那个偏僻破败的小院。
刚走到门口。身后传来急促又虚浮的脚步声。是许知庸。他一路走回来,官袍下摆沾满了灰,
脚上的官靴都磨破了。气喘吁吁,满头大汗,狼狈得像个逃荒的。他冲到我面前,
抬起手又想打。目光触及我手腕上那片刺目的青紫,又硬生生顿住。他猛地想起,
那是太子留下的痕迹。打在这痕迹上,就是打太子的脸。"逆女!"他只能咆哮,
"你竟敢如此对待你母亲!""她不是我的母亲。"我推开自己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,
"我的母亲,十年前就病死了。""许大人慎言。""侧妃娘娘的生母,
是许大人原配嫡妻林氏。"一个清冷的男声突然在身后响起。我和许知庸都是一惊,
猛地回头。垂花门廊的阴影下。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。一身靛青劲装,身姿笔挺如松。
面容冷峻,眼神锐利如鹰。腰间悬着一柄样式普通的佩刀,刀柄磨损得厉害,
显然是常用之物。他对着我,单膝跪地,抱拳行礼。动作干净利落。"属下卫铮,
奉王爷之命,前来护卫娘娘。"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目瞪口呆的许知庸。"王爷说,
娘娘身份贵重,不容轻慢。""若有宵小之辈胆敢以下犯上,惊扰娘娘,""属下腰间的刀,
认得规矩。"许知庸的脸,"唰"地一下,变得惨白如纸。他看看卫铮腰间那把普通的刀,
又看看自己身上磨破的官靴。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我看向卫铮。瑞王的人。
这么快就来了。"有劳卫护卫。"我对他点了点头。"属下职责所在。"卫铮起身,
像一尊沉默的雕像,笔直地站在了我房门外。不再看许知庸一眼。许知庸在原地僵立了片刻。
最终,他像一只斗败的公鸡,肩膀彻底垮塌下去。踉踉跄跄地,转身走了。
连一句场面话都没敢留。我推开房门。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。屋子很小,光线昏暗。
一张硬板床,一张瘸腿的桌子。就是全部家当。窗纸破了几个洞,冷风飕飕地往里灌。
卫铮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。那冷峻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"娘娘,"他开口,
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,"王爷让属下带了句话。"我看向他。"王爷说,'王府虽陋,
尚可遮风挡雨。娘娘若愿,明日便可移驾。'"我沉默了一下。"替我谢过王爷。
""就明日吧。"这许府,一刻钟也待不下去了。卫铮抱拳:"是。属下这就去安排。
"他转身大步离开,像一阵风。我关上吱呀作响的破木门。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。
慢慢滑坐到地上。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。手腕上的剧痛还在持续。外面,
隐约传来许知庸在正房摔东西的咆哮声,和王氏压抑的哭泣声。我闭上眼。遮风挡雨?
萧玄的王府,又真能遮住多少风雨?那个男人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…他到底,图什么呢?
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。一辆半旧的青呢小轿,悄无声息地停在许府后门。没有仪仗,
没有随从。只有卫铮一人,牵着马,等在轿旁。"娘娘,请。"他掀开轿帘。
我身上只穿了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裙,没带任何行李。许府的东西,我嫌脏。"走吧。
"我弯腰钻进轿子。轿帘放下,隔绝了许府最后一丝气息。轿子很平稳。
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。停下。"娘娘,到了。"卫铮的声音在轿外响起。我掀开轿帘。
眼前是一座府邸。门楣上挂着匾额,"瑞王府"三个大字是御笔,金漆剥落得厉害,
显出几分萧索。两扇朱漆大门紧闭着,门环上的铜锈很深。没有守卫。只有一个小太监,
缩着脖子靠在门边的石狮子旁打盹。听见动静,他一个激灵睁开眼,睡眼惺忪地跑过来。
"卫…卫爷?"他揉着眼睛。"开门。"卫铮言简意赅。小太监这才看到后面的轿子,
愣了一下,手忙脚乱地去推那两扇沉重的大门。"吱嘎——嘎——"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。
大门缓缓洞开。一股陈旧的、带着淡淡灰尘和木头腐朽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映入眼帘的,
是空旷的前院。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和杂草。几棵高大的古树,枝桠虬结,
在深秋里显得格外萧疏。正殿倒是高大,但朱漆斑驳,廊柱上的彩绘也褪色得厉害。很冷清。
冷清得不像个王府。卫铮引着轿子进去,穿过前院,绕过影壁,停在内院一处小小的院落前。
"娘娘,"卫铮示意我下轿,"王爷吩咐,请娘娘暂居'听雪轩'。"院子不大,
但还算干净。一明两暗三间房。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半旧宫装、低眉顺眼的小丫头。
"奴婢春桃。""奴婢夏荷。""见过侧妃娘娘。"两人一起福身行礼,声音怯生生的。
我点了点头。走进正屋。里面陈设极其简单。一张架子床,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,
一个半旧的衣柜。但胜在窗明几净,被褥也是新换的,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。
比起许府那个漏风的破屋子,已是天上地下。"王爷呢?"我问卫铮。"王爷在书房。
"卫铮回道,"王爷说,娘娘初到,请先歇息。若有事,可随时吩咐属下。""知道了。
"卫铮退下。两个小丫头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。我走到窗边。推开那扇糊着素纱的窗户。
窗外,是一小片竹林。竹叶沙沙作响。萧玄。他把我安置在这里。不闻不问。算是下马威?
还是真的…只是给我一个地方住?接下来的几天,风平浪静。萧玄没有露面。
我也没有主动去找他。每天,春桃和夏荷伺候得很周到。饭菜清淡可口,衣服浆洗得干净。
卫铮像个影子,守在听雪轩的院门外。一步不多,一步不少。王府里很安静。
除了必要的洒扫下人,几乎看不到多余的人影。空旷,寂寥。像一座巨大的坟墓。这天傍晚。
我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竹林发呆。夕阳的余晖给竹叶镀上了一层金边。脚步声。很轻。
但踩在石板路上,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声响。我抬眼望去。竹林小径的尽头,出现了一个身影。
藏蓝色的锦袍。身形清瘦。是萧玄。他独自一人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
正朝听雪轩这边缓缓走来。夕阳拉长了他的影子。他走到院门口。
卫铮像幽灵一样无声地出现,正要行礼通报。萧玄抬手,止住了他。他提着食盒,
径直走了进来。春桃和夏荷见到他,吓得立刻要跪。他也只是摆摆手。两个丫头屏住呼吸,
悄悄退了出去。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人。他走到我窗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那双深潭般的眸子,隔着窗棂望进来。"住得惯吗?"他开口问。声音还是那样,
没什么温度,也没什么起伏。"很好。"我答道,"多谢王爷。"他提起手中的食盒。
"顺路。"他把食盒放在窗台上,"宫里赏的桂花糕。""我不喜甜食。"说完,
他转身就走。干脆利落。藏蓝色的袍角掠过青石板,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另一头。
像一阵风。来去无踪。我看着他消失的方向。又看看窗台上那个普通的食盒。打开盖子。
里面是一碟六块澄黄油亮的桂花糕。浓郁的桂花甜香扑鼻而来。我拿起一块。指尖传来微温。
是新做的。"不喜甜食"?我看着那碟精致的点心。扯了扯嘴角。这个瑞王。有点意思。
日子一天天滑过。深秋的寒意越来越浓。王府的日子,像一潭死水。表面平静无波。
但我知道,这只是表象。京城里的暗流,从未停止涌动。
关于我在选妃宴上“不识抬举”惹怒太子,又被瑞王“捡回去”的流言,传得沸沸扬扬。
许府彻底跟我划清了界限。父亲托人带话,说我既已是王府的人,以后无事不必回娘家。
断绝关系的姿态,摆得十足。林嫣然倒是没闲着。三天两头,就有她的“手帕交”,
借着各种由头给王府递帖子。或邀我参加赏花会,或送些“姐妹情深”的衣料首饰。
都被卫铮以“娘娘身体不适”为由,挡了回去。这天午后。我正在窗下翻看一本前朝地理志。
夏荷端着一盏热茶进来,脚步有些急。"娘娘,"她放下茶盏,声音压得很低,
"府门外…闹起来了。"我抬眼:"嗯?""是…是太子殿下…"夏荷声音有点抖,
"带了好多人…把王府大门给堵了!""指名道姓…要见王爷和…和娘娘您!"我放下书。
终于来了。"王爷呢?""王爷…王爷他…"夏荷急得快哭了,"他还在书房!外面闹翻天,
他…他一点动静都没有!"我站起身。"走。""去看看。"带着夏荷走到二门附近,
就听到前面震天的喧嚣。"萧玄!你给我滚出来!"萧承景暴怒的吼声,
隔着几重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。"缩头乌龟!敢做不敢当吗?""抢孤的女人!
你算什么东西!""开门!再不开门,孤让人撞开了!"伴随着他的咆哮,
是沉重的撞门声和王府门房惊恐的哀求。"太子殿下息怒!王爷…王爷他真不在府里啊!
""滚开!"萧承景的怒喝,"给我撞!""轰!轰!"门板被撞击的巨响,
震得人心头发颤。夏荷吓得脸都白了,紧紧抓住我的袖子。"娘娘…怎么办…"我绕过二门,
走到通往前院的廊下。从这里,能看到王府那两扇被撞得摇摇欲坠的大门。门缝外,
是萧承景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,和他身后一群气势汹汹的东宫侍卫。门内,
只有几个王府的老弱门房,瑟缩着抵挡。一片狼藉。我正看着。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萧玄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。依旧是那身半旧的藏蓝袍子。
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。他甚至手里还拿着一卷书。"王爷,"我看向他,
"门要破了。"萧玄的目光扫过那两扇**的大门,落在门缝外萧承景那张狂怒的脸上。
眼神依旧没什么波澜。"让他撞。"他语气平淡,"门破了,正好换新的。
"我:"……"外面的撞击声越来越大。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**。
就在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即将被彻底撞开的前一瞬。"住手——!"一声尖利高亢的呼喝,
由远及近。"太子殿下!太子殿下息怒啊!"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混杂着。
一群人簇拥着一顶软轿,匆匆赶到王府门前。轿帘掀开。
一个穿着深蓝蟒袍、面白无须、眉眼间带着精明算计的中年太监,被小太监搀扶着,
急急忙忙下了轿。是皇后宫里的总管大太监,高德海。"高公公!"萧承景看到来人,
眉头紧皱,但气焰收敛了些,"你来做什么?"高德海一路小跑过来,气喘吁吁,
脸上堆满了惶恐的笑。"哎哟喂我的太子爷!"他拍着大腿,"您这是要拆了瑞王府啊?
""使不得!万万使不得!"他凑近萧承景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劝诫。"殿下!
您忘了皇后娘娘的嘱咐了?""瑞王他…毕竟是陛下的亲兄弟!
""您这样带人撞他的府门…""传出去,于您的名声有碍啊!"萧承景脸色变幻,
但显然被这话戳中了软肋。他死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,眼神怨毒。
"孤…咽不下这口气!""一个废物!也敢染指孤的女人!"高德海苦着脸:"殿下,
小不忍则乱大谋啊!"他声音压得更低。"那个许氏,不过是个玩意儿。""您何必为了她,
闹得这么难看?""平白让御史台那帮人逮着机会弹劾您!""皇后娘娘为了这事,
已经气得不轻了!"萧承景胸膛剧烈起伏着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最终,他猛地一挥手。
"撤!"东宫的侍卫们如潮水般退去。高德海对着大门方向,尖着嗓子喊了一句:"瑞王爷!
太子殿下已经走了!您受惊了!""皇后娘娘让老奴带句话:'都是一家人,莫伤了和气!
'"喊完,他对着萧承景谄媚地笑笑。"殿下,咱们回宫吧?
"萧承景狠狠剜了一眼紧闭的瑞王府大门,像要吃人。最终,他冷哼一声,
拂袖上了自己的马车。高德海松了口气,也赶紧钻进软轿。喧嚣的人马,
如来时一般迅速退去。只留下王府门前一片狼藉。断裂的门栓,散落的砖石,
还有几个瘫倒在地、惊魂未定的王府门房。萧玄一直静静站在廊下。看着外面闹剧收场。
从头到尾,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仿佛刚才差点被撞破的不是他家的门。"娘娘受惊了。
"他转过头,对我淡淡说了一句。然后,转身。拿着他那卷书,又慢悠悠地踱回了书房方向。
我站在原地。看着那两扇摇摇欲坠、布满撞痕的朱漆大门。
又看看萧玄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。这王府的水。似乎比我想象的,还要深。也更冷。
那次撞门风波后,京城似乎安静了些。但表面的平静下,是更深沉的暗涌。
萧承景大概是被皇后约束住了,没再亲自带人上门找茬。可小动作却没断过。
我在王府里住着,消息并不闭塞。卫铮像一道沉默的影子,但他带来的消息,往往切中要害。
"娘娘,"这天,卫铮在例行禀报完府外的动静后,没有立刻离开,声音压得极低,
"太子那边…在查王爷。"我放下手中的绣绷,看向他。"查什么?""查王爷的母族。
"卫铮眼神锐利,"查当年…云太妃的事。"云太妃。萧玄的生母。上一世,
我对这位太妃几乎没有任何印象。只知道她出身似乎不高,在宫中极为低调,很早就去世了。
"查到什么了?""暂时还没什么。"卫铮摇头,"但太子的人,
盯上了当年伺候过云太妃的几个老宫人。""其中一个…姓刘的嬷嬷,
前些日子‘失足’掉进御花园的荷花池,淹死了。"我心头一跳。"另一个呢?
""另一个姓孙的,早年放出宫了,住在京郊。"卫铮语速加快,"太子的人,
已经摸过去了。""王爷知道吗?""知道。"卫铮点头,"王爷说…"他顿了顿,
似乎在斟酌措辞。"王爷说,'陈年旧事,不必翻搅。'"不必翻搅?我看着卫铮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深处,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焦灼。那位姓孙的老嬷嬷,
恐怕是知道些什么关键。萧玄说"不必翻搅",是觉得不重要,还是…有别的打算?"卫铮,
"我开口,"帮我办件事。""娘娘吩咐。""派人去京郊。""赶在太子的人前面,
'请'那位孙嬷嬷挪个地方。""找个…足够安静的地方。""让她,好好养老。
"卫铮猛地抬头看我。那双锐利的鹰眼里,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愕。随即,
惊愕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。他单膝跪地,抱拳。"属下!遵命!"声音里,
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。三天后。卫铮带来消息。那位京郊的孙嬷嬷,在她简陋的小院里,
被一群"山贼"光顾。混乱中,老嬷嬷"受了惊吓",被"路过的行商"所救。
行商感念嬷嬷早年曾救过他母亲性命,执意要接嬷嬷回江南老家颐养天年。当天夜里,
嬷嬷就被行商的马车接走了。去向不明。太子的人扑了个空。据说,萧承景在东宫大发雷霆,
又砸了一屋子的瓷器。这个消息传回王府时,我正坐在听雪轩窗边看书。
萧玄不知何时站在了竹林小径那头。他没有走过来。隔着疏落的竹影,远远地看了我一眼。
夕阳的余晖勾勒着他清瘦的轮廓。那双深潭般的眸子,映着落日熔金的光。看不清情绪。
他什么也没说。只是对着我所在的方向,微微颔首。然后,转身离去。
依旧是那片藏蓝色的背影。融入暮色。又过了几天。皇后宫里那位高德海公公,再次登门。
这次,是带着皇后的口谕。"皇后娘娘懿旨:瑞王侧妃许氏,端庄娴淑,赐玉如意一柄,
云锦两匹,着其入宫谢恩。"卫铮把消息带给我时,眉头紧锁。"娘娘,这是鸿门宴。
"我摆弄着桌上那碟已经放得有点干硬的桂花糕。"我知道。"皇后亲自下旨,赏赐,
还点名要我去谢恩。这面子,不能不给。也根本推不掉。"王爷呢?
""王爷…"卫铮迟疑了一下,"王爷今日一早,被陛下召去西苑围场伴驾了。"围场。
离京城几十里。皇后挑的时间,真巧。"知道了。"我站起身,"备轿吧。""娘娘!
"卫铮声音急切,"属下陪您入宫!""你进不了内宫。"我摇头,"没事。
"我看着窗外那片萧疏的竹林。"我去会会她。"皇后宫里,暖得熏人。炭火烧得很足,
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、甜腻的檀香。皇后穿着一身正红凤袍,端坐在凤椅上,
慢条斯理地用碗盖拨弄着茶盏里的浮沫。林嫣然穿着一身娇艳的桃红宫装,
依偎在她下首的绣墩上。手里剥着一颗晶莹的葡萄,正娇笑着和皇后说着什么。看到我进来,
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,眼底的得意和轻蔑几乎不加掩饰。"臣妾许氏,参见皇后娘娘。
"我依礼拜下。"起来吧。"皇后眼皮都没抬一下,声音懒洋洋的,"赐座。
"宫女搬来一个绣墩,放在下首。我坐下。"娘娘赏你的东西,可还喜欢?"皇后这才抬眼,
目光像细密的针,扎在我身上。"娘娘厚赐,臣妾惶恐。""惶恐?"皇后轻轻嗤笑一声,
放下茶盏,"本宫看你,胆子大得很。"她身子微微前倾,凤眸眯起。"连太子的脸都敢打。
""又敢攀扯上瑞王。""许清梧,本宫以前,倒真是小看你了。"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。
宫女太监们垂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林嫣然剥葡萄的手停了,看好戏似的盯着我。"臣妾愚钝,
不知娘娘何意。"我垂下眼睫。"不知?"皇后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厉色,"本宫问你!
""选妃宴上,你当众拒婚,让太子颜面尽失!""转头又攀上瑞王!""是何居心!
""是不是瑞王指使你!故意给太子难堪!""你们叔侄二人,暗中勾结,意欲何为!
"一连串的质问,如同冰雹砸下。字字诛心。句句指向萧玄!我心头猛地一沉。
这才是皇后的真正目的!借题发挥,把矛头引向萧玄!
把他打成对太子心怀不满、图谋不轨的逆臣!我抬起头,直视皇后那双淬着毒的眼睛。
"娘娘明鉴。""臣妾当日在选妃宴上所言,字字发自肺腑。""是臣妾自知鄙陋,
配不上太子殿下,绝非太子殿下有任何不妥。""至于瑞王…"我顿了顿。"王爷仁厚,
不忍见臣女无依无靠,才施以援手。""王爷对陛下、对太子,一片赤诚忠心,天地可鉴!
""娘娘此言,王爷若知,该何等寒心!""住口!"皇后猛地一拍桌子,茶盏震得跳起,
"轮不到你来教训本宫!"她站起身,指着我的鼻子。"巧舌如簧!""看来,
不给你点教训,你是不会说实话了!""来人!"高德海立刻躬身:"奴才在!
""许氏顶撞本宫!藐视宫规!""拖出去!""跪在宫门外的青石板上!
""给本宫好好反省!""不到日落,不准起来!"林嫣然脸上露出快意的笑容,
几乎要笑出声。高德海一挥手。两个身材粗壮的嬷嬷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,
就往外拖。深秋的寒意已经很重。宫门外的青石板,更是冰冷刺骨。
我被那两个嬷嬷狠狠按着,跪在冰冷的石板上。膝盖瞬间传来尖锐的痛。周围,
是来往宫人投来的、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。林嫣然不知何时,裹着厚厚的狐裘,
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。她走到我面前,居高临下。"清梧妹妹,"她声音甜得发腻,
"你说你,何必呢?""放着好好的太子妃不做,非要自甘**,去攀那个没用的瑞王。
""现在,吃苦头了吧?"她弯下腰,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,轻轻划过我的脸颊。冰冷刺骨。
"不过,现在后悔,也晚了。""太子殿下说了,像你这种水性杨花的**,只配跪在这里,
给所有人当个警示!"她直起身,拢了拢狐裘,对着那两个嬷嬷。"给本**看好了!
""不到时辰,不准她起来!""要是敢偷懒…"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转身扭着腰肢,
回温暖的殿内去了。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膝盖下的石板,冷意一丝丝地渗进骨头缝里。
越来越痛。像无数根钢针在扎。时间一点点流逝。太阳在厚重的云层里艰难地移动。
宫门前来来往往的人,眼神各异。同情,鄙夷,麻木。两个嬷嬷抱着胳膊,守在旁边,
目光冰冷。膝盖早已失去知觉,只剩下麻木的痛。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,又被寒风吹干。
冷得刺骨。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。嘴唇冻得发紫。就在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。
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还伴随着一声声尖利的、带着哭腔的呼喊:"王爷!
王爷您慢点!等等老奴!""王爷!宫门重地!您不能硬闯啊!"所有人都是一惊,
循声望去。只见宫门那头,一个藏蓝色的身影,正疾步而来!是萧玄!
他显然是刚从围场赶回,一身风尘仆仆。藏蓝锦袍的下摆还沾着泥土草屑。
那张一向没什么血色的脸,此刻因为疾走而泛起一丝薄红。那双深潭般的眸子,
此刻像结了冰,扫过跪在冰冷石板上的我。目光触及我苍白发抖的样子时,
冰层下似乎有极冷的火焰燃起。"玄儿!"皇后威严的声音在宫门内响起。
她不知何时也出来了,站在高高的台阶上,脸色铁青。"这里是后宫!你擅闯宫闱,
该当何罪!"萧玄脚步不停,径直走到我面前。他看都没看台阶上的皇后。蹲下身。
冰冷的、带着薄茧的手指,轻轻拂开我额前被冷汗浸湿的乱发。动作很轻。
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"能起来吗?"他问。声音很低,只有我能听见。
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。那里面,没有平日里的淡漠疏离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,
潭水之下,是压抑到极致的风暴。我试着动了一下膝盖。尖锐的刺痛让我闷哼一声,
额头上冷汗涔涔。萧玄眼神一暗。他不再说话,直接伸出手臂,穿过我的腿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