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粘稠,裹着散不尽的湿冷水汽,沉甸甸地压下来。空气里浮动着陈腐的枯叶和土腥气,偶尔夹杂一丝若有若无、令人作呕的焦糊与铁锈混合的味道,那是山下凡人村镇被屠戮焚烧后的残留,顺风飘上了这原本清修的太玄山。
后山,杂役院角落最不起眼的那间柴房,门缝窗隙透不出一星半点的光。屋里几乎被劈好、半干或潮湿的木柴塞满,只勉强在靠墙根处留了尺许宽的落脚地,铺着层单薄破旧的草垫。林宿就蜷在这草垫上。
他闭着眼,眉头蹙紧,额角颈侧爬满细密的冷汗,浸湿了鬓边几缕枯黄散乱的发丝。呼吸时而短促,时而停滞般漫长,胸口随着每一次艰难的吸气微微起伏,扯动左边肋下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,钝痛细细密密地蔓延开。那不是修炼留下的暗伤,只是三天前给丹房送柴时,被一个心急火燎的外门弟子嫌他挡路,随手一道掌风扫飞,撞在青石台阶上磕断的骨头。
骨头断了,自然没资格用正经的疗伤丹药,只用最劣质的止血散草草敷了,能不能长好,全看天意和他这具身体本就孱弱的生机。
身体很痛,但更痛的是脑子里翻江倒海的画面,死死拽着他,沉向冰冷的深渊。
血。
到处是血。粘稠的,暗红的,泼洒在太玄宗主峰的青玉广场上,顺着石缝蜿蜒流淌,汇聚成一道道猩红的小溪。天空是污浊的暗红色,低垂得仿佛要压垮山峰,狰狞的空间裂痕像无数张开的黑色巨口,不断吐出形态怪异、嘶吼咆哮的魔物。剑光、法宝的辉光、各色灵力的爆闪,在血与暗的底色上昙花一现,随即被更浓重的黑暗和血色吞没。
熟悉的面孔一张张在眼前破碎。平日里威严整肃、总爱板着脸训诫弟子“规矩不可废”的传功长老吴铁山,半边身子被一只生满骨刺的魔爪撕开,却仍嘶吼着将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重剑“镇岳”,连同自己残破的元婴一起引爆,炽白的光团吞没了周围十丈内的一切魔影……
总是笑眯眯、偷偷给自己塞过几块劣质灵糕的胖厨老赵,挥舞着两把剁骨刀冲出了倒塌的灶火房,吼着不成调的俚曲,胖大的身躯被几道交叉掠过的幽绿魔火点燃,成了一个蹒跚的火人,最后扑倒在一头狼形魔物身上,炸开一团油腻的火球……
还有她……那个总穿着鹅黄裙衫,在晨雾缭绕的洗剑池边练剑,剑光清冽如秋水,曾在自己被众人嘲笑时,沉默地递来一方干净素帕的少女洛惊鸿。她护在几个吓呆的低阶弟子身前,手中那柄名为“挽月”的长剑已崩出无数缺口,鹅黄裙衫染满血污,依旧挺直脊背。一道快得看不清的黑影闪过,纤细的身影晃了晃,手中挽月剑“呛啷”坠地。她慢慢转过头,似乎想看向后山的方向,嘴唇翕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,便如折翼的蝶,委顿在地。那最后的口型,林宿在梦里重复了千百遍,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神魂深处——是“快……走……”
走?往哪里走?
他那时只是个比凡人强不了多少的炼气一层废物,躲在早被震塌大半的柴房废墟里,透过缝隙,眼睁睁看着那片鹅黄被蜂拥而上的魔物淹没。恐惧像冰水浸透骨髓,身体抖得无法控制。然后,柴房彻底塌了,一根横梁砸下,他眼前一黑。
再恢复意识时,是被浓烟和濒死的惨嚎呛醒的。他从碎木瓦砾中爬出,脸上混着血和灰,视线模糊。入眼已是末日景象,主峰方向护山大阵的光芒早已熄灭,各处的喊杀声、爆裂声稀疏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魔物兴奋的嘶鸣和啃噬咀嚼的瘆人声响。
他浑浑噩噩,凭着求生的本能,手脚并用地往山下爬。不知摔了多少跤,被碎石断木划出多少伤口。终于,在山门那半截断裂的、刻着“太玄”二字的石坊下,他看到了仅存的十几个人。
是掌门玄尘子,还有几位伤痕累累、气息萎靡的长老,以及两三个浑身浴血、相互搀扶的核心真传。他们结成了一个摇摇欲坠的小小圆阵,剑光法宝黯淡,每个人都到了强弩之末,被潮水般的魔物层层围困。
玄尘子掌门,那个须发皆白、总是仙风道骨的老者,此刻道袍破碎,胸前一片焦黑,气息紊乱,但眼神却是一种濒临绝境的锐利与死寂。他手中那柄闻名遐迩的“太玄灵光剑”,剑身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纹,灵光微弱如风中残烛。
林宿躲在断柱的阴影里,看着。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,能做什么。冲出去?不过是多一具尸体。逃跑?或许……也许还有一丝渺茫的机会?就在这麻木的僵直中,他看到围困圈外,一头格外高大、浑身覆盖着暗紫鳞甲、头生独角的魔物,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柄缠绕着漆黑火焰的奇形骨刃。魔物猩红的眼珠转动,锁定了圆阵中正勉力维持着一面龟裂纹盾的白发长老——那是掌管宗门典籍、待弟子最是宽和的藏经阁守静长老。
骨刃上的黑焰暴涨,化为一道无声咆哮的恶龙,撕裂空气,直噬守静长老毫无防护的后背!而守静长老正将全部灵力灌注于裂纹盾,抵挡正面三四头魔物的扑击,对身后的致命威胁浑然不觉。
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极长。
林宿看见玄尘子掌门猛地转头,目眦欲裂,张嘴似乎要吼什么,却被身前一头魔物趁机一爪撕在肩头,血光迸现。他看见其他长老惊怒的脸,却都被各自的对手死死缠住。他看见守静长老花白的头发在魔气的冲击下飞扬。
然后,他发现自己冲了出去。
没有思考,没有权衡利弊,甚至没有恐惧。那具他嫌弃了二十年、羸弱不堪、被称为“修仙之耻”的身体,像是被另一股意志接管,爆发出从未有过的速度——尽管这速度在修士眼中依旧慢得可笑。
他扑向了那道漆黑火焰的轨迹。
很烫。
这是他最后的感知。那黑焰并非单纯的灼热,而是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阴寒与腐蚀万物的污秽。护体的那点微薄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,连一刹那都没能阻挡,便被吞噬。皮肤、肌肉、骨骼……仿佛投入熔岩的雪,瞬间消融。剧烈的痛苦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,因为意识消散得更快。
但在意识沉入永恒黑暗的前一霎,他听到了声音。不是掌门的怒吼,不是长老的惊呼,也不是魔物的嘶嚎。
是一声极其轻微、却仿佛响彻在神魂最深处的——
“咔嚓。”
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,在绝对的力量碾压下,终于不堪重负,碎裂开来。
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