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骨的寒冷钻入骨髓,带着腐朽的气息。温静最后的意识停留在破庙漏风的屋顶缝隙里,那点微光晃得她眼睛发酸。六十年的疲惫像沉重的棉被压在身上,肺里火烧火燎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。她闭上眼,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,解脱的念头刚冒头,就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猛地拽走——
“咳!咳咳!”剧烈的呛咳撕扯着喉咙,温静猛地睁开眼。
不是破庙腐朽的霉味,是劣质灯油燃烧的烟熏气,混杂着草药苦涩的味道。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,头顶是洗得发白、打着补丁的粗布帐子,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,铺着一层薄薄的、带着干草味的褥子。她下意识地想抬手揉眼睛,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只小小的、肉乎乎的手,指甲盖**,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窝。
心脏骤然停止跳动,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,撞得胸腔生疼。她猛地坐起身,动作太大,带起一阵眩晕。
“静静醒了?”一个沙哑疲惫的女声从旁边传来。
温静僵硬地转过头。炕沿边坐着个妇人,穿着洗得发灰的粗布衣裳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正低头缝补着什么,昏黄的油灯映着她蜡黄的脸和深陷的眼窝,鬓角已有了明显的白发。是母亲,年轻了至少五十岁的母亲,柳氏。
“娘……”温静下意识地开口,发出的却是奶声奶气的童音,带着刚睡醒的软糯。这声音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。
柳氏放下针线,探过身来,冰凉粗糙的手摸了摸她的额头,松了口气:“烧退了就好。饿不饿?锅里还有半碗粥温着。”她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倦意,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。
温静摇摇头,小小的身体里翻涌着惊涛骇浪。她环顾四周。这间屋子她太熟悉了,是她五岁前住的老屋。土坯墙,糊着旧报纸挡风,墙角堆着些农具。炕的另一头,祖母盖着薄被躺着,一动不动,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。前世,祖母就是在这个冬天瘫痪在床,耗尽家财也没能治好,成了压垮这个家的第一根稻草。
屋外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,是父亲温大山的声音,带着化不开的愁苦:“……实在不行,老大和老二……就先去镇上张木匠那里当学徒吧,好歹管口饭吃,省下家里的嚼用……”
“爹!我不想辍学!先生说我有天分,明年县试……”这是大哥温文的声音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不甘,此刻却充满了焦急和恳求。
“哥,我……我也不想去当学徒,我想念书……”二哥温武的声音弱一些,带着哽咽。
温静的心猛地一沉。是了!就是现在!前世,大哥温文天资聪颖,本该有锦绣前程,却因为家里供不起,被迫辍学去当学徒,被繁重的活计和刻薄的师傅磨去了灵气,郁郁终生。二哥温武性子敦厚,手巧,本可以成为出色的匠人,也因为早早离家,学艺不精,只能做些粗活糊口。而这一切的源头,就是祖母这场突如其来的病,以及父亲对三叔一家无底线的帮扶……
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。前世六十年的辛酸苦楚,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。贫病交加,亲人离散,孤苦伶仃地死在破庙……所有的不甘、悔恨、愤怒,此刻都凝聚在这具小小的身体里,几乎要冲破她的喉咙。
她看着愁眉不展、仿佛一夜苍老十岁的父母;看着炕上无知无觉、却成为家庭重担的祖母;听着门外两个哥哥压抑的啜泣和父亲沉重的叹息。五岁的身体里,那颗属于六十岁温静的心脏,剧烈地搏动着,带着一种近乎毁灭后又重生的力量。
不!绝不!
这一世,她回来了!带着六十年的记忆和刻骨的教训,回到了这个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!
她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、只能眼睁睁看着家庭滑向深渊的五岁孩童。她是温静,是经历过地狱又爬回来的温静!
小小的拳头在薄被下悄然握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,却让她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。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咙里的哽咽,再抬眼时,那双属于孩童的、本该清澈懵懂的大眼睛里,沉淀下一种与年龄截然不符的锐利和决绝。
窗外,寒风呼啸,吹得破旧的窗棂呜呜作响,仿佛预示着这个冬天将格外寒冷漫长。但温静的心底,却燃起了一簇火焰,微弱却无比坚定。
这一世,她不做那个无能为力的乖女儿。她要改写所有人的命运!绝不重蹈覆辙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