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驴得水鞭子抽下来的声音,比雷还响。
刘包谷猛地睁开眼——如果驴眼皮的掀动能叫“睁眼”的话。一道**辣的痛楚从背脊炸开,
瞬间蔓延到四肢,疼得他四条腿同时打颤。“驾!懒~畜生!”又是狠狠一下,
鞭梢擦过耳朵,留下热辣辣的触感。刘包谷想骂人,
喉咙里却只挤出一串“嗯昂——嗯昂——”的嘶鸣。他愣住了。眼前的世界晃动着,
视野奇怪地分向两侧——驴眼看到的画面是分裂的。泥土路在脚下后退,
自己的蹄子沾满泥浆,背上压着山一样高的麻袋,绳子深深勒进皮肉。
空气里弥漫着牲口汗臭味、尘土味,还有……自己身上散发出的、浓烈的畜牲特有的膻味。
“我……操?”这句脏话在脑子里炸开的瞬间,记忆的碎片像鞭子一样抽回来。电瓶车,
手机里第十七个超时订单的提醒,胸口突然被攥紧的剧痛,然后就是黑暗。母亲的药瓶,
空了的,在出租屋床头柜上反着光。他死了。现在变成了一头驴。“老子前世送外卖,
这辈子真成牲口了?!”这个念头荒诞得让他想笑,但驴脸做不出表情,
只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粗气。前面的驴车老板回过头,四十多岁黝黑的脸,
嘴角叼着半截熄灭的烟:“今天这驴咋回事?走两步停三步的。”说着又是一鞭子,“快走!
天黑前到不了镇上,你今晚就别吃料!”疼痛让刘包谷本能地往前蹿了几步。
麻袋的重量让他膝盖发软,蹄子在碎石路上打滑。
作为外卖员的记忆还在肌肉里——以前是腰疼,现在是四条腿一起疼。路边有积水坑,
他瞥见自己的倒影:一只灰褐色、耳朵耷拉、背上伤痕累累的驴。眼睛很大,眼白浑浊,
正惊恐地看着自己。“这他妈……”他闭上眼,又睁开。倒影还在。队伍继续前进。六头驴,
三匹骡子,驮着山货和粮食,在蜿蜒的山路上排成一串。铃铛叮当作响,蹄声杂乱,
老板的吆喝和鞭声是唯一的节奏。刘包谷试着反抗。第一次,他故意往路边蹭,
想把麻袋撞在崖壁上。结果老板眼尖,冲过来揪住他耳朵,粗糙的手指几乎拧掉他一块皮。
“找死啊?!”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。第二次,路过河边时他故意往水里跪,想弄湿货物。
没想到麻袋捆得极紧,他刚屈膝,背上就传来要被撕成两半的剧痛。
旁边一头老骡子瞥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居然有嘲讽——畜牲的嘲讽。第三次,他彻底怒了。
当鞭子再次抽来时,刘包谷猛地扬起后蹄。他前世是送外卖的,不是骑马术的,
但这具驴身体似乎有些本能。蹄子擦着老板的裤腿踢过去,吓得对方往后一跳。“反了你了?
!”老板的脸涨成猪肝色。刘包谷转身就想跑。四条腿不协调,
脑子里是“往左躲、然后加速”,身体却前腿绊后腿,差点把自己摔进沟里。
老板趁机扑上来,用缰绳套住他脖子,死命往下拽。窒息感涌上来。驴的喉咙被勒紧,
发出咯咯的声音。视线开始模糊,前世的记忆碎片又闪回来:有一次送餐上楼,电梯坏了,
他爬了二十二层,到门口时喘得像破风箱,顾客却嫌晚了五分钟,当着他的面给了差评。
那种憋屈,和现在一模一样。不,现在更糟。至少那时他还是个人。“嗯昂——!!!
”他拼尽全力嘶叫,后蹄乱踢。尘土飞扬,其他牲口受惊地往旁边躲。老板被他踹中小腿,
痛呼一声,手下得更狠了。“疯驴!老子看你疯!”绳子越收越紧。
刘包谷感到舌头从嘴里挤出来,口水混着白沫往下滴。视野边缘开始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要死了吗?第二次死,比第一次更窝囊。就在这时,老板突然松了手。空气猛地灌进肺里,
刘包谷瘫倒在地,剧烈咳嗽——如果驴的咳嗽能算咳嗽的话。他侧躺着,
看见老板瘸着腿走过来,手里不是鞭子,而是一根粗麻绳。“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老板蹲下,
脸凑得很近。刘包谷能闻到他嘴里浓烈的旱烟味,看到他黄牙上的茶渍,
“老子买你花了八百,治你疯病还能再花八百。但你要是废了——”他拍了拍刘包谷的脸,
力道不轻,“镇上张屠户那边,驴肉能卖三十五一斤。”绳子开始捆他的蹄子。一条,两条。
粗糙的麻绳磨破皮毛,勒进肉里。刘包谷想挣扎,但刚才的窒息耗尽了力气。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腿被绑在一起,像待宰的猪。最后,
老板从怀里掏出一截脏兮兮的布条,捏开他的嘴,塞进去,在脑后打了个死结。
“今晚你就这么待着。”老板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土,“明天找个兽医来看看。
要是真疯了——”他没说完,但眼神说明了一切。夜幕降下来。驴队停在路边露宿。
其他牲口被卸了货,拴在树上,喂了草料和水。刘包谷被单独扔在远离营火的地方,
四蹄捆紧,嘴被堵着,侧躺在冰冷的泥地上。夜风很凉,吹过他背上鞭伤,像撒盐。
远处传来老板和另外两个伙计的说话声,碗筷碰撞声,还有笑声。
营火的光晕染红一小片夜空。刘包谷躺在黑暗里。嘴里的布条浸满了口水,
味道恶心得他想吐。但他吐不出来,只能让那股酸臭在喉咙里反涌。蹄子上的绳子越来越紧,
血液循环不畅,四肢开始麻木。他想起母亲。病床上,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
却还挤着笑说:“包谷,妈没事,你别太累。”他怎么能不累?药瓶上的价格像鞭子,
每天抽着他往前跑。一单,又一单,城市的灯光在电瓶车后视镜里流成河,他在这河里溺水,
却连挣扎的声音都发不出来。现在好了。不用挣扎了。一滴眼泪从驴眼里滚出来,
混进脸上的尘土里。他闭上眼,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——和从前一样疲惫,
只是换了个躯壳。不知过了多久,有脚步声靠近。是那个老板。他蹲下来,
盯着刘包谷看了很久,最后伸手扯掉他嘴里的布条。“想明白了没?”老板问,
“能老实干活不?”刘包谷张开嘴,想说话,出来的还是一串嘶鸣。但这一次,
他没有反抗的意思。他侧着头,眼睛看着地面,一动不动。老板又看了他一会儿,
点点头:“行,明天看兽医。要是没疯,就继续干活。”他站起身,走回营火边,
留下一句话飘在夜风里:“畜牲嘛,认命了就好。”刘包谷躺在黑暗里,看着头顶的星空。
那些星星,和他在城市里送外卖时偶尔抬头看见的,是同一片。只是那时他骑着电瓶车,
现在他是一头被捆着的驴。远处传来狼嚎,悠长,凄厉。其他牲口不安地踏着蹄子。
只有刘包谷一动不动。他睁着眼,直到营火熄灭,直到第一缕天光从山脊漏出来。
兽医明天就来。而他已经在想,是继续当一头认命的驴,还是彻底疯了比较痛快。这个问题,
他上辈子好像也没想明白。
第二章:驴生兽医的“药”是一大桶黑乎乎、散发着刺鼻酸臭的糊状物。刘包谷被撬开嘴,
那味道冲进鼻腔的瞬间,他前世送外卖时闻过最馊的垃圾桶都得甘拜下风。他想闭嘴,
可两个伙计死死掰着他的牙槽。铁锈味的勺柄硌着牙龈,黏稠的药浆顺着喉咙往下灌,
又苦又涩还带着某种腐烂植物的腥气。“咳咳——嗯昂!”他剧烈挣扎,
药汁从鼻孔里喷出来。“按住!这可是祖传方子,专治牲口癔症!”兽医是个干瘦老头,
说话时唾沫星子飞溅。刘包谷被灌了整整大半桶。灌完时,他瘫在地上,舌头耷拉在外面,
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腌透了。胃里翻江倒海,可驴的呕吐反射似乎和人类不太一样,
他只能干呕,发出“呃呃”的声音。老板蹲在旁边盯着他:“能好不?
”兽医捻着几根稀疏的胡子:“看造化。这方子下去,要么疯病去了,要么……直接傻了。
傻了也好,傻驴听话。”刘包谷闭上眼睛。接下来的三天,他被单独拴在棚子里。
每天两顿草料,水里似乎也掺了药粉,喝完后昏昏沉沉。鞭伤结了痂,痒得钻心,
他只能靠在木桩上蹭,粗糙的木头把痂蹭破,流出血和脓水。奇怪的是,老板再没打他。
第四天早上,老板亲自端来一盆豆饼拌麸皮——这待遇,其他驴看了都直喷响鼻。“吃吧。
”老板拍了拍他脖子,动作甚至算得上温和。刘包谷警惕地看着那盆精料。
前世送外卖的经验告诉他,反常必有妖。但他实在太饿了,草料根本填不饱肚子,
而豆饼的香味像钩子一样拽着他的胃。他吃了。吃完后,老板牵着他往外走。不是去驮货,
而是往村子另一头去。路过的村民打招呼:“老王,这驴好了?”“好了好了。
”老板笑呵呵的,“带它去办点事。”……驴马队的规模扩大了,老板买了两辆破旧的板车,
牲口们不再只背麻袋,开始拉车。山路被车轮碾出深深的辙痕,下雨天就成了泥泞的陷阱。
刘包谷渐渐习惯了。习惯每天天不亮就被吆喝起来套车,习惯背上被鞍具磨出的老茧,
习惯蹄铁敲击石路的清脆声响,甚至习惯每年春天被牵去配种棚。
老板发现他生的骡崽格外壮实,于是这成了固定项目。他几乎忘了自己曾经是人。偶尔,
在极度疲惫的深夜,他会做零碎的梦:电瓶车的车灯在雨夜里切开黑暗,
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,母亲咳嗽的声音从出租屋薄墙后传来……但醒来时,
眼前永远是牲口棚腐烂的椽子,鼻子里永远是草料发酵的酸味。记忆像被反复搓洗的旧衣服,
褪色,变薄,最后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直到第五年春天,老板接了个新活。“景区?
”伙计一边往车上装货一边问,“那地方让咱进?”“让,怎么不让。”老板咬着烟,
眼睛眯成缝,“新开发的‘云溪古道’,说要搞什么‘原生态旅游体验’。咱这驴马队,
正好给他们运物资上去——上头酒店用的矿泉水、饮料、食材,光靠挑夫哪够。
”刘包谷被套上崭新的鞍具——说是崭新,其实也是从别的牲口身上淘汰下来,
重新鞣制过的。但比起平日那些磨破边缘的旧鞍,已经算体面了。队伍出发那天,天还没亮。
二十多头驴和骡子,排成长队,每头驮着八箱矿泉水或饮料。箱子的重量压在背上,
比粮食轻,但更硌人——硬纸壳的棱角透过鞍具,一下下顶着脊椎。刘包谷走在队伍中段。
他左边是一头年轻的骡子——是他的第二个孩子,已经三岁了,肩背宽厚,能驮重货。
骡子看了他一眼,打了个响鼻。山路蜿蜒向上。越往上走,空气越清凉。
路边的植被从常见的灌木变成了叫不出名字的蕨类和苔藓,石阶被磨得光滑,
显然是刚修整过的。偶尔能看到穿着荧光背心的工人在路边施工,
电钻声刺耳地撕裂山间的宁静。“快到了。”老板走在最前面,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松,
“听说景区给的价格不错,这一趟抵得上平时三天。”两小时后,
他们抵达了所谓的“云溪古道”。刘包谷抬起头——如果驴的抬头能算抬头的话。
眼前是一片被精心修饰过的“古意”:青石板路被打磨得干干净净,两侧是仿古的木质栏杆,
每隔十几米就有一个垃圾桶,桶身印着景区的logo。远处有瀑布,水声隆隆,
但仔细看能发现瀑布上方藏着水管,水量显然被人工调节过。更扎眼的是游客。
穿着鲜艳冲锋衣、戴着遮阳帽、举着**杆的人群,像彩色的溪流在古道上流动。
他们看见驴马队时,纷纷举起手机。“快看!真有驴子运货!”“好原生态啊!
”“拍一张拍一张!”闪光灯此起彼伏。刘包谷被一道光刺到眼睛,下意识偏过头。
这动作引来一阵轻笑:“你看那头驴,还会害羞呢!”老板陪着笑,吆喝着让队伍继续前进。
目的地是半山腰的酒店,还要走一段陡坡。就在这时,
刘包谷听见一个特别清脆的声音:“它们好可怜啊……”是个年轻女孩,二十出头,
穿着白色连衣裙——在这种需要爬山的景区穿连衣裙,本身就很显眼。她没拿**杆,
而是举着一个看上去很专业的相机。“背那么多水,腿都在抖呢。”女孩皱着眉头,
镜头对准了刘包谷。刘包谷确实在抖。不是因为累,而是因为坡太陡,
蹄子需要特别用力才能站稳。汗水从皮毛下渗出来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老板连忙解释:“没事没事,这些牲口平时驮得更多,这点重量不算啥。”女孩没理他,
继续拍照,然后低头在手机上快速打字。刘包谷莫名感到一阵不安。这种不安,
在他前世送外卖时也出现过——那次是一个顾客在门口接过餐时,
盯着他脏兮兮的工作服看了很久,然后说“我会投诉你们平台虐待员工”。当时他觉得荒谬,
现在却觉得脊背发凉。队伍终于抵达酒店后门。卸货时,老板和酒店管事的在一边结账。
刘包谷听见零碎的对话:“以后每周二、四、六早上送一趟,量差不多就这些。”“行,
价格就按说好的。”“对了王老板,”管事压低声音,“刚才下面有游客拍照,
还问我们是不是虐待牲口。你注意点,现在这些游客,动不动就上网发帖。
”老板干笑两声:“牲口嘛,生来就是干活的,有啥虐待不虐待。”卸完货,队伍下山。
再次经过那段陡坡时,刘包谷看见那个白裙女孩还站在那里。这次她没拍照,
而是直接走到老板面前。“师傅,我问一下,”她的声音很礼貌,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
“这些驴和骡子,每天要工作多久?驮这么重的东西,它们的脊椎受得了吗?
我看有的背上都有伤口了。”老板一愣,随即搓着手笑:“姑娘,这……这都是正常的。
牲口嘛,皮实。”“皮实不代表应该被这样对待。”女孩打开手机,
调出一张照片——正是刘包谷爬坡时的特写,汗水、颤抖的腿、沉重的货箱,
拍得极具冲击力,“我已经把情况反映给景区管理处了,也发了微博。
希望你们能改善动物的待遇,至少减轻负重,保证休息时间。”老板的脸色变了。
刘包谷站在队伍里,看着这一幕。他应该感到高兴——有人为他说话,
哪怕是为“它”这头驴说话。但奇怪的是,他只觉得一种更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。
因为他看见老板脸上那种表情:先是错愕,然后是恼怒,最后硬挤出来的,
是卑微的、讨好的笑。“姑娘,您看……我们这也是讨生活。这些牲口不干活,我们吃啥?
它们也得吃啥不是?”“那也不能以虐待为代价。”女孩寸步不让,“我会持续关注的。
”她走了,白裙子在青石板路上飘过,像一片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云。回程的路上,没人说话。
老板闷头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伙计们也不敢吭声。牲口们低着头走路,蹄声杂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