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过深灰色丝绒窗帘的缝隙，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刺眼的光斑。林默蜷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，一夜未眠。镜子里那张陌生而英俊的脸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不真实。脑海中那个冰冷愤怒的声音——“你这个冒牌货！”——像根淬毒的针，反复扎刺着他的神经。

“周亦扬……”他对着空气，用这具身体低沉的嗓音，试探性地吐出这个名字。毫无反应。只有窗外城市苏醒的模糊噪音隐约传来。

他挣扎着爬起来，双腿僵硬得像不属于自己。豪华公寓的衣帽间大得惊人，整面墙的落地镜映出他穿着丝质睡袍的茫然身影。一排排衣物按色系整齐悬挂，触手可及的布料都透着昂贵的气息。他胡乱扯下一件看起来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套上，动作笨拙得像在操作提线木偶。

“连衣服都不会穿吗？”那个声音再次毫无征兆地响起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，“左边衣柜第三格，那套深灰色的校服套装。还有，把头发弄一下，乱得像鸡窝。”

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，几乎要撞出胸腔。他猛地环顾四周，奢华的衣帽间里空无一人。声音来自他的大脑内部，清晰得如同耳语。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！周亦扬！他真的存在，而且能“听到”自己？

“看什么看？动作快点！要迟到了！”脑海里的声音不耐烦地催促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命令口吻。

林默僵硬地转向左边衣柜，果然找到了那套剪裁精良、面料挺括的深灰色校服。他手忙脚乱地换上，纽扣差点扣错位。走进同样宽敞得离谱的浴室，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，深吸一口气，拿起洗漱台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。冰凉的水泼在脸上，试图浇灭心头的恐慌。

“抬头！挺胸！”周亦扬的声音像教官一样在他脑子里响起，“别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！你现在是周亦扬！周亦扬走路从来不会低着头！”

林默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，镜子里的人影气质瞬间改变了几分，但眼神里的慌乱和陌生感依旧挥之不去。他拿起一把造型奇特的梳子，对着镜子试图整理那头微乱的深棕色短发。

“左边，往上梳一点……啧，笨死了！”周亦扬的声音充满了嫌弃，“算了，就这样吧，再弄更糟。”

走出公寓大门，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。林默站在高级公寓楼光可鉴人的大堂里，看着进出的住户和穿着制服的物业人员，脚步迟疑。他该往哪走？学校在哪？他甚至不知道“自己”读的是哪所大学！

“出门右转，直走两百米，地铁三号线，坐四站到‘南大站’。”周亦扬的声音适时响起，带着一种“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”的鄙夷，“学生证在书包夹层里，刷卡进站。”

林默僵硬地迈开步子，努力模仿着记忆中电视里那些富家子弟的步态，昂首挺胸，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，虚浮无力。他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演员，被强行推上舞台，扮演着一个完全陌生的角色，而唯一的观众，正以最苛刻的标准在他脑子里实时点评。

“肩膀放松！别绷得像块石头！”

“眼神！眼神要有点距离感，别到处乱瞟跟做贼似的！”

“啧，前面那个穿红裙子的女生，是隔壁班的李薇，点个头就行，不用说话！”

林默几乎是条件反射地，在擦肩而过时，对着那个妆容精致的女生微微颔首。女生愣了一下，随即脸上飞起红霞，有些受宠若惊地回了一个羞涩的笑容。

“看见没？这才对。”周亦扬的声音似乎缓和了一丁点，但转瞬又变得严厉，“别得意！后面那个戴眼镜的胖子是学生会的张干事，不用理他。”

林默目不斜视地走过那个正想打招呼的男生，对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，显得有些尴尬。林默心里涌起一丝愧疚，但周亦扬的声音立刻压过了它：“记住你的身份，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配跟你打招呼。”

地铁站里人潮涌动。林默学着别人的样子，从那个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书包里翻找出学生证，顺利刷卡进站。拥挤的车厢里，他努力维持着“周亦扬”应有的姿态，背脊挺直，目光平视前方，尽量忽略周围若有若无投来的、带着好奇或倾慕的目光。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肌肉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，手心也沁出了冷汗。

“放松点，蠢货！你这样子更引人注目！”周亦扬的声音带着一丝焦躁。

南大校园绿树成荫，充满了青春的气息。林默踏进校门，巨大的陌生感和格格不入感瞬间将他淹没。身边走过的学生三五成群，谈笑风生，讨论着社团活动、教授八卦或者昨晚的游戏。这些鲜活的声音和画面，与他记忆中那个充斥着报表、加班和催租电话的灰暗世界形成了残酷的对比。他像一个误入异次元的幽灵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，生怕暴露自己“冒牌货”的本质。

“周少！早啊！”一个染着黄毛、穿着潮牌的男生远远地就热情挥手打招呼。

林默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，试图模仿周亦扬那种略带疏离的回应方式，点了一下头，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“周少今天怎么这么……安静？”黄毛男生走近了，脸上带着一丝疑惑和探究。

“嗓子不舒服。”林默终于挤出几个字，声音干涩。

“哦哦，那多喝热水！”黄毛男生也没多想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对了，下午篮球社训练别忘了啊！”

林默含糊地应了一声，看着黄毛走远，才松了口气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。

“废物。”周亦扬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连句话都说不好。”

根据周亦扬的指示，林默找到了上课的教学楼和教室。推门进去的瞬间，原本有些喧闹的教室安静了一瞬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有女生小声的惊叹，有男生带着羡慕或嫉妒的打量。林默强作镇定，走到周亦扬惯常坐的后排靠窗位置坐下，动作僵硬得像个机器人。

“书，拿出来。”周亦扬命令道。

林默手忙脚乱地打开书包，里面除了几本崭新的、几乎没翻过的教材，还有一个最新款的平板电脑和一个看起来很专业的降噪耳机。他拿出平板，学着旁边人的样子点亮屏幕，却不知道密码。

“指纹。”周亦扬的声音带着无奈。

林默用食指按在home键上，屏幕解锁。他松了口气，点开一个笔记软件，假装认真地看着一片空白的屏幕。

教授开始讲课，讲的是林默完全听不懂的西方经济学理论。那些拗口的术语和复杂的图表像天书一样。他努力集中精神，试图跟上进度，但疲惫、恐慌和巨大的信息差让他头晕目眩。汗水顺着额角滑下。

“第三排左边那个戴眼镜的女生，是学习委员，叫陈静。”周亦扬的声音忽然响起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，“教授刚才看了你两次，可能要提问。如果叫你，你就说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讲台上头发花白的教授果然推了推眼镜，目光扫过教室，最后落在了后排靠窗的位置。

“周亦扬同学，”教授的声音温和但清晰，“请你来回答一下，根据凯恩斯理论，在流动性陷阱中，货币政策为什么失效？”

整个教室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。林默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一片空白。凯恩斯？流动性陷阱？货币政策？这些词分开来他或许在新闻里听过，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？他僵在原地，嘴唇动了动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能感觉到脸颊迅速升温，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
“说‘抱歉教授，我还没完全理解，课后会再研究一下’。”周亦扬的声音急促地响起。

林默像抓住救命稻草，几乎是复读机一样，磕磕巴巴地重复：“抱……抱歉教授，我……我还没完全理解，课后会……会再研究一下。”

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。教授皱了皱眉，显然对这个风云人物如此表现有些意外，但也没多说什么，示意他坐下，点了另一个同学的名字。

林默颓然坐下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他能清晰地“听”到周亦扬在脑海里爆发的怒火：“废物！**！连这种基础问题都答不上来！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！”

煎熬的上午课程终于结束。林默随着人流涌向食堂，只想找个角落把自己藏起来。南大的食堂宽敞明亮，菜品种类繁多，香气扑鼻。但林默毫无食欲，巨大的精神压力和一夜未眠的疲惫让他胃里翻江倒海。他端着餐盘，跟在人群后面排队，周亦扬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喋喋不休地数落他上午的“罪状”。

“走路看路！别撞到人！”

“拿那个红烧排骨！旁边那个糖醋里脊！对！”

“刷卡！学生卡在钱包里！”

林默像个提线木偶，麻木地按照指令行动。终于打好饭菜，他端着堆满食物的餐盘，小心翼翼地转身，寻找空位。食堂里人声鼎沸，摩肩接踵。他努力维持平衡，但脚下不知被谁绊了一下，也可能是他自己精神恍惚，身体猛地一个趔趄！

“小心！”周亦扬的惊呼在他脑中炸开。

但已经晚了。

手中的餐盘脱手飞出，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。油亮的红烧排骨、金黄的糖醋里脊、翠绿的青菜，连同白花花的米饭，天女散花般泼洒出去！

“哗啦——！”

盘子砸在地上，发出刺耳的碎裂声。滚烫的汤汁和油腻的菜汁，不偏不倚，浇了旁边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一身！洁白的裙摆瞬间染上大片污渍，黏腻的菜叶和饭粒沾在上面，惨不忍睹。

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。

紧接着，整个食堂爆发出哄堂大笑！无数道目光如同聚光灯般打在林默和那个狼狈的女生身上。女生先是呆住，随即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裙子，眼圈迅速泛红，又羞又气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林默僵在原地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大脑一片空白。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、带着嘲笑、幸灾乐祸和鄙夷的目光，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。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慌几乎将他淹没。

然而，比这更强烈的，是脑海里瞬间炸开的、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滔天怒火！那怒火带着毁天灭地的狂暴和难以置信的屈辱，几乎要将林默的意识都焚烧殆尽！

“林默——！！！”周亦扬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咆哮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充满了极致的愤怒和崩溃，“你这个……你这个一无是处的废物！蠢货！你毁了我！你把我周亦扬的形象彻底毁了！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