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王府。
萧玦捏着那封没有署名的信,眉峰微蹙。
信上的字迹,清雋有力,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意。
信的内容很简单。
只说相府二**顾婉儿的《望春歸》,另有内情,请王爷明日于琼林宴上,拭目以待。
最后,附上了一句诗。
“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。”
有意思。
萧玦的指尖在信纸上轻轻敲击着。
关于顾家姐妹争一首诗的事情,他也有所耳闻。
京城里的这点风月官司,总是传得最快的。
人人都说是嫡女顾念之嫉妒庶妹才华,故意攀诬。
毕竟,顾婉儿的才名早有耳闻,而那位嫡女顾念之,却似乎一直默默无闻。
可这封信……
写信之人的这份笃定和从容,倒让他生出了几分好奇。
“王爷?”身边的侍卫见他沉吟不语,轻声询问。
萧玦将信纸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
“去查查,相府那位大**,最近都做了些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
……
翌日,琼林宴。
皇家园林,水榭楼台,冠盖云集。
京中的王孙公子,名媛淑女,几乎都到齐了。
顾念之到的时候,场中已经十分热闹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,未施粉黛,在一众姹紫嫣红中,反而显得格外醒目。
她一出现,周围的议论声便小了许多,一道道或好奇、或鄙夷、或同情的目光,纷纷投了过来。
“那就是顾家大**?听说因为嫉妒妹妹,在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呢。”
“看着挺清秀的,心思怎么那么歹毒。”
“嘘,小声点,她看过来了。”
顾念之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。
她的目光,在人群中搜寻着。
很快,她就看到了顾婉儿。
顾婉儿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。
一身粉色罗裙,衬得她肌肤赛雪,娇俏可人。
她的身边围着一群**妹,众星捧月一般。
看到顾念之,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,随即又恢复如常,甚至还主动迎了上来。
“姐姐,你来了。”
她表现得亲昵又大度,仿佛昨日的冲突从未发生过。
“我还担心你因为昨天的事情生我的气,不肯来了呢。你能来,我真是太高兴了。”
一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。
周围的人听了,看向顾念之的眼神,更加不善了。
看看人家妹妹,多大度。
再看看你这个当姐姐的,小家子气。
顾念之懒得跟她演戏。
“是吗?”她淡淡地反问,“我倒觉得,你未必希望我来。”
顾婉儿的笑容,差点挂不住。
她没想到,顾念之竟然会当众给她没脸。
“姐姐,你怎么能这么说……”她眼圈一红,又要哭了。
“行了。”
顾念之不耐烦地打断她。
“别在我面前演你那套把戏,我看着恶心。”
她说完,便径直从顾婉儿身边走了过去,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顾婉儿僵在原地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她身边的几个**妹赶紧围上来安慰。
“婉儿你别理她,她就是嫉妒你!”
“就是!一个连诗都不会作的草包,有什么资格说你!”
“等会儿宴会开始,有她好看的!”
顾婉儿咬着唇,看着顾念之孤零零的背影,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顾念之!
你给我等着!
今天,我要让你彻底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!
宴会很快开始。
歌舞升平,觥筹交错。
酒过三巡,终于到了今日的重头戏——赛诗。
今年的主题,是“雪”。
前几日京中刚下过一场大雪,这个题目,正是应景。
公子**们跃跃欲试,纷纷拿出自己的得意之s作。
但珠玉在前。
有了顾婉儿那首《望春歸》,后面的人再写雪景,总觉得少了些味道。
主持宴会的礼部尚书,笑着看向顾婉儿。
“听闻顾二**前几日偶得佳句,惊艳四座。不知今日,可否让我等再开一次眼界?”
这话一出,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顾婉兒身上。
顾婉儿站起身,脸上带着羞涩又得体的微笑,微微屈膝。
“尚书大人谬赞了。小女不才,愿献丑一二。”
她早就准备好了。
这首诗,是她从母亲那里得来的。
据说是母亲年轻时,从一位落魄书生手中买来的诗稿,一直压在箱底。
她看过,确实精妙绝伦,比起那首《望春歸》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她清了清嗓子,正要开口。
一个清冷的声音,却忽然响了起来。
“等一下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。
开口的,竟然是顾念a之。
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,一步一步,走到了场中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她想干什么?
难道她还想闹吗?
顾婉儿的心,猛地一跳,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。
礼部尚书眉头一皱,有些不悦。
“顾大**,你有何事?”
顾念之没有看他,而是直视着顾婉儿。
“妹妹这就要开始了?”
“我这里,也有一首关于雪的诗。”
“不如,我们姐妹二人,比一比如何?”
此言一出,全场哗然。
“她?她也要作诗?”
“她不是不会吗?这是要自取其辱?”
“有好戏看了!”
顾婉儿又惊又怒。
她会作诗?怎么可能!
她一定是想耍什么花招!
“姐姐,你……”
“怎么?”顾念之挑眉,“你不敢?”
激将法。
虽然老套,但很好用。
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如果顾婉儿退缩了,那她“京城第一才女”的名号,就成了一个笑话。
顾婉儿的脸涨得通红,骑虎难下。
她咬了咬牙。
“好!我跟你比!”
她就不信,这个草包,真能作出什么好诗来!
她这是在自寻死路!
“既然是比试,总得有个彩头。”
顾念之缓缓说道。
“如果我输了,任你处置。”
“可如果……”
她的目光,如刀子一般,刮过顾婉unr的脸。
“你输了,你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,承认《望春歸》是偷我的。然后,给我磕头认错!”
赌注太大了。
大到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顾婉儿的脸色,瞬间变得惨白。
她这才明白,顾念之根本不是在胡闹。
她是有备而来!
她布下了一个局,就等着自己往里钻!
“怎么?不敢了?”
顾念之步步紧逼。
就在顾婉儿进退维谷之际,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的男声,从不远处的御座上传来。
“这赌注,本王准了。”
众人回头一看,说话的,竟是靖王萧玦。
他不知何时到的,正斜倚在软塌上,手中把玩着一个酒杯,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中的姐妹二人。
“既然是比试,自然要公平。”
萧玦的目光,在顾念之的脸上停顿了一瞬。
“谁先来?”
顾婉儿看着突然出现的靖王,心里又慌又喜。
靖王殿下竟然也在!
他那么欣赏自己的才华,一定会帮自己的!
想到这里,她定了定神。
“姐姐是姐姐,自然是姐姐先请。”
她要把后手留给自己,用自己那首绝妙的诗,将顾念之彻底踩在脚下!
顾念之看穿了她的心思,却毫不在意。
“好。”
她走到早已备好的笔墨案前,提起了笔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大家都想看看,这位传闻中的草包大**,到底能写出个什么东西来。
顾念之深吸一口气,落笔。
她写的很慢。
一笔一划,清晰而有力。
当她写下最后一句时,一阵风吹过,将宣纸的一角掀起。
众人伸长了脖子去看。
只见纸上写着:
“北国风光,千里冰封,万里雪飘……”
仅仅一句,便气象万千,格局恢弘。
与之前那些描写雪景的小女儿情态,判若云泥。
全场,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被这开篇的气势,震住了。
顾婉儿的瞳孔,骤然紧缩。
这……这怎么可能!
而坐在上首的萧玦,手中的酒杯,微微一顿。
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桃花眼里,第一次,露出了真正的,名为“震惊”的神色。
他缓缓坐直了身体。
这个顾念之……
她写的,竟是前朝覆灭时,那位有“诗魔”之称的亡国之君,在城破之前,写下的绝笔——《沁园春·雪》!
这首词,因为太过惊才绝艳,又牵扯到前朝旧事,早已被列为禁词。
寻常人家,根本不可能见到!
她是从哪里知道的?
她写出来,又是想做什么?
一个大胆的念头,在萧玦的脑中,疯狂滋生。
顾念之没有停。
她继续写了下去。
“望长城内外,惟余莽莽;大河上下,顿失滔滔。”
“山舞银蛇,原驰蜡象,欲与天公试比高。”
“须晴日,看红装素裹,分外妖娆。”
每一句,都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众人的心上。
那已经不是诗了。
那是江山,是气魄,是吞吐天地的豪情!
顾婉al的身体,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她完了。
她知道,自己完了。
别说她准备的那首诗,就算是把古往今来所有咏雪的诗都搬出来,也无法与眼前这一首相提并论。
这不是一个级别的较量。
这是萤火与皓月的区别。
顾念之写完上阕,停了下来。
她抬起头,看向脸色煞白的顾婉儿,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。
“妹妹,到你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