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死在一九三七年秋天的雨夜里。那个口口声声说带我追求自由爱情的教书先生,
用我的私房钱买了两张去香港的船票——他自己那张是真的,我那张是假的。码头上,
他搂着新欢的腰,看着我被他的债主们堵在巷子口,眼神像看一条碍事的野狗。“清荷,
别怪我,你父亲给的实在太多了。”棍棒落下来的时候,我最后看见的,
是上海滩霓虹灯下他转身离去的背影。再睁开眼,梳妆台上的西洋钟指着晚上八点。
日历显示:民国二十四年,十月初七。——正是我收拾细软,准备和陆文轩私奔的前一夜。
第一章重生夜,我反手举报了自己镜子里的脸,十九岁,嫩得能掐出水。
我盯着这张脸看了足足三分钟,然后抬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——疼,钻心的疼。不是梦。
我真的回来了,回到了三年前,回到了这个决定我悲惨一生的夜晚。
梳妆台上摊着明天要带走的细软:母亲留给我的一对翡翠镯子,攒了三年的私房钱,
还有陆文轩写给我的那封肉麻情书——“清荷,明日戌时,码头第三仓库,我等你。
从此海阔天空,唯你我二人。”字迹清秀,情意绵绵。
上辈子我就是被这几行字哄得晕头转向,抛下苏家大**的身份,跟着这个穷教书先生私奔,
结果落得个人财两空、横死街头的下场。“呵。”我冷笑一声,抓起那封信,
三两下撕得粉碎。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,像极了上辈子我死的那晚。但这一次,不一样了。
“**,您还没睡?”丫鬟小翠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热牛奶,“夫人让您早些休息,
明天还要去参加林家的晚宴呢。”林家晚宴。我想起来了。上辈子我借口头疼没去,
实际上是为了私奔做准备。而就在那场晚宴上,我父亲苏世昌谈成了一笔大生意,
也第一次见到了那位刚从德国留学回来的林家少爷——林砚之。
上海滩人称“冷面少帅”的林砚之。一个我上辈子只远远见过一面,
却听说他后来手段雷霆、掌控半个上海滩经济的男人。“去,当然去。”我接过牛奶,
一口气喝完,“告诉母亲,我会好好打扮。”小翠惊讶地看着我——毕竟我之前为了陆文轩,
已经闹了好几次,说不喜欢这种虚伪的社交场合。等小翠退下,我坐到书桌前,铺开信纸。
笔尖在纸上悬了片刻,然后落下:“父亲亲启:女儿有一事不得不禀报。明日戌时,
码头第三仓库,女儿原计划与圣约翰中学教师陆文轩私奔。此人以自由恋爱之名行诱骗之实,
曾多次向女儿索取钱财,并有证据显示其同时与多名女学生关系暧昧。女儿现已醒悟,
但恐其纠缠不休或报复苏家。此事关乎苏家声誉,望父亲妥善处置。”写到这里,我顿了顿。
然后,在最后加了一句:“另,女儿建议可联系警局熟人,以‘拐带良家、诈骗钱财’为由,
当场抓捕。人赃并获,方可永绝后患。”落款:苏清荷。我把信纸装进信封,用火漆封好,
叫来最信任的老管家福伯。“福伯,这封信,务必在明天早上六点前,亲手交到我父亲手里。
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事关苏家存亡,不能经第二人之手。”福伯是看着我长大的,
他接过信,深深看了我一眼:“**放心。”夜深了。我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雨声,
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。
上辈子死前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闪过:陆文轩搂着那个**得意的笑,债主们狰狞的脸,
棍棒砸在骨头上的闷响……恨吗?当然恨。但比起恨,我更想活下去,活得比谁都好。
这一次,我要把命运牢牢抓在自己手里。第二天一早,我像没事人一样起床、梳洗、吃早饭。
父亲苏世昌坐在主位上看报纸,脸色如常。
母亲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今晚林家晚宴要注意的礼节。直到我喝完最后一口粥,
父亲才放下报纸,看了我一眼。“清荷,昨晚睡得好吗?”“很好,父亲。”我微笑。
他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。但我知道,那封信他收到了。一整天,
我按部就班地练琴、习字、试穿晚上要穿的旗袍。那是一件新做的月白色软缎旗袍,
领口绣着淡紫色的缠枝莲,衬得肤色越发白皙。小翠一边帮我整理裙摆一边感叹:“**,
您今天真好看,像换了个人似的。”是啊,换了个人。从里到外,都换了。傍晚六点,
苏家的汽车准时停在林家公馆门口。林家是上海滩数一数二的豪门,公馆是西式洋楼,
灯火通明,衣香鬓影。我刚下车,就听见有人低声议论:“听说了吗?林家那位少爷回来了,
德国军校毕业的,据说厉害得很……”“可不是,一回来就接手了林家大半产业,
雷厉风行……”我挽着父亲的手臂走进大厅,目光在人群中扫过。然后,我看见了林砚之。
他站在二楼的栏杆边,一身深灰色西装,身姿挺拔如松。手里端着一杯香槟,
正微微侧头和旁边的人说话。灯光从他头顶倾泻而下,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。
似乎是察觉到我的视线,他忽然转过头。四目相对。那一瞬间,我像是被什么击中了。
他的眼睛很黑,深不见底,看人的时候有种冰冷的审视感,像能穿透皮囊直接看到骨子里。
上辈子我只远远看过他一眼,只觉得这人气势太盛,不敢接近。但现在,我迎着他的目光,
微微颔首,算是打招呼。他挑了挑眉,似乎有些意外。“那就是林砚之。”父亲低声说,
“一会儿我带你去打个招呼,你规矩些。”“知道了,父亲。”晚宴进行到一半,
父亲果然带着我上了二楼。林砚之身边围着几个人,正在谈什么生意上的事。见我们过来,
那几人识趣地散开了。“林少爷,这是小女清荷。”父亲笑着介绍。
林砚之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从上到下扫了一遍。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闺秀,
倒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。“苏**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想象中低沉,
带着点金属质的冷感。“林少爷。”我屈膝行礼,姿态完美。
“听说苏**在圣玛丽女中读书?”他问得很随意,但我听出了一丝试探。“是,明年毕业。
”我答得不卑不亢。他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父亲又寒暄了几句,便带着我离开了。
转身的瞬间,我听见他对身边的人低声说:“查查圣约翰中学一个叫陆文轩的老师。
”我的心猛地一跳。他知道了?这么快?晚宴结束后,在回家的车上,
父亲终于开口:“码头那边,我已经安排好了。”我握紧了手包:“谢谢父亲。”“清荷,
”他转过头,在昏暗的车厢里看着我,“你长大了。”我没说话。汽车驶过外滩,
霓虹灯的光影透过车窗,在我脸上明明灭灭。晚上九点五十分,我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,
看着远处的码头方向。上辈子这个时候,我已经提着箱子,心跳如鼓地赶往第三仓库,
满心都是对“自由爱情”的憧憬。而此刻,我穿着睡衣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。十点整。
远处码头方向,隐约传来警笛声。很轻微,但在这寂静的夜里,清晰可辨。我喝了一口茶,
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,暖了冰凉的手指。陆文轩,这份“惊喜”,你还喜欢吗?第二天,
上海滩小报登出了一则不大不小的新闻:“圣约翰中学教师陆某,
涉嫌诱骗女学生、诈骗钱财,昨夜于码头被当场抓获。据知情人士透露,
陆某原计划携某富家千金私奔,幸得家人及时发现并报警……”报纸送到苏家时,
我正在吃早饭。母亲气得脸色发白:“这、这说的不会是……清荷,
你之前是不是……”“母亲,”我放下筷子,平静地说,“我之前是瞎了眼,
但现在我看清了。这种人,就该进监狱。”父亲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。下午,
小翠慌慌张张跑进来:“**、**!门口、门口来了辆军车!”我心里一紧。走到窗前,
果然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苏公馆门口。车门打开,一双锃亮的军靴踏在地上,
接着是笔挺的军裤、深灰色军装外套。林砚之。他来了。管家福伯匆匆上楼:“**,
林少爷说要见您。”“见我?”“是,他说……有些关于陆老师的事,想当面问问您。
”我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旗袍的领子。该来的,总会来。下楼时,
林砚之正站在客厅的窗前,背对着我。军装衬得他肩宽腰窄,背影挺拔得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。“苏**。”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比昨晚更直接,也更锐利。
“林少爷。”我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,“不知您找我有什么事?”他没有立刻回答,
而是走到沙发边,坐下。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,距离不远不近。“陆文轩昨晚被抓了。
”他开门见山。“我听说了。”“巧的是,我的人刚好在查他。”林砚之身体前倾,
手肘撑在膝盖上,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极具压迫感,“更巧的是,就在他准备私奔的那个晚上,
苏**突然‘醒悟’了,还精准地举报了时间地点。”我迎着他的目光:“林少爷想说什么?
”“我想说,”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的弧度,
“苏**这手‘大义灭亲’,玩得很漂亮。”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我忽然笑了:“林少爷是来夸我的,还是来审我的?”“都不是。”他靠回沙发背,
姿态放松了些,“我是来谈合作的。”“合作?”“苏**既然有这份魄力和眼光,
不如我们做个交易。”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,“你帮我做件事,
我保你在上海滩,从此没人敢动你分毫。”“什么事?”他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,
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然后,他弯下腰,一只手撑在我身侧的沙发靠背上,
将我圈在他的阴影里。这个距离太近了,
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茄味和冷冽的剃须水气息,
近得我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和眼底细微的血丝。“嫁给我。”他说。
第二章交易婚姻与他的体温林砚之那句话砸下来的时候,我脑子里“嗡”了一声。嫁给他?
开什么玩笑?我往后缩了缩,后背抵在沙发靠背上,试图拉开一点距离。
但他撑在沙发上的手臂像铁栏杆,把我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。“林少爷,
”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这个玩笑不好笑。”“我没开玩笑。”他的眼神很认真,
认真得让人心头发毛,“苏清荷,我需要一个妻子,一个聪明、有胆识、不会拖后腿的妻子。
而你,需要庇护。”“我不需要……”“你需要。”他打断我,语气笃定,
“陆文轩的事虽然解决了,但你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?
他那些债主、他勾搭过的其他女人、还有那些等着看苏家笑话的人……你父亲能护你一时,
护不了你一世。”他的话像冰锥,一根根扎进我心里。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。
上辈子我死得那么惨,除了陆文轩,难道就没有别人推波助澜?那些嫉妒我出身的小报记者,
那些被我拒绝过的纨绔子弟,那些等着苏家倒台好分一杯羹的“朋友”……“为什么是我?
”我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,“上海滩想嫁给林砚之的名媛,能从外滩排到静安寺。
”他笑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,嘴角的弧度很浅,却让那张冷硬的脸瞬间生动起来,
有种惊心动魄的英俊。“因为她们都太蠢。”他说得毫不客气,“要么只盯着林家的钱,
要么满脑子都是风花雪月。而你不一样。”他的手指,忽然抬起,轻轻拂过我耳边的碎发。
我浑身一僵。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,带着一种陌生的、令人心悸的触感。
“你敢举报自己私奔,敢把陆文轩送进监狱,敢在我面前装镇定。”他的声音压低了些,
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,“苏清荷,你骨子里有股狠劲,我喜欢。”最后三个字,
他说得很轻,却像重锤砸在我心口。喜欢?哪种喜欢?“这是交易。
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,“既然是交易,条件呢?”“聪明。”他收回手,直起身,
重新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,“条件很简单:名义上你是林太太,
实际上你是我的合作伙伴。我需要你帮我应付林家那些老古董,
需要你在社交场合扮演好林太太的角色。作为回报,林家的资源随你用,
你想读书、想做生意、想做什么都行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当然,婚姻期间,
双方需保持忠诚。我不会碰你,除非你愿意。”最后这句话,他说得平淡,
我却莫名觉得耳根发热。“期限呢?”“三年。”他说,“三年后,如果你还想走,
我放你自由,并给你一笔足够你下半生衣食无忧的补偿。”三年。我飞快地在心里盘算。
三年时间,足够我在林家的庇护下站稳脚跟,足够我积累资本、拓展人脉,
也足够我……查清上辈子那些害过我的人。“我需要考虑。”我说。“可以。
”他出奇地好说话,“给你三天时间。三天后,如果你同意,我会正式向你父亲提亲。
”他转身要走,到门口时又停下。“对了,”他没回头,“陆文轩在警局里嚷嚷着要见你,
说你有把柄在他手里。”我的心猛地一沉。把柄?上辈子我蠢是蠢,
但还真没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……等等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去年春天,
陆文轩带我参加过一个“文学沙龙”,其实是一群激进学生私下聚会,讨论些敏感话题。
我当时觉得新鲜,说了几句支持言论自由的话,还被陆文轩夸“有思想”。
难道他指的是这个?在眼下这个时局,这种事可大可小。
如果被有心人利用……“需要我帮你处理吗?”林砚之的声音传来。我抬起头,
看见他正看着我,眼神深邃。“条件呢?”我问。“没有条件。”他说,
“就当是……预付的聘礼。”他说完就走了,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手心里全是汗。
接下来的三天,我过得心神不宁。小翠以为我是被陆文轩的事吓到了,
变着法儿给我做好吃的。母亲则开始张罗着给我相看别的亲事——毕竟我十九了,
在上海滩已经算“老姑娘”了。“王家少爷就不错,
家里做纺织生意的……”“李家的二公子刚从英国回来,一表人才……”我听着,
心里却想着林砚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第三天下午,父亲把我叫进书房。
他递给我一份报纸。是今天的《申报》,
社会版角落里有一则短讯:“圣约翰教师陆某狱中突发急病,已转送医院治疗,
案情审理暂缓。”“林砚之派人送来的。”父亲看着我,眼神复杂,“清荷,
你跟父亲说实话,你和林少爷……到底怎么回事?”我沉默了片刻。“父亲,如果我说,
我想嫁给林砚之,您同意吗?”父亲愣住了。他盯着我看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会发火。
最后,他叹了口气。“林砚之这个人……不简单。”他说,“林家水深,
他那个后妈不是省油的灯,几个叔伯也都虎视眈眈。你嫁过去,未必是享福。”“我知道。
”我说,“但父亲,这世道,女人想靠自己活出个人样,太难了。
林砚之至少给了我一个机会。”父亲又沉默了很久。“你想好了?”“想好了。
”三天期限的最后那个晚上,林砚之的车又来了。这次他没进门,只让司机递进来一个信封。
里面是一张戏票。今晚七点,天蟾舞台,梅兰芳的《霸王别姬》。还有一张字条,
钢笔字迹力透纸背:“第三排六座,我等你。”我捏着那张戏票,指尖微微发抖。去,
还是不去?最后,我还是换了身衣裳。一件藕荷色织锦旗袍,外面罩了件白色针织开衫,
头发松松挽起,别了支珍珠发簪。小翠眼睛都亮了:“**,您这样打扮真好看!”好看吗?
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十九岁的脸庞,眉眼间还有未褪尽的青涩,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。
死过一次的人,眼神是藏不住沧桑的。天蟾舞台灯火通明。我找到第三排六座时,
旁边的位置已经有人了。林砚之今晚没穿军装,而是一身深蓝色长衫,外面套着同色马褂,
像个儒雅的商人。但那股子凌厉的气势,还是藏不住。“来了。”他侧过头看我,
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两秒,“这身不错。”“谢谢。”我在他旁边坐下。戏还没开场,
台下嗡嗡的说话声。他递过来一包糖炒栗子,还是温热的。“听说你喜欢吃这个。
”我愣了一下。他怎么知道?“调查我?”我接过栗子,语气不太好。“未婚妻的基本情况,
总得了解。”他说得理所当然。我剥了颗栗子,没说话。戏开场了。梅兰芳的虞姬,
真是绝了。一颦一笑,皆是风情。演到“君王意气尽,贱妾何聊生”那段时,
我听见旁边传来极轻的叹息。我转过头,看见林砚之正看着台上,
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。“林少爷也喜欢听戏?”我小声问。“我母亲喜欢。
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她生前常带我来。”我忽然想起关于林家的一些传闻。
林砚之的生母在他十岁那年病逝,不到半年,他父亲就娶了现在的太太,
还带进来一个只比他小两岁的“弟弟”。“抱歉。”我说。“没什么。”他转过头,看向我,
“想好了吗?”戏台上,虞姬正拔剑自刎。寒光一闪。台下掌声雷动。在如潮的掌声中,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:“我同意。”接下来的事情快得让人眼花缭乱。
林砚之第二天就正式登门提亲,聘礼堆满了苏家客厅。父亲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
还是被这阵仗吓了一跳。婚期定在一个月后。
母亲一边抹眼泪一边给我准备嫁妆:“怎么这么急啊……我的清荷还小呢……”“不小了,
母亲。”我握着她的手,“我会好好的。”婚礼前一周,林砚之带我去试婚纱。
不是中式的凤冠霞帔,而是西式的白色婚纱——这在当时的上海滩,算是相当前卫了。
婚纱店是法国人开的,开在法租界。老板娘是个金发碧眼的法国女人,见到林砚之,
眼睛都亮了。“林先生,这位就是您的未婚妻?真漂亮!”林砚之点点头,
在沙发上坐下:“把最好的那件拿出来。”那是一件象牙白的缎面婚纱,领口镶着蕾丝,
裙摆层层叠叠像云朵。我换上之后,老板娘一边帮我整理裙摆一边惊叹:“太美了!林先生,
您未婚妻穿这件,简直像仙女!”我看向镜子。镜子里的女孩穿着婚纱,
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。确实……很美。帘子拉开,我走出去。林砚之抬起头。那一瞬间,
我清楚地看见他眼底闪过什么——是惊艳,还是别的什么?太快了,我没抓住。他站起身,
走到我面前。“转一圈。”他说。我依言转了一圈。裙摆飞扬起来,像绽开的花。
他忽然伸手,握住了我的手腕。他的手很大,掌心温热,手指修长有力。我的手腕在他手里,
细得好像一折就断。“紧张?”他问。“有点。”我老实承认。“不用紧张。”他的拇指,
在我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。那里皮肤最薄,能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。一种酥麻的感觉,
顺着血管往上爬。“婚礼只是走个过场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,“记住,
我们是合作伙伴。你只需要站在我身边,微笑,就够了。”他说得轻松,
可我知道没那么简单。林家不是苏家,那是龙潭虎穴。婚礼那天,是个晴天。
我在林家的老宅出嫁——按照林砚之的意思,既然要做戏,就做**。梳妆的时候,
小翠一边给我戴头纱一边掉眼泪:“**,您一定要好好的……”“傻丫头,哭什么。
”我拍拍她的手,“我会常回来看你的。”婚礼在圣三一堂举行。
我挽着父亲的手臂走过红毯时,
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——好奇的、羡慕的、嫉妒的、审视的。林砚之站在圣坛前,
一身黑色西装,身姿挺拔。阳光从彩绘玻璃窗照进来,在他身上投下斑斓的光影。他看着我,
眼神平静无波。父亲把我的手交到他手里时,我感觉到他的手指收紧了些。神父念着誓词。
“林砚之先生,你是否愿意娶苏清荷**为妻,无论顺境还是逆境,无论富贵还是贫穷,
都爱她、尊重她、保护她,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?”“我愿意。”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。
“苏清荷**,你是否愿意……”“我愿意。”交换戒指时,他托着我的手,
将那枚钻石戒指缓缓套进我的无名指。戒指有点凉,但他的手指很暖。
“礼成——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。”台下响起掌声和起哄声。我身体一僵。林砚之低下头。
他的脸在我眼前放大,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剃须水味,能看见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。
然后,他的唇落在了我的额头上。很轻的一个吻,一触即分。台下有人发出失望的嘘声,
但更多人鼓掌。他直起身,看着我,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“合作愉快,林太太。
”婚礼后的晚宴在林家公馆举行。我换上了一身正红色绣金旗袍,跟在林砚之身边,
一桌一桌敬酒。林家的亲戚真多。这个叔叔,那个伯伯,
还有那些表亲、堂亲……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,但眼神里的算计,藏都藏不住。
“砚之真是好福气,娶了这么漂亮的太太!”“苏**……哦不,该叫侄媳妇了,
以后就是一家人了!”林砚之应对自如,该笑的时候笑,该挡酒的时候挡酒。
我只需要保持微笑,偶尔说几句场面话。直到我们走到主桌。那里坐着林砚之的父亲林鸿业,
还有他那位继母——赵月如。赵月如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,穿着一身绛紫色旗袍,
保养得极好。她笑着站起来,拉住我的手:“清荷是吧?真标致。以后就是一家人了,
有什么不习惯的,尽管跟母亲说。”她手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,水头极好,
但握着我手的力道,却有些重。“谢谢母亲。”我乖巧地说。林鸿业倒是很和蔼,
说了几句“好好过日子”之类的话。敬完一圈酒,我已经累得脚发软。
林砚之低声说:“去休息室歇会儿,这边我来应付。”我求之不得。休息室在二楼,很安静。
我关上门,靠在门上,长长舒了口气。演戏真累。我走到窗前,
看着楼下花园里灯火通明、人影绰绰。这就是我以后要生活的地方了。忽然,门开了。
我以为是林砚之,转过头,却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。他大概二十出头,穿着白色西装,
头发梳得油亮,长相和林砚之有几分相似,但眉眼间多了股轻浮气。“哟,这不是新嫂子吗?
”他笑着走进来,顺手关上了门,“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我哥也真是的,
新婚夜就把新娘子晾着。”我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:“你是?”“林砚清,砚之的弟弟。
”他走近几步,目光在我身上打量,那种眼神让我很不舒服,“嫂子比照片上还漂亮。
”“谢谢。”我冷淡地说,“我该下去了。”我想绕过他,他却侧身挡住了门。“急什么?
”他笑得不怀好意,“嫂子,你嫁给我哥,图什么?图他有钱?还是图他有权?
”“这跟你没关系。”“怎么没关系?”他凑近了些,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,
“我哥那个人,冷冰冰的,不解风情。你跟了他,多没意思。不如……”他的手,
忽然朝我的脸伸过来。我猛地往后一躲,厉声道:“请你放尊重些!”“装什么清高?
”他嗤笑,“能跟我哥做交易婚姻的女人,能是什么好货色?说吧,他给你多少钱?
我出双倍……”话音未落,休息室的门被一脚踹开。林砚之站在门口,
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几步走进来,一把揪住林砚清的衣领,狠狠把他掼在墙上!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林砚清痛呼一声:“哥!你干什么!”“我有没有告诉过你,
”林砚之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离她远点?”“我、我就是跟嫂子打个招呼……”“打招呼?
”林砚之冷笑,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,“用你的脏手?”林砚清的脸憋得通红,
几乎喘不过气。我站在一旁,心脏狂跳。林砚之转过头,看了我一眼:“没事?”我摇摇头。
他松开手,林砚清滑坐在地上,捂着脖子咳嗽。“滚。”林砚之吐出一个字。
林砚清连滚爬爬地跑了。休息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。林砚之走到我面前,
低头看着我:“吓到了?”“还好。”我声音有点抖。他忽然伸手,抬起我的下巴,
强迫我看着他的眼睛。“记住,”他的拇指擦过我的下唇,那里刚才被我自己咬得有些发白,
“你现在是林太太。除了我,没人能动你。”他的眼神太深,像漩涡。
我忽然想起上辈子死前的那种绝望。但这一次,不一样了。这一次,有人站在我这边。
哪怕只是交易。“嗯。”我轻声应道。他松开手,转身往外走:“走吧,该送客了。
”我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走廊的灯光在他肩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影。走到楼梯口时,
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我。“对了,”他说,“今晚你睡主卧。”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那你……”“我睡书房。”他说得自然,“我说过,不会碰你。”我松了口气,
但心底某个角落,又莫名有点……空落落的。晚宴终于散了。我洗了澡,换上睡衣,
躺在主卧那张大得离谱的床上。床很软,被子有阳光的味道。但我睡不着。半夜,
我口渴起来倒水。经过书房时,看见门缝里透出灯光。鬼使神差地,我轻轻推开门。
林砚之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文件,手里夹着一支雪茄。他没穿外套,只穿着白衬衫,
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听见声音,他抬起头。“还没睡?”他问。“渴了。
”我端着水杯,“你呢?”“处理点事情。”他按灭雪茄,“睡不着?”“有点认床。
”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说:“过来。”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去。
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”我坐下,捧着水杯小口喝水。书房里很安静,
只有墙上的西洋钟滴答作响。“林砚清那边,我会处理。”他忽然说,
“以后他不敢再骚扰你。”“谢谢。”“不用谢。”他看着我,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,
“这是交易的一部分——我保护你,你扮演好林太太。”“我知道。”我顿了顿,“林砚之,
我能问你个问题吗?”“问。”“你为什么需要这场婚姻?”我直视他的眼睛,
“以你的条件,完全可以找一个真心喜欢的人。”他笑了,笑容里带着点嘲讽。“真心?
”他重复这个词,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,“苏清荷,你觉得在林家,真心值多少钱?
”我没说话。“我父亲需要我结婚,稳定林家的股价。
赵月如需要我娶一个她认为‘好控制’的女人,方便她继续掌控林家。”他语气平淡,
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既然都要娶,不如娶一个对我有用的。”有用。这个词真现实,
也真伤人。但我没资格抱怨,因为这场婚姻对我而言,也是一场交易。“我明白了。
”我站起身,“不打扰你了,晚安。”“晚安。”我走到门口,又听见他说:“苏清荷。
”我回过头。“既然上了这条船,”他看着我,眼神深邃,“就别想着中途跳下去。
风浪很大,但跟着我,至少不会淹死。”我点点头,关上了门。回到主卧,我躺在床上,
看着天花板。林砚之的话在耳边回响。风浪很大。是啊,我知道。
上辈子我已经淹死过一次了。这辈子,无论如何,我都要活下去。而且要活得漂亮。
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。小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:“**……哦不,少奶奶,
该起床了。老爷和夫人等着您敬茶呢。”我猛地坐起身。对了,今天是新婚第一天,
要给公婆敬茶。我赶紧洗漱换衣,挑了身端庄的藕荷色旗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下楼时,
林砚之已经在餐厅了。他换了一身深灰色长衫,正在看报纸。“早。”他抬眼看了看我,
“睡得还好?”“还好。”我在他对面坐下。早餐很丰盛,但我没什么胃口。
一想到待会儿要面对赵月如,我就胃疼。“不用紧张。”林砚之放下报纸,“跟着我就行。
”饭后,我们去了主楼。林鸿业和赵月如已经坐在客厅里了。旁边还坐着几个叔伯婶娘,
显然是来看热闹的。佣人端来茶,我跪在垫子上,先给林鸿业敬茶:“父亲,请用茶。
”林鸿业接过,喝了一口,递给我一个红包:“好,以后就是林家的人了。”然后是赵月如。
我端起另一杯茶:“母亲,请用茶。”赵月如笑着接过,却没马上喝。她打量着我,
目光像刀子。“清荷啊,”她慢悠悠地说,“既然进了林家的门,就要守林家的规矩。
咱们这样的人家,最重名声。你以前那些事……过去了就过去了,以后可要安分守己,
知道吗?”她这话说得巧妙,表面上是在叮嘱,
实际上是在提醒所有人——我以前可是差点跟人私奔的。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。
几个婶娘交换着眼神。我垂着眼,没说话。这时,林砚之忽然开口:“母亲说得对。
”他走到我身边,手很自然地搭在我肩上,“清荷现在是我太太,她的名声就是我的名声。
以后谁再提那些陈年旧事,就是跟我过不去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
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赵月如脸上的笑容僵了僵。“砚之说得对,是母亲多嘴了。
”她喝了口茶,递给我一个红包,“来,这是母亲的一点心意。”我接过红包:“谢谢母亲。
”敬完茶,林砚之带我离开主楼。走到花园里,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。“刚才……谢谢你。
”我说。“不用谢。”他松开搭在我肩上的手,“我说过,我会保护你。”他顿了顿,
又说:“不过赵月如那边,你自己也要小心。她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“我知道。
”我们并肩走在花园的小径上。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他问。“我想回趟苏家。”我说,“有些东西还没拿过来。
”“我让司机送你。”“不用了,我自己……”“让司机送。”他打断我,语气不容置疑,
“你现在是林太太,安全第一。”我只好点头。回苏家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林砚之。
这个男人,时而冷漠,时而强势,时而又会流露出一点难得的温和。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?
或者说,在他那层冷硬的外壳下,到底藏着什么?车到苏家门口,我正要下车,
忽然看见对面街角站着一个人。一个我死都忘不了的人——陆文轩。他穿着病号服,
脸色苍白,瘦得脱了形,正死死地盯着苏家大门。不,是盯着我。他的眼神,
像淬了毒的刀子。第三章毒蛇出洞与他的怀抱陆文轩站在街角梧桐树的阴影里,
像一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骷髅。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,风吹过时,布料紧贴身体,
勾勒出嶙峋的骨架。他的脸瘦得颧骨凸起,眼窝深陷,
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曾经写满温柔诗意的眼睛——此刻只剩下怨毒。他死死地盯着我,
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。我的血液瞬间凉了。司机老陈察觉不对,低声问:“少奶奶,
那人……”“开车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“直接开进院子,别停。”老陈应了一声,
猛打方向盘。汽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,径直驶入苏家大门。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。
我回头,透过车窗,看见陆文轩还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钉在街角的一根钉子。“老陈,
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刚才的事,不要告诉少爷。”老陈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,欲言又止,
最后还是点头:“是,少奶奶。”父亲和母亲都在家。见我回来,
母亲红着眼眶拉住我的手:“清荷,在林家过得怎么样?他们有没有为难你?”“我很好,
母亲。”我勉强笑了笑,“就是回来拿点东西。”父亲坐在沙发上,
脸色凝重:“刚才门口那个人……是陆文轩?”我心头一跳:“父亲看见了?”“佣人说的。
”父亲站起身,走到窗前,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,“他怎么出来的?不是应该在医院吗?
”这也是我想知道的。林砚之说过会处理,可现在陆文轩不但出来了,还跑到苏家门口来。
是林砚之没处理好,还是……他故意的?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。“清荷,”父亲转过身,
严肃地看着我,“你跟父亲说实话,你和林砚之的婚姻,到底是怎么回事?
”母亲也紧张地看着我。我沉默了片刻。有些事,瞒不住。“是交易。”我坦白,
“他需要一场婚姻稳定林家,我需要庇护。三年为期,各取所需。
”母亲倒抽一口冷气:“这、这怎么行!婚姻大事,怎么能当儿戏!”父亲却沉默了。良久,
他叹了口气:“林砚之这个人……也罢。至少他能护住你。”“父亲,”我犹豫了一下,
“陆文轩那边……”“我会处理。”父亲眼神冷下来,“他敢再来,我就敢让他再进去一次。
”我在苏家待了一下午,把以前的一些书和旧物收拾好。其实没什么非拿不可的东西,
我只是需要时间冷静。陆文轩的出现,打乱了我的节奏。上辈子他害死我,
这辈子我送他进监狱,按理说两清了。可他那个眼神告诉我——这事没完。傍晚,
林家的车来接我。回到林家公馆时,天已经黑了。佣人说少爷在书房。我犹豫了一下,
还是上楼敲门。“进来。”林砚之正在打电话,见我进来,对电话那头说了句“就这样”,
便挂了。“回来了?”他靠在椅背上,打量着我,“脸色不太好。”“陆文轩出来了。
”我开门见山,“今天在苏家门口看见他了。”林砚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是眼神沉了沉。
“我知道。”“你知道?”我皱眉,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“为什么没告诉你?”他接过话头,
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因为我想看看,他会做什么。”我愣住了。“你拿我当诱饵?
”“是试探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我,“苏清荷,这场游戏里,没有谁是绝对安全的。
陆文轩背后有人,否则他出不来。我要知道是谁在帮他,目的是什么。”他的语气很平静,
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我却听得心头发寒。“所以你就让我去冒险?”“你有危险吗?
”他反问,“苏家门口有保镖,车上有司机,陆文轩现在就是个废人,他能把你怎么样?
”他说得对,可我还是觉得不舒服。那种被当成棋子的感觉,又来了。“下次再有这种事,
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请提前告诉我。我是你的合作伙伴,不是你的棋子。
”林砚之挑了挑眉,似乎有些意外。然后,他笑了。“好。”他走到我面前,距离很近,
“我道歉。下次一定告诉你。”他的道歉听起来没什么诚意,但至少姿态摆出来了。
“陆文轩背后的人,有线索吗?”我问。“有几个怀疑对象。”他走回书桌,
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我,“看看。”我接过文件,快速浏览。
的弟弟赵启明、林家的竞争对手王家、还有几个和陆文轩有过接触的报社记者……“赵启明?
”我注意到这个名字,“你继母的弟弟?”“嗯。”林砚之点了支雪茄,
“赵月如一直想把她侄女塞给我,没成。现在你嫁进来,断了她的念想,她心里不痛快。
”“所以她就帮陆文轩,给我添堵?”“不止。”林砚之吐出一口烟圈,
“陆文轩手里可能真有你的把柄。赵月如想用这个逼你离开,或者……毁了你。”把柄。
又是这个词。“我没什么把柄。”我说,“最多就是参加过几次激进学生的聚会,
说了几句支持言论自由的话。这在当时很多年轻人都做过。”“在那个聚会上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