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‘一品居’的路上，需要穿过一条窄巷。
沈清颜的马车行至巷口，却被一阵喧哗声堵住了。
“让开！让开！”
几个穿着华服的公子哥，正围着一个瘦弱的少年拳打脚踢。
“呸！一个质子，也敢挡本公子的路！”
“打他！让他知道咱们大夏的规矩！”
那少年蜷缩在地上，一声不吭，任由拳脚落在他身上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，上面满是泥泞和脚印，露出的手腕上青青紫紫，全是旧伤。
沈清颜掀开车帘，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，微微一顿。
是他。
北燕质子，燕洵。
前世，这个人在沈府的地位，连一条狗都不如。谁都可以踩上一脚。沈清颜对他没什么印象，只记得他总是低着头，像个透明的影子。唯一一次深刻的记忆，就是她死前，他那双疯狂的眼睛。
那是一种……想要毁灭一切的眼神。
“姐姐，不过是个卑贱的质子，别污了您的眼。”马车里，沈婉儿嫌恶地皱了皱眉，“我们还是绕路走吧，免得误了和殿下约好的时辰。”
绕路？
沈清颜放下车帘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不。
这颗棋子，她今天就要亲手捡起来。
“明月，”她淡淡地开口，“去，让他们住手。”
明月愣了一下，但还是应声下车。她走到那群公子哥面前，福了福身：“几位公子，这是我们沈太傅府的马车，还请几位公子行个方便。”
为首的张公子一看来人，气焰顿时矮了半截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上沈家的徽记，又看了看地上半死不活的燕洵，不甘心地啐了一口。
“算你小子运气好！我们走！”
一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巷子里只剩下躺在地上的燕洵，和沈清颜的马车。
“姐姐，你管这种人做什么？”沈婉儿不解地抱怨。
沈清颜没有理她，只是再次掀开车帘，看着那个少年。他挣扎着，想要从地上爬起来，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，最后只能狼狈地靠着墙喘息。
他始终低着头，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脸，只露出一个削瘦而苍白的下巴。
沈清颜从食盒里，拿出一个还温热的肉包，又取出一块干净的雪白手帕。
“明月，拿去给他。”
“**？”明月满眼不解。府里谁不知道，这北燕质子阴沉古怪，人人都避之不及。
“去吧。”沈清颜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明月只好硬着头皮，将东西递到燕洵面前：“我家**给你的。”
少年一动不动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。
明月有些不耐烦，将东西往他怀里一塞，转身就走。
那块绣着玉兰花的洁白手帕，从他怀里滑落，掉在泥水里，瞬间染上了污渍。
少年僵硬的身体终于动了。
他慢慢地，慢慢地弯下腰，用两根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指，小心翼翼地，将那块脏了的手帕，从泥水里捻了起来。
然后，他抬起了头。
长长的刘海下，是一张同样布满伤痕的脸。但最惊人的，是那双眼睛。
那不是一双少年人该有的眼睛。里面没有光，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，像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他的目光穿过巷子，精准地落在马车里的沈清颜身上。
沈清颜与他对视着。
她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、极致的偏执和占有欲。那眼神，和她临死前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原来，从这么早开始，他就已经是这样了。
沈清颜忽然觉得很有趣。
一个疯子。
一个藏在弱小驱壳下的疯子。
而她，正好需要一把不听话、但足够锋利的刀。
她对着他，微微颔首，然后放下了车帘，隔绝了他的视线。
“走吧。”
马车缓缓启动。
车厢内，沈婉儿已经等得不耐烦了：“姐姐，你到底在做什么？为了一个质子，浪费这么多时间。靖王殿下该等急了。”
“急什么？”沈清颜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，语气轻描淡写，“好戏，不怕晚。”
沈婉儿被她噎了一下，心里越发觉得古怪。
很快，‘一品居’到了。
两人在小二的引领下，走向二楼的雅间“风满楼”。
走到门口，沈婉儿抢先一步，伸手就要推门，脸上已经带上了准备好的、捉奸在床的惊愕表情。
“姐姐，我们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
沈清颜突然拉住了她。
“姐姐？”
“我突然觉得有些口渴。”沈清颜蹙着好看的眉头，露出一副娇弱的样子，“妹妹，你能不能帮我去楼下，要一壶新沏的雨前龙井来？”
沈婉儿急着看好戏，哪里肯去。
“让小二去就好了。”
“小二沏的茶，我不放心。”沈清颜拉着她的手，轻轻摇了摇，语气带上了撒娇的意味，“好妹妹，你就帮帮我嘛。你知道的，我身子弱，喝不惯外面的茶水。”
这是她从前惯用的伎俩。仗着嫡女的身份和所有人的宠爱，对沈婉儿颐指气使。
沈婉儿恨透了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，但此刻却不好发作。她看了看紧闭的房门，咬了咬牙。
罢了，一盏茶的功夫，也误不了什么事。
“好，姐姐你等着。”
沈婉儿转身下了楼。
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，沈清颜脸上的柔弱瞬间褪去，只剩下一片冰寒。
她转过身，看着“风满楼”的房门，然后，抬起手。
不是推。
而是重重地，一脚踹了上去！
“砰——！”
一声巨响，雅间的门被整个踹开。
门内，衣衫凌乱的靖王赵斯年，正将一个同样衣衫不整的歌女压在桌上。
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魂飞魄散，猛地分开。
赵斯年看到门口俏生生站着的沈清颜，脸色先是震惊，随即转为暴怒。
“沈清颜！你疯了？！”
沈清颜没有理他。她的目光，缓缓扫过屋内。
很好。
没有沈婉儿。
看来，她这位好妹妹，为了撇清自己，还特意找了个歌女来代替。
“殿下，这……这位是……”那歌女吓得花容失色，哆哆嗦嗦地整理着衣服。
“滚出去！”赵斯年怒吼。
歌女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雅间里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“沈清颜，谁给你的胆子踹门的？”赵斯年整理着自己的衣袍，语气阴沉地质问。
前世，她看到这一幕，如遭雷击，浑身冰冷，只会哭着问他“为什么”。
而现在……
沈清颜一步一步，缓缓走了进去。
她没有哭，也没有闹。她走到桌边，拿起那只赵斯年刚刚用过的酒杯，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。
“‘醉春风’，西域奇香，价值千金。”她抬起眼，看着他，笑了，“殿下为了今天这出戏，还真是下了血本。”
赵斯年瞳孔一缩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”沈清颜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，“这杯酒，殿下是给我准备的，还是给我那位‘好妹妹’准备的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