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洋捂着鲜血涌涌而出的胸口，子弹射穿所带来的撕裂疼痛，也难以掩盖他的震惊。他首先感觉到的并不是疼痛，而是冰冷彻骨的荒谬。

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，震惊使他僵在原地，整个世界似乎都静止了。他怎么也没想到，幕后约见他的人，会是阿明——那个他卧底于贩毒组织唯一信任的人，那个脸上总带着怯懦、眼神里写满恭维的“小弟”。在这虎狼环伺的深渊里，他曾是唯一让沈洋放下戒备，倾注了温情与信任的对象。

阿明站在他的身前硝烟从手中的枪管缓缓升起，脸上浮现出很陶醉的表情，似乎正在享受着沈洋的震惊以及死亡，他的声音似平日般轻柔，但那话语却仿佛利箭直接穿透了骨肉，烙印进沈洋的灵魂深处：

“洋哥，教你个道理，在暗影里，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。”

“……谢谢你的照顾，警察先生，你是我最完美的……谢幕道具。”

阿明的脸上呈现出沈洋之前从未见过的神情，嘴角上扬勾勒出的不是往常憨厚的笑，而是一种混合着怜悯、嘲弄以及完成杰作般自我欣赏从而得到满足的笑容。

........

一股无力的感觉迅速包裹着沈洋，不是黑暗，是比黑暗更彻底的感官与意识的湮灭。

没有光，没有声音，没有触感，只有一种不断下沉、融入冰冷永恒的失重。

他想呼吸想问问你到底是谁？但每一次尝试都只是让更多的寒冷涌入，剥夺着体内最后一丝氧气。

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，向更深、更暗的深渊沉沦。

光线越来越远，越来越暗淡，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。

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，一幅画面却异常清晰地投射在他最后的视网膜上——阿明那嘲弄的眼神。

然后，是胸口撕裂般的剧痛，某种东西，瞬间贯穿了他的身体，带走了最后一点力气，也带走了所有的困惑与不甘。

冰冷。黑暗。终结。

“嗬——！”

沈洋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，猛的从狭小的单人床上弹起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，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来，逃离这具承载了太多痛苦的容器。

他张大了嘴，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，似乎要将所有的空气吸进体内。“咳咳咳”，因为大力的呼吸，坐起的身体剧烈的咳嗽起来，每一声都像是从撕裂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，带着内脏震颤的痛楚。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，那里皮肤光滑，没有弹孔，没有涌出的温热血液，只有冷汗浸湿的睡衣紧贴着皮肤，带来冰冷的黏糊感，但那股被子弹贯穿的灼痛感，却如影随形，依旧残留在大脑的痛觉中枢里无比真实。

他茫然地环顾四周，斑驳脱落的天花板，因为潮湿而晕开一片片黄褐色的水渍。老旧的木质书桌，桌腿用废纸垫着以求平稳，熟悉的环境但却又隔断了无数时间和空间。

窗外是城市黎明时分熹微的光线，灰蒙蒙的，透过不算干净的玻璃，将房间内杂乱的陈设勾勒出轮廓。

空气中弥漫隔夜泡面调料包以及老旧建筑特有的潮气，这里是他租住的，位于城市边缘老旧小区里的出租屋。安全，隐蔽，毫不起眼。

沈洋的呼吸依旧急促，抬起颤抖的手，用力揉搓着脸颊，指尖深深陷进发根，真实的刺痛感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丝。

他猛的转头视线锁定被甩在床角的手机，几乎是扑过去，一把抓过手机，用力点在按键上。

屏幕亮起，显示着时间和解锁界面，屏幕上，日期像刺目的火焰，在他的眼睛上灼烧出狰狞的印记——

[2013年11月29日，凌晨5:17]

一周前！

他回到了身份暴露，被阿明“清理”，沉入冰冷海底的前一周！

心脏在短暂的、近乎停止的窒息感后，开始了更加疯狂而紊乱跳动，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撕裂时空的冲击力让他头晕目眩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
啪，一声清脆的声响在空寂的房间中响起，尖锐的声音似乎要将玻璃震碎，沈洋狠狠一巴掌打在脸上，五个手指印立马浮现了出来，嘴角被自己抽的溢出鲜血。

“阿明”这个名字从他的齿缝间挤出来，带着胸腔里灼烧的痛楚。不是噩梦。那濒死的绝望，意识被黑暗吞噬前的无边恐惧，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痛苦与愤怒，这一切交织成的极致体验，绝不是一场噩梦所能展现的。太过真实，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。

闻着似乎隔了几个世纪的空气，沈洋慢慢的平复起来了，眼神不再是初醒时的茫然，而是变得冰冷、锐利，仿佛淬了毒的刀锋。此刻，在他眼中，这间熟悉的出租屋，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，乃至整个世界的色彩，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死亡的阴霾，空气中淡淡的泡面味，也无法驱散那萦绕不散的的死寂。

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，临死的最后时刻，阿明的话语，一字一句，如同最恶毒的诅咒，清晰地、反复地回荡在耳边，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嘲讽。

“……从你两年前‘救’我开始，你就是我选中的棋子。”

“我需要一双‘警察的眼睛’……替我看看，哪些是废物，哪些是钉子。”

“我需要一块‘完美的试金石’……试试山鹰那条线，到底埋得多深。”

“山鹰死前送出去的那个关于‘新实验室’的情报是假的……只是为了清理掉几个不听话的老家伙。”

“为了我最终的‘金蝉脱壳’……谢谢你，洋哥，你是我计划里，最完美的一环。”

每一个字，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，狠狠刮剜着他的神经，将他过去两年卧底生涯中，那些他用鲜血、汗水、以及无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换来的情报，彻底击得粉碎！

那些他以为是自己凭借智慧获取的，关于“暗影”集团内部运作、人员关系、交易链条的情报；那些他传递出去后，导致警方行动要么扑空、要么只抓到些臭鱼烂虾的小角色；那些他亲眼目睹被警方清除掉的“暗影”内部的“对手”和“不稳定因素”。原来这一切，全都是阿明——这个看似懦弱无能、只配跟在他身后喊“洋哥”、仰他鼻息生存的“小弟”——精心策划的剧本！沈洋，代号“孤狼”，自以为潜伏在狼群中的猎手，小心翼翼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，却从一开始，就被那头最狡猾、凶残、隐藏最深的头狼，当成了手中最好用的刀，牵着他鼻子，清除异己，巩固权力，最后，更是作为完美的“谢幕道具”，**净利落地处理掉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