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淑仪低头扫了一眼她的试卷——大片空白。
选择题只填了前五道,简答题写两行就停了。
“笔没墨了嘛……”李红梅讪笑,把手往回缩,“算了,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监考老师敲桌子:“安静!考场上不许交头接耳。”
林淑仪转身继续答题,身后安静了很久,然后传来笔尖刮纸面的声音,很用力。
最后四十分钟,她检查完所有题目。
论述题写了整整一页半,字迹工整,条理分明。
她在最后一行的句号上重重顿了一下——这个句号,上辈子被另一个人写在了她的卷子上。
“时间到,所有人停笔。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。”
听到监考老师的话,林淑仪扣好卷子,转头看了一眼身后脸色苍白的李红梅。
“红梅,交卷了。”
李红梅抬起头,嘴角扯了一下:“淑仪,你今天怎么这么能写?”
林淑仪起身推回椅子:“大概是昨晚睡得踏实。”
教室外面雪停了,考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,有人对答案,有人跺脚哈气。
“淑仪!”李红梅追上来挽住她的胳膊,语气亲热得像亲姐妹。
“我爹说今晚在公社食堂摆两桌,请咱们知青点的姑娘们吃饭,庆祝高考结束,你可一定得来。”
林淑仪看着她挽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。
上辈子考完政治,李红梅也是这样挽着她说说笑笑。
那时候她觉得在异乡还有个知冷知热的人,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。
“好。”林淑仪说,“我一定去。”
李红梅笑得更灿烂了:“那我先去供销社买菜,下午考场见!”
她跑远了,碎花棉袄在雪地里一跳一跳。
林淑仪站在老榆树下看着那个背影,寒风灌进领口,她没觉得冷。
上辈子张榜那天,红榜上排在最前面的名字却是李红梅。
她自认为考的不差,去县里问,人家说:“你就是没考上,别闹了。”
后来李红梅去了省城读大学,她嫁给瘸腿鳏夫,在北大荒埋了三十年。
这一次不一样,她提前知道了所有人的牌。
上辈子李红梅她爹请客吃饭,席间李红梅哭着说从小没了娘,考上大学是她唯一的出路。
她哭得那么真,一桌子人都红了眼眶,林淑仪也跟着哭,心想红梅太不容易了。
后来原本属于她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李红梅家里,她帮得彻彻底底,把自己一辈子都搭了进去。
林淑仪在雪地里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朝知青点走去。
下午还有一门,今晚还有一顿饭。真正的仗,在考场之外。
林淑仪推开知青点的门,炉火烧得正旺。
她走到铺位前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《史地复习提纲》,翻到折角的那一页。
上面有一行是她上辈子考前标记的笔记,字迹潦草,是临考前一晚就着煤油灯写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