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最纯恨那年,我和顾临远用最恶毒的话诅咒彼此。
他恨我耍手段让叶星南下乡远走。
我恨他娶了我但心里却满是他人。
闹了五年,我们从没做过真正的夫妻。
但洪水那天,顾临远却执拗的将我托举上船,自己却湍流被卷走。
“别多想,我的职责而已。”
“叶昭北,如果有下辈子,别嫁我了,我没法爱你......”
再睁眼又回到养妹叶星南下乡那天。
我主动找到父亲:“爸,我要代替叶星南下乡。”
顾临远,就当偿还救命之恩。
这次我远走下乡,成全你们。
......
1970年,叶家。
“爸,我要替叶星南下乡。”
叶昭北看向自己的父亲,语气平静地丢下一颗惊雷。
叶父手中的茶杯啪得打翻在地,他却顾不上管地上的狼藉,不可置信地问道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这次下乡,我去。”
叶父面色猛地一变:“胡闹!你以为乡下生活很容易吗?昭北,你从小娇生惯养,乡下的苦你吃不了。而且这次下乡本就是组织选了星南,哪里轮得到你替她去。更何况你要是去了乡下,临远怎么办?”
叶昭北勉强扯了扯嘴角,笑容里满是自嘲之意:“我把顾临远让给叶星南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去下乡,叶星南留在家里和顾临远结婚,皆大欢喜。”
叶父猛地站起身来,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:“你不是最喜欢临远,最讨厌星南了吗,怎么突然......”
叶昭北听懂了叶父话语中的未尽之意,她沉默着没有回答,身体微微发颤,像是很冷的样子。
恍惚间,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场洪水里。
上辈子,顾临远竭尽全力将她托举进救生船里。
“叶昭北,如果有下辈子,别嫁我了,我没法爱你......”
说这话时,他浑身湿透,筋疲力尽,却还是在尽力托举她。
她死死的抓着他的手,不愿放开,眼泪混着雨水一同砸下,她不住的摇头。
“我不信,你不爱我为什么拼命救我,我不信,你不许死......”
“别多想,我的职责而已。”顾临远松了手上的力度,嘴中喃喃,随后整个人便被湍流吞没。
在雷声轰鸣中,她听到了他的喃喃自语。
他在叫叶星南的名字。
叶昭北被救生船越带越远,视线中却仿佛还浮现着顾临远的面容,他的眼神里满是遗憾和解脱。
遗憾没能和叶星南在一起,解脱终于不用再对她负责。
顾家与叶家是世交。
两位老爷子从小一起长大、参军,在战场上甚至救过彼此的命,儿孙自然也关系亲密,叶昭北和顾临远更是早早地就定下了娃娃亲。
叶昭北从小便喜欢跟在面若寒霜的顾临远后面。
六岁那年,她把舍不得吃的奶糖塞进顾临远的衣兜里,奶糖微微融化,顾临远面露嫌弃,“好脏。”
十二岁时,她亲手给他织了一条围巾,手指上全是伤口,顾临远却看着上面大大小小的缝隙,“好丑。”
十八岁生日那天,她鼓起勇气亲了他的脸颊,他却皱起了眉“别闹。”
她以为只需要足够的时间就可以融化这块寒冰,殊不知这块冰早已为他人消融殆尽。
叶星南是父亲战友的遗孤。
叶昭北视她如亲妹,毫无怨言地带她融入军区大院,可后来,她发现叶星南总是偷偷说她的坏话,挑拨她和其他朋友的关系,不少朋友都成了叶星南的朋友,除了顾临远。
她以为顾临远是特别的。
可在他们结婚前夕,叶星南被组织抽中去下乡,顾临远对她更加不假辞色。
三个月后,传来了叶星南死在了乡下的消息,一场高烧,彻底要了她的命。
同一天,滴酒不沾的顾临远喝得酩酊大醉,而叶昭北也意外发现了顾临远的日记。
“星南穿白裙子好美,我看得出神,希望没有被发现。”
“星南做的点心真的不太好吃,不过一想到是星南做的,我就全吃完了。”
“星南,星南,星南......”
泛黄的纸张承载的全是对叶星南的爱慕。
原来冰雪也会消融。
只是不是因为她。
往日的温存全部化为刺向彼此的利刃,他们开始无休止地争吵。
她说:“你爱她?那你为什么不说?为什么不退婚?你就是个懦夫!我叶昭北拿得起也放得下,凭什么......凭什么因为你毁了我的一辈子!”
而他说:“星南病弱,你明明可以替她下乡,可是你却冷眼看着她在乡下受苦,你怎么好意思说把她当亲妹妹?叶昭北,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?”
他们就这样吵了一年,五年......直到那场洪水。
洪水一点点上涨,是顾临远将她举在肩上,等到救生船驶来。
他浑身湿透,嘴唇发白,早已筋疲力尽,却还是用尽全力将她托举上去。
“叶昭北,给我走,活下去......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弱,语气却很轻松,“如果有下辈子......我也不会为了责任而压抑自己的感情了......也希望你能成全我和星南......”
如他所愿,真的有下辈子。
她重生了,回到了叶星南下乡前。
顾临远,就当偿还救命之恩。
这次换她远走下乡,成全他们。
“爸,我意已决。”叶昭北轻声说,“您去知青办把名字改了吧。”
叶父深深地看着她,半晌,长叹一声:“好。”
看着叶父离开的身影,叶昭北回到房间,整理起下乡要带的行李。
可两件衣服还没叠完,房门就被猛地撞开。
“叶昭北!”叶星南冲了进来,双眼通红,“我刚刚看到爸去了知青办,他居然把我的名字换成了你的!你们到底在算计什么?”
叶昭北抬眼看她,神色平静:“没什么算计,我刚知道顾临远喜欢的是你,所以婚约我让给你,下乡,我替你去。”
叶星南微微一愣,声音尖利:“怎么可能!爸爸怎么可能同意?我只是个养女,现在居然让我嫁进顾家,反而送你这个亲生女儿去乡下吃苦?你们到底在打什么恶毒的主意!”
叶昭北再听不下去,猛地站起身来:“叶星南,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!”
“怎么,难道我说的不对?”叶星南面露讥讽,“从小到大,所以好东西不都是你的?现在反倒装起好人来了?”
“啪!”
清脆的巴掌声突然响起。
叶昭北收回颤抖的手:“叶星南,我爸看在你去世父亲的面子上把你抱回家抚养,你就是这么揣测他的?从小到大,什么我有的东西你没有?这次下乡本该是你,我替你去了。婚约本该是我的,我也让给你。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,还一口一个偏心?我们叶家不欠你的!”
叶星南捂着**辣的脸,眼中阴鸷之色一闪而过。她正想还手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。
她猛地转变了表情,面上带上几分楚楚可怜。
下一秒,房门被推开。
顾临远身姿挺拔,一身笔挺制服衬得他肩宽腿长,只是表情冷淡,眉眼冷峻,黑沉如墨的眸子扫过房间,最后落在叶昭北身上。
叶昭北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上辈子洪水里的那一幕再次浮现在眼前,他浑身湿透,却用最后的力气举起她,让她走。
她强行压下眼底的酸涩,语气冷淡:“你来干什么?”
顾临远公事公办:“找你商量半个月后婚礼的事。”
叶昭北刚要开口说“不结了”,叶星南却突然捂着脸,抽泣着向外走去:“既然姐姐和临远哥要商量婚事,那我就先回避......”
顾临远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:“脸怎么了?”
叶星南怯怯地瞥了一眼叶昭北,连连否认:“没、没什么......”
“说实话。”顾临远面色阴沉,“有我给你撑腰,你尽管说。”
叶星南抬起哭的通红的脸,声音哽咽:“组织安排我去下乡,我想收拾些换洗衣物带走,可姐姐说这都是叶家的,不准我带,还让我把这些年的抚养费都还清......”
叶昭北难以置信:“叶星南,你胡说什么!我......”
“够了!”顾临远冷声打断,“星南抽中下乡已经够可怜了,你居然还欺负她?不就是钱吗?”他转头对门外的下属道:“去取我的保险箱。”
叶昭北指尖发颤:“谁要你的钱!我根本没说过那些话!而且下乡的人是......”
“姐姐!”叶星南打断她的话,眼泪大颗大颗的掉落,“我知道我只是个养女,也从未想过和你争抢什么,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呢?”
顾临远周身气压骤降:“叶昭北,你不要仗着大**脾气欺负星南!既然叶家领养了星南,就该负起责任来!若你们不愿意养,那星南以后便由我护着!”
保险箱很快就被拿来,顾临远抓起里面的金条便向叶昭北脚下扔去。
“这些够了吗?”
金条撞击地面发出的闷响格外刺耳。
叶昭北只觉得喉间干涩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上辈子,她解释过无数次,说自己没有欺负叶星南,可顾临远从来不信。
在他心里,楚楚可怜备受欺辱的永远是叶星南,嚣张跋扈的永远是她。
将保险柜里的金条尽数倒出后,顾临远牵起叶星南的手:“走,我带你去处理伤口。”
叶星南低着头,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。
两人离开后,叶昭北站在空荡的房间,看着满地的金条,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。
眼泪早在不知不觉间便流了满脸。
这么明显的爱意,她上辈子怎么那么晚才发现呢?
她擦干眼泪,轻声呢喃:“顾临远,你放心,这一世,我成全你的意难平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