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仿佛凝固了两秒。
紧接着,一声尖利到刺破耳膜的嚎叫声,瞬间炸响在狭窄的筒子楼里。
“杀人啦!亲哥杀弟弟啦!”
刘桂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疯狗,嗷的一嗓子扑了上去。她根本没顾上去看地上的陈雷伤得重不重,而是张牙舞爪地冲向陈峰,那两只留着长指甲的手,直奔陈峰的脸挠去。
“你个天杀的畜生!那是你亲弟弟啊!你居然下死手?老娘跟你拼了!”
与此同时,一直端着一家之主架子的陈大山也反应了过来。
看着最疼爱的小儿子满脸菜汤、蜷缩在地上抽搐的惨状,这个老男人的眼珠子瞬间充血红透了。
“反了!真是反了天了!”
陈大山猛地从板凳上弹起来,顺手抄起旁边的鸡毛掸子——那是他这二十年来确立威严的权杖,倒拿着就要往陈峰头上抽。
“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个不孝的逆子!”
前有泼妇挠脸,后有亲爹棍棒。
这要在上一世,陈峰早就抱头鼠窜,或者跪在地上哭着求饶了。
但现在的陈峰,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幕,眼底连最后一丝波澜都消失了。
他微微侧身,轻描淡写地避开了刘桂花的九阴白骨爪。
刘桂花扑了个空,收势不住,脚下一绊,一头撞在了旁边的五斗橱上,“哎哟”一声瘫坐在地,拍着大腿就开始哭嚎。
“老天爷啊!我不活了啊!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是个白眼狼啊!这是要逼死爹妈啊!”
就在这时,陈大山的鸡毛掸子带着风声呼啸而至。
陈峰没有躲。
他只是猛地抬起手,像铁钳一样,精准无比地死死扣住了陈大山的手腕。
啪!
半空中的鸡毛掸子戛然而止,再难寸进分毫。
陈大山愣住了。
他死命地往下压,脸憋得通红,脖子上青筋暴起,可那只手却像是焊在半空中一样,纹丝不动。
这怎么可能?
这还是那个在他面前唯唯诺诺、大声说话都不敢的长子吗?
“爸,你老了。”
陈峰的声音很轻,却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,直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他盯着陈大山那张既惊愕又愤怒的脸,手上缓缓加力。
“以前你打我,我忍着,是因为我觉得你是爹,我是儿子。但这不代表我没脾气,更不代表我是个死人。”
“撒手!你个小畜生给我撒手!”
陈大山手腕剧痛,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了,疼得龇牙咧嘴,另一只手试图去掰陈峰的手指,却发现根本就是蚍蜉撼树。
“畜生?”
陈峰笑了,笑得无比讽刺。
“从小到大,家里有什么活儿都是**。六岁我就开始踩着凳子做饭,十岁就去捡煤渣贴补家用。陈雷呢?他在干什么?他在吃鸡蛋,他在穿新衣,他在你怀里撒娇!”
陈峰猛地一甩手。
蹬蹬蹬!
陈大山被这股巨力甩得连退三步,一**跌坐在那把破藤椅上,震得椅子吱呀乱叫。
“你……”陈大山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陈峰的手指都在哆嗦,“你居然敢跟老子动手?”
“我不仅敢动手,我还敢把这个家掀了,你信不信?”
陈峰上前一步,逼视着陈大山,身上的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。
“十六岁那年,知青下乡。名额本来是陈雷的,你们哭着喊着说他身体弱,去了就是送死。好,我去。”
“我在大西北修水库,大冬天的跳进冰河里捞石头,落了一身风湿。每个月赚的那点工分,换成粮票寄回来,我自己啃窝窝头,却把细粮留给你们。”
“结果呢?”
陈峰猛地转头,目光如刀,刺向地上还在哀嚎的陈雷和撒泼的刘桂花。
“这就是你们报答我的方式?”
“趁我回来探亲,逼我把纺织厂的招工名额让给这个废物?”
“凭什么?”
这一声吼,如同惊雷炸响。
刘桂花的哭嚎声戛然而止。她张着嘴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,呆呆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儿子。
这还是那个任劳任怨的老大吗?
这分明就是一头择人而噬的饿狼!
“哥……你、你胡说!”
地上的陈雷终于缓过一口气,捂着肚子挣扎着爬起来一半。
他眼神怨毒,却又带着深深的恐惧,只能色厉内荏地叫嚣:
“爸妈养你这么大,你就该回报家里!我是你弟弟,我有出息了全家都有光,你一个种地的,要什么工作!”
“就算你打死我,这名额你也得让!明天我就去厂里,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!”
即便到了这时候,陈雷依然觉得,只要父母在,只要那个“孝”字压下来,陈峰最后还是得低头。
这就是惯性。
被吸血鬼吸久了,他们就觉得你的血本来就是他们的。
陈峰看着陈雷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,眼中的寒意更甚。
“回报?我回报得还不够吗?”
陈峰冷笑一声,那是对人性彻底失望后的决绝。
“这几年寄回来的钱和票,足够买断那点所谓的养育之恩了。至于名额……”
陈峰弯下腰,脸凑近陈雷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诛心。
“陈雷,你是不是觉得,我还是以前那个傻子?”
“你信不信,我现在就废了你,让你这辈子都别想进厂?”
被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盯着,陈雷浑身一颤,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他怕了。
他是真切地感觉到了,陈峰是真的想杀了他。
就在这时。
刘桂花突然从地上暴起,她没敢再去挠陈峰,而是像个泼妇一样,坐在地上拍着地板,发出了更加凄厉的尖叫。
“我不活啦!儿子打老子啦!陈峰你个没良心的东西,你把工作霸占了,你弟弟吃什么喝什么?”
“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!我不活了,我今天就撞死在这儿!”
说着,刘桂花作势就要往墙上撞。
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,上一世陈峰看了无数次。每次只要刘桂花一闹,他就心软,就妥协。
但这一次。
陈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甚至还往旁边让了一步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撞。”
陈峰冷冷地吐出一个字。
“力度大点,别撞不死成了瘫痪,还得让我伺候,我可没那闲工夫。”
嘎?
刘桂花冲到一半的身子硬生生刹住了车,脑门离墙还有半尺远。
她僵在那里,撞也不是,退也不是,脸涨成了猪肝色,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这剧本不对啊!
以往这时候,老大不早就该跪下来磕头认错了吗?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刘桂花气得浑身哆嗦,指着陈峰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“妈,别演了。”
陈峰有些厌恶地摆摆手,“这招对我没用了。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儿,工作是我的,谁也别想抢。谁要是敢伸手,我就剁了他的爪子!”
说完,陈峰转身就要往自己的小屋走。
这个令人窒息的家,他一分钟都不想多待。
就在陈峰转身的一瞬间。
原本瘫在地上的陈雷,眼中突然闪过一丝阴狠的光。
他看到了刚才陈大山掉在地上的鸡毛掸子,那手柄是实木的,硬得很。
从小就被娇惯坏了的陈雷,哪里受过这种奇耻大辱?
恶向胆边生。
他猛地抓起鸡毛掸子,咬着牙,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窜起来,照着陈峰的后脑勺就狠狠砸了过去!
“陈峰,你给我去死吧!”
这一下要是砸实了,不死也得脑震荡。
“小心!”
陈大山下意识地喊了一声,但那声音里,究竟是担心大儿子,还是怕小儿子打死人坐牢,谁也说不清。
背后风声乍起。
那是常年混迹在生死边缘练就的直觉。
陈峰根本没有回头。
他的身体像是长了眼睛一样,猛地向左侧一闪,同时右臂向后一探,精准地抓住了陈雷挥下来的手腕。
紧接着。
借力,转身,扬手。
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,快得让人眼花缭乱。
啪——!!!
这一声耳光,比刚才踹那一脚还要响亮,还要清脆。
空气中甚至爆出了一团血雾。
陈雷整个人像是被抽中的陀螺,原地转了两圈,然后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。
半边脸瞬间肿得像个发面馒头,五道指印紫得发黑。
他张嘴想喊,却吐出了两颗带着血丝的后槽牙。
“呜……呜呜……”
陈雷捂着脸,眼神涣散,整个人都被这一巴掌给抽懵了,脑瓜子嗡嗡作响,连疼都忘了喊。
“偷袭?”
陈峰甩了甩手,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在衣服上擦了擦。
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亲弟弟,眼神里满是鄙夷。
“正面刚不过就玩阴的?陈雷,你除了这点下三滥的手段,还会什么?”
“废物。”
这两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砸碎了陈雷所有的自尊。
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陈大山瘫在椅子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大儿子。
刘桂花僵在墙边,吓得连哭都忘了。
这一刻,他们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。
变天了。
那个任劳任怨、打不还手的老实人陈峰,死了。
站在他们面前的,是一个六亲不认、心狠手辣的煞星!
陈峰环视了一圈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。
最后,他一脚踹开了自己卧室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。
并没有急着进去。
而是站在门口,背对着众人,留下了最后通牒:
“这是最后一次。”
“要是再让我听到谁打这个工作的主意,或者再敢跟我玩这种一哭二闹的把戏……”
陈峰顿了顿,侧过头,露出半张冷冽的侧脸。
“我就拿着那张撕碎的表格,去纺织厂,去街道办,去革委会,好好闹一闹。”
“我会告诉所有人,你们是怎么逼迫知青,怎么买卖工作名额,怎么搞家庭压迫。”
“到时候,别说陈雷进厂了,你们两口子的退休金,还有这个家在大院里的名声,咱们就一起玩完!”
“不信?你们大可以试试,看我是不是在开玩笑。”
砰!
房门被重重甩上,震得墙皮簌簌落下。
客厅里,只剩下一地狼藉,和面面相觑、如丧考妣的一家三口。
良久。
陈雷才“哇”的一声,吐出一口血水,发出了杀猪般的哭嚎:
“爸……妈……我要杀了他!我一定要杀了他啊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