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穗穗眨眨眼,一脸茫然:“什么是户口?”
“就是......”郑金秀张了张嘴,看着柳穗穗天真无邪的大眼睛,忽然不知道怎么解释了。
柳玉莲在旁边听见了,笑着摸摸柳穗穗的头:“她才四岁,哪懂这些。”
郑金秀讪讪地笑了笑,不再问了。
又过了快半个时辰,外头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。
郑大嫂往外看了一眼:“是桂芳回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郑桂芳和赵明远就推门进来了。
郑桂芳穿着件枣红色的呢子外套,头发烫了卷,瞧着就比屋里这些人时髦一大截。
赵明远穿着藏青色的干部服,手里拎着两兜东西,一兜是罐头,一兜是点心,比柳玉莲带的多出一倍不止。
“爹,娘,我们来了。”郑桂芳把东西放在柜子上,眼睛扫了一圈,看见柳玉莲,笑着走过来,“三嫂来得早啊。”
“也不早,刚到一会儿。”柳玉莲笑着应道。
赵明远跟郑爷爷郑奶奶打了招呼,又跟郑建业点点头,便在郑建业旁边坐下,两人低声说起话来。
郑桂芳脱了外套,在炕沿坐下,看了一眼蹲在炉子边干活的李翠花,又看了一眼杵在旁边当监工的郑大嫂,眉头轻轻皱了皱,但什么也没说。
郑爷爷终于把旱烟磕了磕,清了清嗓子:“人都到齐了,那就开饭吧。”
郑大嫂立刻招呼起来:“翠花,赶紧把菜端上来!”
李翠花手忙脚乱地把菜盛出来,摆了满满一桌。
说是家宴,其实也就是白菜炖粉条、萝卜炖豆腐、一碟咸菜、一碟花生米,再加一盆玉米面糊糊。
这还是把柳玉莲带来的点心拆了一包摆上,才勉强凑出一桌子。
大家围着桌子坐下。郑爷爷坐在主位,郑奶奶坐在旁边,郑建民一家坐在左边,郑建业一家坐在右边,郑桂芳和赵明远坐在对面。
郑大嫂端着碗站着吃,说是“伺候爹娘”。
柳玉莲给柳穗穗掰了半个窝头,又夹了几筷子白菜放在她碗里:“慢慢吃,别噎着。”
柳穗穗乖乖地点头,小口小口地吃着。
郑德宝就坐她对面,吃相那叫一个狼吞虎咽,筷子在菜碗里扒拉来扒拉去,专挑粉条吃。
李翠花在旁边小声说“慢点慢点”,他也不听。
柳铮看看郑德宝,又看看自己碗里的菜,撇了撇嘴,小声对柳穗穗说:“妹妹,他吃得真难看。”
柳穗穗认真地点头:“嗯,不好看。”
两个孩子自以为很小声,其实满桌子都听见了。
李翠花脸一红,伸手在郑德宝后脑勺上拍了一下:“好好吃饭!”
郑德宝被打得莫名其妙,嘴里还塞着粉条,含含糊糊地说:“我好好吃着呢......”
郑大嫂撇撇嘴,夹了一筷子白菜放到自己碗里。
吃了一会儿,郑桂芳放下筷子,开口了。
“娘,您和爹把我们叫回来,到底什么事啊?我和明远下午还有事呢。”
郑奶奶看看郑爷爷,没说话。
郑爷爷又点了一锅旱烟,抽了两口,才慢悠悠地开口:“叫你们回来,是商量商量老二的户口问题。”
这话一出,桌上瞬间安静了。
郑建民低下头,两只手在桌子底下绞在一起。
李翠花紧张地看着这个又看看那个,筷子都忘了放下。
郑金秀倒是挺直了背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郑爷爷。
郑爷爷继续说:“老二一家回城快两个月了,户口一直没着落,建民没户口就找不到正式工作,一家人这么漂着不是个事。你们都是兄弟姐妹,帮着想想办法。”
郑桂芳率先开口,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:“爹,您这话我就不明白了。我和三哥都是嫁出去的,孩子都跟着别人家姓,您让我们怎么帮?”
她看了看郑建业,又说:“三哥是入赘柳家的,他家柳铮姓柳不姓郑,我也是,我家孩子姓赵不姓郑。这嫁出去的儿女,按您老话说的,那是别人家的人了,二哥一家的户口,您找我们,我们有什么办法?”
郑爷爷脸色沉了沉:“怎么,嫁出去就连爹娘都不认了?”
“认啊,怎么不认。”郑桂芳笑着说,“这不是回来吃饭了吗?但一码归一码,老二的户口,找我们嫁出去的,确实不合适吧?”
郑爷爷被她噎了一下,烟都忘了抽。
郑桂芳话锋一转,忽然说:“说起来,既然我和三哥都是嫁出去的,那这房子是不是该大哥和二哥平分啊?”
这话一出,屋里气氛瞬间炸了。
郑建国“啪”地放下筷子:“桂芳你什么意思?”
郑桂芳笑吟吟地看着他:“大哥你急什么?我是讲道理啊,咱家三个儿子,三哥入赘了,我不算数,那房子不就是你和二哥的吗?一人一半,合情合理吧?”
“合什么情理!”郑建国脸涨得通红,“谁养老谁得房子,这是老规矩!”
“哦,养老啊。”郑桂芳点点头,看向郑建民,“二哥,你们能养老吗?”
郑建民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正要说话,郑金秀抢先开口了。
“能!”郑金秀声音清脆,“小姑,我们家可以养老!我爹是儿子,养老是应该的!”
郑大嫂立刻炸了:“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!老二一家户口都没有,自己都养不活,还养老?拿什么养?”
“户口总会解决的。”郑金秀瞪着郑大嫂,“再说了,养老又不是非得有钱,我们照顾爷爷奶奶,伺候他们吃穿,这不就是养老吗?”
“行了!”郑爷爷一拍桌子,碗筷都跳了跳。
屋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郑爷爷脸色铁青,胸口一起一伏,显然气得不轻。
郑奶奶赶紧给他拍背:“老爷子,你别急,慢慢说。”
郑爷爷缓了两口气,看了看郑建民,又看了看郑金秀,声音又冷又硬:“我不需要二房养老,我和你娘养老的事,有老大一家管。”
郑金秀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笑意:“那也行。爷爷,既然您说不要我们养老,那房子我们也不要。但是,您得把这话写下来。”
“写下来?”郑爷爷皱眉。
“对啊。”郑金秀条理清晰,“写个分家协议,白纸黑字写清楚,二房不参与养老,也不继承房产,然后拿去街道盖个章,做个公证。”
郑爷爷盯着郑金秀,眼神晦暗不明。
郑建民在旁边急了,扯了扯郑金秀的衣服:“金秀,你说什么呢......”
“爹!”郑金秀甩开他的手,“您别说话,我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她看着郑爷爷,语气笃定:“爷爷,我们二房什么都不要,就要个清清白白的分家协议,以后我们过得好坏,都怨不着别人。”
郑爷爷沉默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:“好,写就写。”
郑大嫂在旁边急了:“爹!”
“你闭嘴!”郑爷爷横了她一眼。
柳玉莲这时候笑吟吟地开口了:“既然要写分家协议,那我们三房也得写一份。”
郑奶奶看向她:“建业入赘出去的,写什么分家?”
“娘,话不是这么说的。”柳玉莲笑着说,“建业虽然入赘了,但他始终是您儿子,这分家协议上得写清楚,建业是入赘柳家,当时给了郑家六十块钱彩礼,免得以后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,说我们柳家不念亲情。”
她声音柔柔的,但每个字都砸在郑奶奶心口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