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到的时候,苏晚正在擦拭她的剑。
剑名“破阵”,是先帝所赐,曾随她父亲征战沙场,后来又陪着她在凛冽的北风中,护了萧澈整整八年。
传旨的太监尖着嗓子,满脸堆笑。
“恭喜苏姑娘,贺喜苏姑娘,皇上念您陪驾有功,特封为晚妃,赐住承恩殿。”
晚妃。
不是皇后。
苏晚擦剑的手顿住了,锋利的剑刃划破了她的指腹,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,一滴滴砸在雪亮的剑身上,像绽开的红梅。
她感觉不到疼。
八年。
从繁华的帝都到寸草不生的边关,她脱下锦衣华服,换上冰冷的铠甲。
她为他挡过三次暗杀,胸口至今留着一道狰狞的疤。
她为他研究过无数兵法,助他一步步收拢兵权,从一个任人欺凌的废太子,变成如今说一不二的九五之尊。
他曾握着她的手,在每一个酷寒的夜里许诺。
“阿晚,待我重回巅峰,这世间最尊贵的位置,一定是你的。”
“我的皇后,只能是你。”
言犹在耳,可今日,皇后的凤冠却戴在了另一个人头上。
丞相之女,柳清儿。
那个只会抚琴作画,弱不禁风的京城第一才女。
苏晚缓缓抬起头,目光越过谄媚的太监,望向皇宫的方向。
那里金碧辉煌,是她用血与泪铺就的路,如今却成了别人的坦途。
她笑了。
笑声很轻,却让那传旨太监莫名地打了个寒颤。
“公公,皇后的册封礼,是何时?”
“回……回晚妃娘娘,就在今日午时。”
午时。
还有两个时辰。
苏晚站起身,将“破阵”归入鞘中。
“备马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身后的侍女春兰满脸担忧:“**,您要做什么?”
做什么?
她要去问问他。
问问他那八年的风雪,那八年的生死相随,在他心里,到底算什么。
皇宫,甘露殿。
苏晚畅通无阻。
守门的侍卫都曾是她在边关的旧部,见她一身戎装,手持“破阵”,眼神复杂,却无人敢拦。
她就这么一步步,走进了这座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宫殿。
殿内温暖如春,熏香袅袅。
萧澈一身明黄龙袍,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,神情专注。
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到苏晚,先是一怔,随即眉头微蹙。
“阿晚,你怎么穿成这样就进宫了?”
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。
“传旨的太监说,我今日便要入住承恩殿,我想,不必换了。”
苏晚走到他面前,将那道明黄的圣旨轻轻放在龙案上。
“晚妃。”
她念出这两个字,像在咀嚼一味穿肠的毒药。
“萧澈,这就是你说的,世间最尊贵的位置?”
萧澈的脸色变了。
他放下朱笔,起身走到她面前,试图去拉她的手。
“阿晚,你听我解释。”
苏晚避开了。
她的手,握住了腰间的剑柄。
“我不想听解释,我只想知道,为什么是柳清儿?”
萧澈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,但更多的是一种帝王的无奈与决绝。
“阿晚,坐上这个位置,很多事都身不由己。柳家势大,我需要丞相的支持来稳固朝堂。”
“所以,你就牺牲我?”
苏-晚-的-声-音-陡-然-拔-高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“稳固朝堂?”她嗤笑一声,“你在边关时,是谁为你暗中联络旧部?是谁为你绘制出京中各方势力的分布图?是我!是我苏晚!”
“我助你一步步走到今天,不是为了让你把我的功劳,当作你讨好另一个女人的资本!”
她的质问如刀,刀刀见血。
萧澈的脸色愈发难看,他深吸一口气,语气也冷了下来。
“苏晚!注意你的身份!如今我才是皇帝!”
“够了,不要再胡闹了。我知道你委屈,我会补偿你。除了皇后之位,金银珠宝,荣华富贵,我什么都可以给你。”
补偿?
苏晚觉得荒唐。
她的八年青春,她的满腔爱意,她的九死一生,在他眼里,原来只值一些金银珠宝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曾经熟悉的面容,此刻却无比陌生。
那双曾经只映着她倒影的眼眸里,如今充满了权衡,充满了算计。
就在这时,一个娇柔的声音从殿外传来。
“澈哥哥……”
柳清儿身着一袭华美的宫装,缓步走了进来,她的身后跟着大群的宫女太监。
她看见苏晚,故作惊讶地捂住嘴。
“呀,苏姐姐也在这里?是我来得不是时候吗?”
她说着,眼神却像胜利者一样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,扫过苏-晚-那-身-与-这-华-丽-宫-殿-格-格-不-入-的-戎-装。
萧澈看到她,神情立刻柔和下来。
他快步走过去,扶住柳清儿的胳膊,语气温柔。
“清儿,你怎么来了?外面风大。”
柳清儿顺势靠在他怀里,柔声说:“我听说苏姐姐进宫了,怕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,特地过来看看。姐姐陪着陛下一路辛苦,如今陛下登基,姐姐是最大的功臣呢。”
她的话听起来是在为苏晚说话,可每一个字,都像是在提醒萧澈,苏晚功高盖主。
萧澈果然皱起了眉。
他回头看向苏晚,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和疏离。
苏晚的心,在那一刻,彻底沉入了冰窖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不是什么身不由己,也不是什么稳固朝堂。
不过是飞鸟尽,良弓藏。
狡兔死,走狗烹。
她看着相拥在一起的璧人,忽然觉得,自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她缓缓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。
然后,在萧澈和柳清儿错愕的目光中,她忽然笑了,笑得灿烂,笑得决绝。
她一步步走到萧澈面前,伸出手,不是去打他,也不是去拉他,而是轻轻地,为他整理了一下龙袍上微乱的衣襟。
动作轻柔,一如八年前在边关,她为他披上战甲的模样。
“萧澈,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,“这江山,你坐稳了。”
萧澈一愣。
他以为她会哭,会闹,甚至会拔剑相向。
却没想到,她会是这样的反应。
他心中那丝愧疚,莫名地又扩大了。
“阿晚,我……”
苏晚却没再看他。
她转过身,一步步走向殿外。
她的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枪。
走到门口时,她停下脚步,却没有回头。
“皇上,臣女苏晚,不求妃位,不求荣华。”
“臣女,请旨。”
“重回北境,为国守疆。”
她的话,掷地有声。
甘露殿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萧澈的脸色,瞬间变得铁青。
重回北境?
她知道北境军中多少他的秘密?她又在军中有多高的威望?
放她回去,无异于放虎归山!
他绝不允许!
萧澈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。
“不准!”
这两个字,冰冷而决绝,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。
苏晚仿佛没有听见,依旧背对着他,身姿孤傲。
放虎归山?
她苏晚,从来都不是被圈养在笼中的鸟。
她是翱翔于九天的鹰。
萧澈见她不语,心中的怒火与不安交织,让他几乎失态。
他快步上前,一把抓住苏晚的手腕,力道之大,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。
“苏晚,你别逼我!”
手腕上传来剧痛,但苏-晚-连-眉-头-都-没-有-皱-一-下。
这点痛,比起边关的风雪,比起穿胸的利箭,算得了什么?
她终于回头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,那双曾经盛满爱意的眸子,此刻只剩下无尽的荒芜。
“逼你?”
她轻轻挣开他的手,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。
“陛下,是我逼你在雪地里背着高烧的我走了三十里,还是我逼你在被围困时,将最后半块干粮留给我?”
“又或者,是我逼你在每个失眠的夜里,一遍遍对我说,此生非我不可?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无形的锤子,重重砸在萧澈的心上。
那些过往的记忆,他以为自己可以轻易封存,此刻却被她毫不留情地翻了出来,鲜血淋漓。
他的脸色由青转白,嘴唇翕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一旁的柳清儿见状,连忙上前,柔弱地靠在萧澈身上,泫然欲泣。
“陛下,您别生气,苏姐姐只是一时想不开。姐姐,你怎么能这么跟陛下说话呢?君臣有别,你……”
“闭嘴!”
苏晚一声冷喝,目光如电,直射向柳清儿。
“我与他说话,何时轮到你来插嘴?”
那瞬间迸发出的杀气,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,岂是柳清儿这种养在深闺的女子所能承受。
柳清儿吓得浑身一颤,脸色惨白,下意识地躲到萧澈身后,眼泪簌簌地往下掉。
“陛下,我……我只是担心您……”
萧澈回过神来,看到怀中受惊的爱人,再看看眼前咄咄逼逼人的苏晚,心中最后那点愧疚,也被怒火烧得一干二净。
他将柳清儿护在身后,厉声对苏晚道:“苏晚!你放肆!清儿马上就是皇后,是你的主子,你敢对她不敬?”
皇后。
主子。
苏晚的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痛得无法呼吸。
她看着萧澈维护柳清儿的模样,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。
原来,八年的情分,真的如此不堪一击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头的腥甜,目光重新变得清冷。
“好一个君臣有别,好一个皇后主子。”
她后退一步,对着萧澈,缓缓地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既然如此,那臣女今日,便辞去这‘晚妃’之位。”
“从此,男婚女嫁,各不相干。”
“只求陛下,念在往日一丝情分上,放我出宫,回归故里。”
她的话,让萧澈彻底愣住了。
他设想过她会闹,会争,会不甘,却唯独没有想过,她会走。
走得如此干脆,如此决绝。
不要妃位,不要富贵,只要离开。
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。
他不能让她走。
苏晚不仅仅是苏晚,她身后,是镇守北境三十年,手握三十万大军的镇国公府。
她更是他安插在北境军中的最重要的一枚棋子。
他需要她,至少现在,还需要她。
“朕不准。”
萧澈的声音嘶哑,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。
“苏晚,朕已经给了你妃位,给了你承恩殿,你还想怎样?不要得寸进尺!”
“你若安分守己,朕保你一世荣华。你若再敢胡闹,休怪朕不念旧情!”
不念旧情?
苏晚笑了,笑得悲凉。
“旧情?我们之间,还有旧情可念吗?”
她抬起手,解下腰间的“破阵”,双手奉上。
“此剑,名‘破阵’,是先帝所赐,曾为大夏立下赫主战功。今日,臣女将它归还于陛下。”
“从此,苏晚卸甲归田,再不问朝堂之事。”
这把剑,是她身为将门之女的荣耀,也是她和他之间最后的牵绊。
如今,她亲手斩断了。
萧澈看着那把熟悉的剑,心头猛地一震。
他想起了那个在雪夜里,抱着这把剑取暖,却依旧将自己的披风盖在他身上的少女。
想起了那个背着他,在山林里躲避追杀,用这把剑斩断荆棘,为他开路的女子。
那时的她,眼中有光,心中有他。
可现在,那光,灭了。
“你……”
萧澈刚想说什么,苏晚却已经转身,大步向殿外走去。
这一次,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。
“拦住她!”
萧澈厉声喝道。
殿外的侍卫立刻涌了进来,将苏晚团团围住。
苏晚停下脚步,冷冷地扫视着眼前的侍卫。
他们中的许多人,都曾是她的袍泽,受过她的指点,甚至被她救过性命。
此刻,他们却用刀剑,对着自己昔日的主帅。
真是天大的讽刺。
一名侍卫头领硬着头皮上前,躬身道:“苏……苏将军,陛下有令,您不能离开。”
苏晚没有看他,目光直直地望着宝座上的萧澈。
“萧澈,你当真要做到这个地步?”
萧澈迎着她的目光,心中一痛,但说出的话却依旧冰冷。
“是你逼我的。”
他一挥手,“将晚妃……带回承恩殿,没有朕的命令,不许踏出半步!”
这哪里是册封,这分明是囚禁!
苏晚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死寂。
她没有反抗,任由侍卫“请”着她,向承恩殿的方向走去。
经过柳清儿身边时,柳清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得意地低语:
“苏姐姐,别挣扎了。这后宫,以后就是我的天下了。而你,不过是我这天下里,一个无足轻重的囚徒。”
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侧过头,看着柳清儿那张娇美而恶毒的脸,忽然,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。
“是吗?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淬了冰的毒。
“皇后娘娘,这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”
柳清儿的笑容,僵在了脸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