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我是被活活累死、疼死在医院病床上的。那一年,我不过四十二岁,头发却已经白了大半,
身体被常年的劳累与压抑拖得千疮百孔。病房雪白,
窗外是我用半条命挣来的繁华——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,我名下有车有房,有存款,
有别人口中“嫁得好”的体面人生。可守在我床边的,不是陪我同甘共苦半生的丈夫,
而是我偏心了一辈子的父母,和永远只会索取、永远觉得我欠她的姐姐。
母亲死死攥着我的手,指甲几乎要嵌进我枯瘦的皮肉里,语气没有半分心疼,
只有理直气壮的贪婪:“晚禾,你那套别墅,留着也是留着,不如过户给你姐。
她这辈子命苦,你当妹妹的,不能不管她。”姐姐林晚星站在一旁,眼圈红红,
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,说出的话却比刀子还冷:“是啊晚禾,你命好,嫁得好,
从小就比我享福。要不是爸妈当初把好机会都让给你,你能有今天?现在你让着我点,
难道不应该吗?”我躺在病床上,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。肺部的积水压迫着胸腔,
每一次吸气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,可身体上的痛,远远比不上心里的凉。
我看着眼前这三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忽然觉得这一生,荒唐又可笑。我叫林晚禾,
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的北方农村。家里穷得叮当响,土坯房四处漏风,
锅里常年不见油星,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白面。父母这辈子,心里眼里,
从来只有姐姐林晚星。姐姐嘴甜,会撒娇,懂得如何拿捏父母的心思。我沉默,懂事,
从小就被灌输“你是妹妹,要让着姐姐”的道理。新衣服是她的,好吃的是她的,
读书的机会是她的,家里最轻的活是她的,最重最累最脏的活,全是我的。我从小就知道,
在这个家里,我是多余的那一个,是垫脚石,是牺牲品,
是随时可以被推出去换利益、换安稳、换姐姐一生顺遂的工具。十八岁那年,
是我人生的分水岭。村里来了媒人,一脚踏进我家破旧的土坯房,手里拿着两张八字帖,
要给我们姐妹俩同时说亲。那一天,阳光昏黄,屋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。
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母亲坐在炕沿上捻线,姐姐对着镜子梳着两条乌黑的长辫子,
脸上满是期待。我低着头,默默烧火,仿佛这件事与我无关。媒人笑着开口,
把两个男方的情况说得清清楚楚。一个是村支书的小儿子,家境殷实,在村里横着走,
人人都要给三分面子。父母一听,眼睛都亮了,当场就拍板,这门亲事,
必须是姐姐林晚星的。另一个,是邻村的陈建军。家里兄弟三个,父亲早逝,
母亲常年卧病在床,穷得叮当响,一大家子全靠他一个人撑着。家底薄,负担重,
是村里最不被看好的亲事。这一门,自然就落到了我头上。父亲磕了磕烟袋锅,
语气不容置喙:“晚禾,你是妹妹,就该让着姐姐。建军那孩子老实,能干活,你嫁过去,
不吃亏。”母亲也跟着抹眼泪,一副心疼又无奈的模样:“我们也不想委屈你,
可家里条件就这样。你姐从小娇生惯养,不能受一点苦,你懂事,别争,别闹,啊?”争?
我有什么资格争。闹?我从来不敢闹。上一世的我,懦弱,顺从,
把“懂事”两个字刻进了骨血里。我以为,只要我听话,只要我付出,
只要我把一切都让给姐姐,总有一天,父母会看见我的好,会分给我一点点疼爱。可我错了。
有些偏心,是刻在骨子里的,一辈子都改不了。我沉默着点了头,应下了这门亲事。
姐姐如愿嫁给了村支书的儿子,风风光光,锣鼓喧天,成了全村最羡慕的新娘。而我,
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,安安静静嫁进了一贫如洗的陈家。嫁过去的第一天,我就知道,
这辈子的苦,开始了。陈家的穷,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。土坯房比娘家还破,
屋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,婆婆躺在床上,咳嗽不断,药不离口。家里家外,田里地里,
所有的重担,全都压在了我和陈建军身上。白天,我跟着男人一起下地挣工分,
烈日晒脱了皮,寒风冻裂了手,从天亮忙到天黑,一刻不得闲。晚上,回到家还要洗衣做饭,
喂猪养鸡,伺候婆婆吃药擦身,缝缝补补到深夜。怀孕的时候,我挺着大肚子,
依旧下地干活,挑水、割草、锄地,一样不落。直到临产前一天,我还站在灶台前做饭,
羊水破了,都只能自己咬着牙往医院跑。冬天河水结冰,我光着手在冰冷的水里洗衣服,
双手冻得满是裂口,渗出血珠,疼得钻心,也只能咬着牙忍。没有钱买护肤品,
没有人心疼我累不累,所有的苦,所有的痛,都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咽。陈建军是个老实人。
他踏实,肯干,话不多,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。他看着我日复一日受苦,心里愧疚,
暗暗发誓,一定要让我过上好日子。改革开放的风吹到偏僻的小山村,他第一个放下锄头,
想要进城闯一闯。摆小摊,卖蔬菜水果,起早贪黑,风雨无阻。我陪着他一起熬。
白天在村里干完活,晚上帮他整理货物,凌晨两三点就跟着他一起进城摆摊。孩子出生后,
我背着孩子算账,抱着孩子守摊,困得靠在墙上就能睡着,饿了就啃一口干硬的干粮。
有好几次,陈建军创业失败,赔光了所有积蓄,我们连饭都吃不上,只能靠挖野菜充饥。
他蹲在地上,抱着头,一言不发,我躲在被子里偷偷哭,哭完了擦干眼泪,笑着安慰他,
陪着他从头再来。那些年,我吃过的苦,受过的累,流过的泪,三天三夜也说不完。
我从来没有抱怨过。我以为,日子总会好起来的。我以为,亲情总会温暖起来的。我以为,
我掏心掏肺地付出,总能捂热那些冰冷的心。功夫不负有心人。陈建军的生意,
一点点好起来。从小摊,到小店,从小店,到加工厂,一步步在城里站稳了脚跟。
我们买了房,买了车,最后住进了宽敞明亮的别墅,成了别人口中羡慕的有钱人。娘家的人,
也跟着沾光。父母的吃穿用度,医药费,全是我包了。
姐姐家的孩子上学、找工作、结婚买房,全是我出钱出力。就连姐姐婆家惹出来的麻烦,
也是我出面摆平。我给他们钱,给他们东西,给他们体面,给他们所有我能给的一切。
我以为,这样就能换来一丝亲情。可我换来的,却是变本加厉的索取。姐姐嫁的村支书儿子,
后来家道中落,男人好吃懒做,吃喝嫖赌样样俱全,日子过得一塌糊涂。她天天回娘家哭,
父母就天天来找我要钱,要我帮衬姐姐。我给少了,他们就骂我白眼狼,忘本,没良心。
我给多了,他们就觉得理所当然,觉得我有钱,就该养着姐姐一家。他们只看到我住别墅,
开豪车,穿名牌,只看到我风光无限,却从来没有问过我,这些风光背后,
是多少个不眠之夜,是多少身伤病,是多少心酸委屈。他们只看到我命好,嫁对了人,
却从来没想过,若不是我咬牙硬扛,若不是我不离不弃,若不是我拿命去拼,
陈建军根本走不到今天。长期的劳累、压抑、操心、生气,一点点拖垮了我的身体。
等到查出重病的时候,已经到了晚期,回天乏术。躺在病床上,生命一点点流逝,
我看着窗外的阳光,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悔恨。我悔自己太懂事。我悔自己太软弱。
我悔自己为了不值得的亲情,牺牲了一辈子,熬垮了自己。若有来生,我再也不嫁人。
再也不委屈自己。再也不为别人活。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,我用尽全身力气,
在心里默念:来生,不做扶姐魔,不做牺牲品,只做我自己。……2再睁眼。
刺眼的阳光透过破旧的木窗照进来,落在我身上,暖洋洋的。
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玉米面粥香味,耳边是母亲絮絮叨叨的声音,还有姐姐娇滴滴的撒娇声。
我猛地坐起身。土坯墙,旧木桌,缺了口的瓷碗,墙上贴着泛黄的年画。这不是医院。
这是我娘家的老房子!我颤抖着抬起手。双手纤细,没有裂口,没有老茧,
充满了年轻的活力。我掀开被子,双脚落地,身体轻盈,没有半分病痛,
充满了十八岁的朝气。我……重生了?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。清晰的痛感传来,不是梦。
我真的重生了。回到了十八岁。回到了父母给我和姐姐说亲的这一天!心脏疯狂地跳动,
前世的痛苦、委屈、恨意、绝望,瞬间涌上心头,几乎要将我淹没。我死死攥着拳头,
指甲嵌进掌心,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。这一世,我绝不会重蹈覆辙。
绝不会再做那个懂事、牺牲、被榨干最后一滴血的林晚禾。“晚禾,你醒了?
赶紧起来收拾收拾,媒人一会儿就到了,今天把你和你姐的亲事定下来。
”母亲端着一碗玉米面粥走进来,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。
姐姐林晚星坐在桌边,穿着我攒了半年零花钱,偷偷给她买的新衬衫,正对着镜子梳理头发,
脸上满是期待与得意。我抬眼看向她。目光平静,却带着前世今生的沧桑与冷漠。就在这时,
姐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,猛地转过头,看向我。四目相对的一瞬间。
姐姐的脸色骤然一变。从原本的得意洋洋,变成震惊、错愕,
随即又涌上一股浓烈的怨毒、贪婪、不甘。她的眼神,不再是十八岁少女该有的单纯懵懂。
而是充满了历经世事的复杂、算计、恨意。我的心猛地一沉。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,
在我脑海里炸开——她也重生了。林晚星,和我一起,重生回了十八岁这一天。
她也记得前世的一切。记得她嫁得落魄,记得我嫁得风光,记得我最后住进别墅,
成了有钱人。她什么都记得!“晚星,你看什么呢?媒人马上就到了,赶紧准备准备。
”母亲见姐姐愣在原地,出声催促。姐姐猛地回过神,眼神闪烁了一下,
立刻收起脸上的震惊,转而露出一副急切又坚定的表情。她猛地站起身,几步冲到我面前,
一把抓住我的手,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。“晚禾,我们换!”她的声音又急又快,
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和贪婪,“我们换亲!你嫁的那个陈建军,我嫁!你那个婆家,我去!
我要跟你换!”我心里冷笑一声。果然和我想的一模一样。
她只记得前世我最后住别墅、当有钱人的风光,却完全忘记了,我嫁过去前十年吃的糠咽菜,
熬的漫漫长夜,受的无尽委屈,扛的千斤重担。她以为,嫁给陈建军,就能轻轻松松躺赢,
一步登天,过上我前世的好日子。她以为,我的富贵,是天生掉下来的,是嫁对人就有的,
而不是我拿命熬出来的。愚蠢。母亲被姐姐的话吓了一跳,
手里的粥碗差点掉在地上:“晚星,你疯了?你不是说陈建军家穷得叮当响,婆婆还多病,
说什么都不愿意嫁吗?怎么突然要换亲了?”“我不嫌穷了!”姐姐死死盯着我,
生怕我不同意,语气无比坚定,“我就要嫁陈建军!他以后能发大财,能挣大钱,
能让我住上别墅,能让我当有钱人!晚禾,你把这门亲事让给我,这是你欠我的!
”“我欠你的?”我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股冰冷的疏离。“你从小就命好,
若不是爸妈疼我,把好东西都给我,你能有后来的福气?”姐姐理直气壮地说道,
“现在我要拿回属于我的福气,你必须跟我换!”父亲从外面走进来,抽着旱烟,
听完姐姐的话,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面子,
最想的就是家里出个有钱人,让他在村里抬得起头。听说陈建军以后能发大财,
能让林家沾光,他立刻就动了心。“晚禾,你姐说得对。”父亲放下旱烟袋,
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姐命苦,该享享福,你是妹妹,懂事,就让着你姐。换亲就换亲,
你嫁去村支书家,你姐嫁陈建军,就这么定了!”母亲也立刻附和:“是啊晚禾,
都是一家人,谁嫁不是嫁?你姐过得好,我们脸上也有光,你以后也能跟着沾光。
”多么熟悉的话。上一世,他们也是这样,用“一家人”“懂事”“让着姐姐”这些话,
道德绑架我,牺牲我,成全姐姐。换做上一世的我,听到这些话,只会委屈,只会流泪,
只会顺从。可现在,我是从地狱爬回来的人。心早已冷硬如铁。
我看着眼前这三个吸血虫一样的亲人,看着姐姐贪婪的嘴脸,看着父母偏心的模样,
心里没有半分波澜,只有无尽的冷漠。我轻轻甩开姐姐的手,语气平淡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