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冻死在自家院子的那个除夕夜,只有一条狗冲我叫了两声。我娘嫌我的尸体晦气,
甚至没让我进屋,转手就扒下我身上唯一的棉袄,说是洗洗还能给弟弟做个护膝。
她一边扒一边骂,怪我死得不是时候,还要花钱买席子卷出去扔乱葬岗。在她眼里,
我这当木匠的大儿子,就是弟弟科考路上的垫脚石,榨干了血肉就该扔掉。再睁眼,
我回到了弟弟逼我卖铺子拿五十两银子去“打点关系”的那天。看着那两张贪婪的脸,
我笑着递给他一个灌了铅的假古董和一包石头。这一世,我要看着他那只高贵的拿笔的手,
是如何被一点点剁碎喂狗的。01大雪压得房梁嘎吱作响。刨子推过黄花梨木表面,
「沙——沙——」,卷起一层薄薄的木花。我停下手,用拇指肚抹去木料上的粉尘,
指尖触到一道极细的纹路。北风从破了洞的窗户纸钻进来,吹得桌角的油灯火苗乱窜,
满屋子的锯末味里夹杂着一股子冷硬的雪气。「哥,这屋里脏得都没处下脚。」
抱怨声随着冷风一同卷进屋。周修挑起厚重的棉门帘,
身上那件银鼠皮的大氅上落了几片雪花。他皱着眉,用帕子掩住口鼻,
像是进了什么腌臜地界,嫌弃地往后缩了缩身子。手里那个掐丝珐琅的手炉,
还是上个月我没日没夜打了三套红木嫁妆才换回来的。我没回头,手里的刨子又是一推。
「沙——」「跟你说话呢!」周修有些急了,几步跨进来,避开地上的木屑堆,
「娘让你筹的那五十两银子,到底备好没有?明日便是王学政的寿宴,这礼要是薄了,
我这秀才的名头怕是都要保不住。」我直起腰,转过身看他。他面皮白净,保养得极好,
那双手细嫩得像个姑娘,除了握笔,怕是连个碗都没端过。看着这张脸,
我脑子里却是另一番景象。也是这般大雪天,也是为了这五十两「疏通费」。上一世,
我把这间祖传三代的铺子低价盘给了对门的赵屠户,带着瞎眼的老娘住进四面透风的城隍庙。
为了供他,我给死人做棺材,大冬天去河里捞阴沉木,一双腿落下了病根,走路一瘸一拐。
他中了状元那天,我提着一篮子红鸡蛋去相府寻他。他却让人打断了我另一条好腿,
把我和娘锁进后院柴房,说是怕我们要饭的样子冲撞了贵人,坏了他的官运。那一夜极冷。
娘饿得啃干稻草,最后身子硬得像块石头。我死的时候,只听见前头传来喜庆的鞭炮声,
他在迎娶宰相千金。「哥,你哑巴了?」周修见我不动,脸上挂不住,声音尖了几分,
「这铺子虽说是爹留下的,但只要我中了举,往后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?你眼皮子别这么浅。
」说着,他熟门熟路地走向柜台,手直接伸向那个上了锁的钱匣子。
那是这个月原本打算用来进紫檀料的钱。我放下刨子,顺手抄起案板旁那把半尺宽的斧头。
斧柄上的木头被我经年累月地握着,早已浸透了汗渍,滑腻,冰凉。「哐!」
斧刃重重剁在他手边不到半寸的桌面上。厚实的榆木桌子震了一下,木屑飞溅。
周修吓得浑身一哆嗦,伸出的手像被烫了似的猛地缩回去,脚下踉跄,怀里的手炉「当啷」
一声摔在地上,滚出几块烧得通红的银丝炭,烫坏了他那双鹿皮靴子。「周朴!你疯了?」
他惊魂未定,瞪圆了眼珠子吼道。我拔出斧头,指腹缓缓刮过锋利的刃口,
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「没钱。」02周修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,
那双被炭火烫坏的鹿皮靴在雪地上蹬出几个凌乱的泥坑。我不紧不慢地弯下腰,
用火钳夹起地上的银丝炭,一块块放回铜盆里。炭火还没灭,落在盆底,发出「滋滋」
的声响。那个掐丝珐琅的手炉孤零零地躺在刨花堆里,我捡起来,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。
这玩意儿做工精细,值个十来两银子,够寻常人家过两年肥年。没过半盏茶的功夫,
院门口传来那根枣木拐杖敲击地面的「笃笃」声。又急又重。「你个丧良心的东西!
是要造反不成?」门帘子被猛地掀开,冷风卷着雪沫子扑在我的脸上。
刘婆子一只脚跨进门槛,另一只脚还没落地,手里的拐杖就先抡了过来。我不躲也不闪,
依旧低着头擦拭那把斧头。「啪!」拐杖结结实实地抽在我的肩膀上。棉袄厚实,听着响,
其实不怎么疼。但我还是顺势晃了一下身子。刘婆子见我不吭声,气焰更甚,
那只渾浊的左眼死死盯着我,眼角的褶子里夹着眼屎,右眼早就哭瞎了,
只剩下一个深陷的眼窝,看着有些渗人。「那可是你亲弟弟!是咱们老周家的指望!
你拿斧头吓唬他?你是想劈了他,还是想劈了我这个老婆子?」她一边骂,
一边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,正好吐在一块刚刨平的紫檀木上。
那是给城西李员外家定做的印章,磨了整整三天。我停下手里的活,
看着那口痰慢慢渗进木纹里,留下一个刺眼的污渍。「娘,五十两不是小数目。」
我放下斧头,声音没什么起伏。「我就知道你个守财奴舍不得!」刘婆子把拐杖往地上一顿,
震得地上的木屑乱飞,「这铺子是你爹留下的,也有修儿的一半!你不拿钱,
我就去把这房契翻出来,卖了这破烂家当,供我儿去考状元!」她说着就要往里屋闯,
那是放房契的地方。上一世,她就是这样,一哭二闹三上吊,逼着我把铺子贱卖了。
周修躲在门帘后面,探出半个脑袋,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,眼神却还在瞟我手里那个手炉。
我把手炉往桌上一搁,「当」的一声脆响。刘婆子脚步一顿。「卖铺子来不及。」我转过身,
拿起桌上的那块废了的紫檀木,随手扔进火盆里,「王学政的寿宴就在明日,
牙行收铺子还得验契、过户,最快也要三天。」火焰舔舐着紫檀木,冒出一股子油脂的香气。
周修急了,从帘子后面钻出来:「娘!你看他!那是这屋里最值钱的料子!」
刘婆子又要举拐杖。我抬起眼皮,看着周修:「铺子卖不了,
但我手里还有一批攒下的私房钱,那是预备着明年翻修房顶的。」周修眼睛一亮,
刚才的惊恐瞬间散得干干净净:「有多少?」「凑一凑,够五十两。」
刘婆子手里的拐杖放了下来,脸上堆起那副让我恶心的褶子,语气立马软了:「我就说嘛,
老大最是懂事。赶紧拿出来,让你弟弟带着上路,要是晚了时辰,咱家可就耽误大事了。」
她伸出一只干枯的手,掌心向上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我没动。「这钱我不能给你。」
刘婆子脸色一变,三角眼又要立起来。我接着说:「王学政那是天上的文曲星,
最讲究个诚心。修儿虽然书读得好,但毕竟年轻,没经过事。
这五十两银子若是让他一个人拿去,万一路上遇着个扒手,或者被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勾了去,
那才是真的断了咱们周家的前程。」周修脸色一白,下意识地把手缩回袖子里。他好赌的事,
瞒得住刘婆子,瞒不住赌坊的债主。「那……那你想咋样?」周修声音有些虚。
我拿起桌上的抹布,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油泥:「我去送。」「不行!」
周修几乎是跳了起来,声音尖锐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「那种斯文地方,
你一个瘸子去做什么?满身的木屑味,也不怕熏着贵人!」刘婆子也皱起眉:「老大,
你弟说得对。你这就一副苦力相,去了也是给修儿丢人。把钱给你弟,他在家最是乖巧,
怎么可能乱花?」我看着周修那张因为心虚而微微涨红的脸,心里冷笑。乖巧?也是,
乖巧到能在青楼里一掷千金,乖巧到能把亲哥亲娘锁进柴房活活冻死。「娘,
正因为我这副苦力相,才更能显出咱们家的诚心。」我走到周修面前,比他高出半个头,
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「砸锅卖铁供弟弟读书,这名声传出去,王学政也要高看修儿一眼。
再说了……」我顿了顿,目光扫过他腰间那块只有赌坊常客才挂的玉貔貅。
「五十两银子太沉,弟弟这双手是要拿笔安天下的,哪能沾这种铜臭气?
还是让我这个做哥哥的代劳吧。」周修还要再争,我却已经不再看他,
转身从墙角提起那把满是豁口的油纸伞。「我去钱庄取银子,你们在家等着。明日一早,
我和修儿一道进城。」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,我掀开门帘走入风雪中。
身后传来周修气急败坏的跺脚声。03我并没有去钱庄。拐过街角,
我闪身进了隔壁柳娘家的猪肉铺。「周大哥?」柳娘正拿着一把剔骨刀,
麻利地给半扇猪肉去皮。见我进来,她愣了一下,手里的刀一顿,差点划到指头。
她头发用块蓝布帕子包着,脸上沾着点油星子,但眼睛极亮,透着股爽利劲儿。
「这么大的雪,你怎么不在屋里歇着?」她放下刀,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,
转身要去给我倒热茶。「别忙活了。」我摆摆手,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布包,
放在那个满是油腻的案板上。「这是……」柳娘疑惑地看着我。「这里面有三十两碎银子,
是我这些年偷偷攒下的,本来打算给你做聘礼。」柳娘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,
手足无措地搓着围裙角,平日里杀猪都不眨眼的人,
这会儿连话都说不利索:「周……周大哥,你说啥呢……谁要你的聘礼……」
「但这钱我现在不能动。」我打断她,语气有些急,「周修在外面欠了赌债,那是个无底洞。
这钱要是拿回家,全得让他填了窟窿。」柳娘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,
神色却一下子凝重起来:「那读书郎?赌钱?」她从不叫周修名字,只叫他「那读书郎」,
语气里透着看不起。「他不仅赌,还想要我的命。」我把声音压低,看着她的眼睛,「柳娘,
我需要你帮我个忙。」柳娘没问为什么,也没问是不是真的,
只是把那个布包往我怀里一推:「钱你自己收好。要**啥,你说。」「帮我盯着点周修。
他今天肯定会溜出来。」「就这?」柳娘挑了挑眉,抄起那把剔骨刀,「要是他敢来硬的,
老娘一刀劈了他!」「不用劈他。」我从旁边的架子上抓了一把挂肉用的铁钩子,
每一个都磨得锃亮,「我要去趟城南的瓦舍,找个人。如果周修出门往东走,
你就去瓦舍给我报个信。如果他往西走……」我顿了顿,
想起上一世周修在赌坊里把柳娘当做筹码输给那个恶霸的场景。「如果他往西走,
你就把门关死,谁敲都别开,哪怕是我娘来叫门也别开。」柳娘看着我,
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诧,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。交代完,我没敢多留,转身出了铺子。
风雪更大了。我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,朝着城南走去。城南瓦舍是下九流聚集的地方,
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。我要找的人叫「鬼手张」,是个做假古董的行家。上一世,
周修为了讨好那个王学政,曾经花重金买过一幅假字画。那是鬼手张的手笔。后来东窗事发,
周修把罪责全推到我身上,说我不懂装懂,买了个赝品坏了他的名声。这一次,
我要先下手为强。瓦舍里热气腾腾,混杂着旱烟味、脂粉味和馊饭味。
我在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找到了鬼手张。他正眯着眼,用放大镜在那琢磨一块玉佩。
我没废话,从袖子里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子,拍在桌上。「我要你仿做一样东西。」
鬼手张眼皮都没抬,伸手把银子收进怀里:「规矩懂?」「懂。不问来路,不问去处。」
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画着那个掐丝珐琅手炉的样式,
连底座上那个微小的磕痕都画得清清楚楚。「照着这个做,里面的铜胆要换成灌铅的。」
鬼手张拿起图纸看了一眼,终于抬起头,露出一口黄牙:「灌铅?这玩意儿沉得坠手,
一摸就露馅。你要这东西干嘛?」「做局。」我看着他,眼神比这外面的雪还要冷。
「但这手炉不是拿在手里的,是装在匣子里送人的。而且……」我凑近他耳边,
低声说了几句。鬼手张听完,眼神古怪地看了我一眼,嘿嘿笑了一声:「够损。三天后取货。
」「不,明天一早就要。」我又拍出一锭五两的银子。鬼手张盯着那银子看了两秒,
一把抓过:「得嘞。明早卯时,还在这个座。」走出瓦舍,天已经擦黑了。街上的行人稀少,
只有几个更夫缩着脖子在巡街。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,腿上的旧伤被寒气一激,
钻心地疼。快到家门口时,我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如鬼魅般从我家院墙翻出来,
落地时没站稳,摔了个狗吃屎。是周修。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,
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了一番,然后把衣领竖起来,遮住半张脸,急匆匆地朝东边跑去。东边,
是赌坊的方向,也是青楼集中的烟花柳巷。我站在阴影里,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
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鱼儿咬钩了。04我踩着周修留下的脚印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去。
雪落在脖颈里,化成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,凉得人一激灵。穿过两条巷子,
那股刺鼻的脂粉味混着酒气迎面扑来。「如意赌坊」的招牌在风灯下晃荡,
厚重的棉门帘里透出昏黄的光,里面嘈杂的人声像是被捂在锅里的沸水,咕嘟咕嘟往外冒。
周修没走正门,熟门熟路地绕到了后巷。那里有个专门给输红了眼的赌徒留的小门,
不用验资,只要敢押手指头就能进。我没跟进去,而是拖着那条残腿,
爬上了赌坊后墙的一堆烂柴火垛。透过窗户纸上一道被指甲抠出来的裂缝,我往里看。
屋里烟雾缭绕,几十个脑袋挤在一张长桌前,骰子撞击瓷碗的声音脆生生的。
周修挤在庄家正对面,两只眼睛熬得通红,领口的扣子崩开了两颗,
那件名贵的银鼠皮大氅不知道扔哪去了,只穿着件单薄的绸衫,后背洇湿了一大片。「大!
大!大!」他嘶吼着,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暴起,唾沫星子喷了庄家一脸。
庄家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,慢悠悠地揭开碗盖。「一二三,小。」光头咧嘴一笑,
露出一颗镶金的门牙,手里的竹耙子一伸,把周修面前仅剩的几个碎银子全搂了过去。
周修身子一软,瘫在椅子上,那是最后一点翻本钱。「周秀才,今儿个手气不顺啊。」
光头把玩着手里的骰子,眼皮都没抬,「这一晚上,连本带利,你可欠了柜上八十两了。
咱们这的规矩你是知道的,过了子时不见钱,就得卸零件。」说着,
旁边两个打手模样的壮汉往前跨了一步,手里的腰刀拍得啪啪响。周修吓得一哆嗦,
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。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那是他刚写的欠条。
「我有钱!明天!就明天!」他抓着庄家的袖子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
「我哥那个傻子已经答应给我凑钱了!五十两!明天一早我就拿来!」「才五十两?」
光头冷笑一声,甩开他的手,「还差三十两呢。」「还有铺子!」周修急红了眼,
指着南边大喊,「那木匠铺子是我爹留下的,地段好,至少值一百两!
我哥那个瘸子最听我娘的话,只要我娘装个病,逼他画押,这铺子就是我的!」
光头停下手里的动作,狐疑地看着他:「那瘸子能答应?」「他?」周修啐了一口,
脸上挂着那副我熟悉的轻蔑,「那就是头只知道干活的老黄牛,比狗都好骗。
上一回我说要买书,他连过冬的棉衣都当了。这次为了我的功名,别说铺子,就是要他的命,
他也得给!」我站在窗外的寒风里,手指扣着墙缝,指甲盖崩断了,木刺扎进肉里,
我也没觉得疼。「行。」光头从怀里掏出一盒印泥,往桌上一拍,「口说无凭,立字据。
要是明天午时见不到银子或者地契,我就让人去收那瘸子的另外一条腿。」周修二话没说,
抓过毛笔刷刷几下,在那张卖身契一样的纸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。看着那个红手印,
我从怀里掏出一块随身携带的硬木牌,上面刻着我的名字。
我用大拇指在上面轻轻地摩挲了一番,心里有了主意,然后转身跳下柴火垛。回到家时,
刘婆子屋里的灯已经灭了,呼噜声震天响。我钻进木工房,没点灯。借着窗外的雪光,
我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。里面全是石头。
我找来一块跟银锭子差不多大小的边角料,用刨子修整形状,又裹上几层破布,
塞进那个所谓的「钱袋」里。这一夜,我坐在黑暗里,手里握着那把锋利的刨刀,
一遍遍地磨。直到鸡叫头遍,院门被人「哐当」一声撞开。周修回来了。他一身酒气,
跌跌撞撞地冲进屋,那件银鼠皮大氅又披回了身上,只是下摆沾满了泥污。见我坐在那,
他明显吓了一跳,眼神有些闪躲,但很快又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架势。「哥,钱备好了吗?
时辰可不早了。」我抬起头,把手里磨得锃亮的刨刀放在桌上,
指了指旁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。「备好了。」我看着他那双充血的眼睛,嘴角扯了一下。
「这可是咱们家的救命钱,弟,你可得拿稳了。」05刘婆子站在门口,
那双枯瘦的手正在给周修整理领口。她把周修那件银鼠皮大氅的毛领子翻了又翻,
直到遮住他脖子上那道昨晚赌输了被抓出来的红印子。「儿啊,见了学政大人,
腰杆要挺直了。」她一边说,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剜了我一眼,「别学你哥那个窝囊废,
走路像个鸭子。」我背着那个装着石头和刨花的包袱,站在台阶下。包袱沉甸甸的,
勒得肩膀有些发麻。周修吸了吸鼻子,有些不耐烦地挥开刘婆子的手:「知道了娘,
时辰不早了。」他转头看向我,目光在那包袱上黏了一瞬,喉结上下滚了两下。「哥,走吧。
」出了巷口,雪已经被踩瓷实了,滑得很。周修走得极快,时不时回头催我两句。
他那双鹿皮靴子踩在雪地上,发出「咯吱咯吱」的脆响。走到城南岔路口时,
他伸手要来拿我背上的包袱。「哥,前面人多,这钱还是我拿着稳当。」我侧身避开,
那条伤腿顺势往旁边一滑,身子歪了歪,包袱便甩到了另一侧。「你是读书人,
抱着这么大个包袱像什么样子?」我把包袱往上颠了颠,「我是做苦力的,这点分量不算啥。
」周修的手僵在半空,脸色有些难看,但又找不出反驳的话。他确实怕丢人。「那你跟紧点。
」他悻悻地收回手,把领口竖得更高了些。路过瓦舍的时候,我停下了脚。「怎么不走了?」
周修眉头皱成个疙瘩,那股子焦虑劲儿顺着他的眉毛尖往外冒。「还得取样东西。」
我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挂着「张记」幌子的小摊。鬼手张正揣着手蹲在那儿,见我过来,
从怀里摸出一个紫檀木的匣子,往桌上一搁。「怎么还要买东西?」周修急了,
压低声音吼道,「五十两银子还不够那老东西塞牙缝的?」「礼多人不怪。」
我付了剩下的银子,拿起匣子。入手极沉。里面灌了铅,外面镀了铜,再掐上丝,
分量比真金还要足。我走到周修面前,把匣子递给他:「这东西贵重,还得你捧着,
显得诚心。」周修接过匣子,手往下一沉,差点没拿住。他掂了掂分量,
原本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喜色。这份量,让他觉得里面装的是不得了的好东西。「行吧,
算你还有点眼力见。」他捧着匣子,腰杆果然挺直了几分,脚步也轻快了。我们穿过正街,
却没有往学政大人的府邸走,而是一头扎进了烟花柳巷旁边的「聚英楼」。
这是一处喝花酒的地方,大清早的,门口还挂着昨晚没熄的红灯笼。「哥,
学政大人不住这儿吧?」我故意停在门口,抬头看着那块金漆招牌。周修脸色一僵,
眼神有些发虚,四下张望了一圈,见没人注意,才压低声音说:「你懂什么?学政大人清廉,
不想在府里收礼,特意约在这种不起眼的地方。」不起眼?这楼里的姑娘,
一晚上能花掉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。我没拆穿他,只是木讷地点点头:「哦,
还是读书人想得周到。」周修领着我上了二楼,直奔最里面的雅间。还没进门,
就听见里面传来那晚那个光头庄家粗哑的笑声,还有麻将牌碰撞的动静。
周修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。他深吸一口气,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既有即将解脱的快意,
又藏着一丝把我推下火坑的狠毒。「哥,待会儿进去,你就把包袱放桌上,剩下的我来说。
你嘴笨,别冲撞了贵人。」我看着他那张白净却透着青灰色的脸,紧了紧背上的包袱带子。
「放心,」我用手指抠了抠掌心的老茧,「我晓得轻重。」周修抬起手,
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三下。「进来。」里面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应答。周修推开门,
一股热浪夹杂着浓烈的熏香扑面而来。屋里没别人,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,
桌后坐着那个镶着金牙的光头,两边站着四个五大三粗的打手,腰间都鼓鼓囊囊的。
光头手里正把玩着一把剔骨用的尖刀,在指缝间翻飞。见我们进来,他把刀往桌上一插。
「笃。」刀尖入木,尾羽还在颤动。「周秀才,挺准时啊。」06周修堆着笑,上前两步,
腰弯得像只熟透的大虾。「金爷,劳您久等。这不是雪大路滑,我哥腿脚又不灵便,
耽搁了些功夫。」他一边说,一边冲我使眼色,那眼皮子眨得快要抽筋。
被称为金爷的光头没搭腔,只是把玩着那把剔骨刀,刀尖在桌面上一划,刻出一道白印子。
「废话少说。东西呢?」周修赶紧转身,一把从我手里夺过那个掐丝珐琅的匣子,
双手捧着放在桌上。「这是孝敬您的利息。清宫里流出来的物件,掐丝珐琅的手炉,
底下还有内造的款儿。」他又指了指我背上的包袱:「那里面是五十两现银,连本带利,
都在这儿了。」金爷挑了挑眉,下巴朝桌上的匣子努了努:「打开。」周修手有些抖,
扣了两下才把铜扣解开。盖子一掀,那只做旧的手炉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光,
看着确实是个老物件。金爷伸手把手炉拎了起来。「哟,分量不轻。」「那可不,真金铜胎,
压手得很。」周修脸上有了几分血色,语气也硬气了些,「这一只炉子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