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阵刺骨的寒意扎进骨髓,让沈清澜从无边的黑暗中挣脱,睁开了眼。
眼前是熟悉的景象,又陌生得让她心口一紧。昏暗低矮的土坯房,房梁上挂着一串干瘪焦黄的老玉米,空气里是潮湿的泥土腥气和淡淡的霉味。墙角那张缺了腿的木桌,还用几块砖头垫着。
这不是她奋斗一生住的现代化公寓,更不是那场吞噬了她所有心血的实验室大火。
这里是……
沈清澜坐起身,低头看自己的双手。这不是一双常年握手术刀、布满薄茧的成**性的手,而是一双纤细、白皙,却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干瘦发黄的少女的手。手背上,还有一个刚结痂的细小划痕。
前世今生的记忆带着痛苦与悔恨,冲入她的脑海。
1962年,深秋,秦省杏花村。
她叫沈清澜,十九岁。
爷爷沈振邦,是打过鬼子的抗日老英雄,一条腿在战场上废了;父亲沈卫国,是在上甘岭立下战功的英雄,却马革裹尸,连骨灰都没能送回家。这份荣耀,在这贫瘠闭塞的山村里,没换来尊敬,反而成了招来灾祸的原罪。
“砰——!”
院子里一声闷响,像有重锤砸在沈清澜心上,击碎了她纷乱的思绪。
紧接着,是男人嚣张的狂笑,女人的尖叫,村民嘈杂的议论声混在一起。
这个声音……是村支书的独子,村里的混世魔王,李大奎!
沈清澜掀开打着层层补丁的薄被,来不及穿鞋,赤着脚冲了出去。冰冷的泥地冻得她脚心生疼,可这痛,远不及她心里的恐惧。
院子里的景象,让她浑身血液凝固,手脚冰凉。
她的爷爷,那个总会从打了补丁的口袋里,变戏法一样摸出一颗糖给她,笑着说“我们清澜是英雄的后代,任何时候都要挺直腰杆”的老人,此刻没了生气,躺在地上。他眼睛圆睁,瞪着灰蒙蒙的天空,脸上残留着死前的愤怒与不甘。
不远处,堂屋里供奉的父亲沈卫国的灵位,碎成了几块,散在满是鸡屎和烂菜叶的泥地上。一只穿着脏污解放鞋的大脚,正踩在刻着“抗美援朝烈士沈卫国之位”的木牌上,还恶意地碾了碾。
踩着灵位的人,正是李大奎!
他剃着青皮头,穿着身不合身的旧军装,满脸横肉,正唾沫横飞地对周围村民炫耀:“都看到了吗?什么狗屁英雄!老子今天就把它砸了,怎么着?他还能从朝鲜的地里爬出来打我?”
周围的村民围成一圈,神情各异。有麻木,有畏惧,有冷漠,更有一些人,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。
没有一个人,站出来说句公道话。
前世的记忆与眼前的画面重叠,痛苦再次淹没了她。就是这群人!因为嫉妒她家每月能领几块钱的烈士补贴,就百般刁难,跟着李大奎一起,活活气死了爷爷,砸了父亲的灵位!
而前世的她,懦弱无助,只知道抱着爷爷的尸体痛哭,最后被逼得走投无路,郁郁而终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女人的尖叫划破了喧嚣,她指着门口的沈清澜,声音发颤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。
只见沈清澜站在堂屋门口,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秋衣,赤脚踩在泥地上,乌黑的长发凌乱。她的脸色惨白如纸,一双杏眼里,翻涌着几乎凝成实质的仇恨和杀意。
“你看她那眼神……我的娘欸,吓死个人……”
“邪门了,真是邪门了……这丫头咋跟变了个人似的?”
村民们被她看得头皮发麻,窃窃私语着,往后退了一步。
李大奎也被她看得心里发毛,但仗着人多,很快又恢复了凶横。他色厉内荏地吼道:“看什么看!死人脸!你爷死了,你爹的牌位被我砸了,不服啊?有本事你过来咬我啊!”
沈清澜没有说话。
她能感觉到,前世苦练的八段锦,那股气劲已经与这具年轻的身体融合,四肢百骸充满力量。脑海中的中医知识,也清晰地浮现。
李大奎,肝火过旺,肾气亏虚,外强中干。他身边的几个混混,一个个脚步虚浮,面色萎黄,都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。
而那些冷漠的村民……
沈清澜缓缓扫过他们,将每一张脸都刻进心里。
前世的债,今生的仇,她会一笔一笔,连本带利地讨回来!
她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,迈开步子,一步一步,朝着院子中央走去。
她的步伐很轻,悄无声息,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,让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看着这个刚失去所有亲人的少女。
他们不知道,从地狱爬回来的,不是英雄的亡魂,而是索命的恶鬼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