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素问在炕上躺了三天。这三天里,她没闲着。
白天家里人都去上工或干活时,她就悄悄在屋里活动身体,恢复体力。晚上等大家都睡了,她就着煤油灯微弱的光,用捡来的半截铅笔和旧账本纸,默写前世记得的一些东西——常用字、乘法口诀、简单账目格式,还有一些未来可能用上的信息。
第四天早上,她感觉身体好多了,主动起床去了堂屋。
王桂花正在灶台前做饭,看见她,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:“哟,少奶奶终于肯下炕了?”
林素问没接话,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漱。冰凉的水拍在脸上,让她精神一振。
早饭是玉米面糊糊配咸菜疙瘩,一人一碗,稀得能数清米粒。一家八口人围坐在破旧的方桌旁——公爹赵满仓闷头喝糊糊,婆婆王桂花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视每个人的碗,大儿子赵建军和媳妇刘翠花带着三岁的儿子铁蛋,赵建国低头不敢看人,赵秀云和最小的弟弟赵建设捧着碗小口喝。
林素问注意到,铁蛋碗里的糊糊明显稠一些,里面还飘着几粒珍贵的米。而赵秀云和赵建设的碗,稀得跟她差不多。
“吃完饭都去上工,”赵满仓放下碗,咳了两声,“今天去东坡地里拉粪肥,男劳力拉车,女劳力装车。”
刘翠花眼珠子一转:“爹,我今儿身子不太爽利,能不能...”
“不能。”赵满仓打断她,“公社说了,能动的都得去,完不成任务扣工分。”
刘翠花撇撇嘴,没敢再说话。
林素问安静地喝完了糊糊,起身准备去刷碗,王桂花却叫住她:“老二家的,你病好了,今儿也去上工。别以为能躲懒!”
“知道了,娘。”林素问应得干脆,倒让王桂花一愣。
前世她害怕干农活,总觉得又脏又累,每次上工都磨磨蹭蹭,没少挨骂。可现在她明白,在这个年代,工分就是命根子。多挣工分,才能多分口粮,才能有话语权。
更重要的是,她要走出这个院子,接触更多的人,寻找机会。
红旗公社第三生产队的粪场在村东头,老远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。二十几个社员已经在那儿了,男人们套着驴车、牛车,女人们拿着铁锨、粪叉。
队长李大山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,看见赵家人来了,点点头:“满仓叔来了。建国,你跟你哥一辆车;素问,你跟翠花一组装车。”
林素问接过铁锨,走向那堆得像小山似的粪肥。刘翠花已经在那儿了,看见她,翻了个白眼:“病秧子能干动吗?别到时候拖我后腿。”
“大嫂放心。”林素问不多话,一铁锨下去,稳稳铲起粪肥,利落地甩到车上。动作干脆,力道均匀,比旁边几个老手也不差。
刘翠花愣住了。她记得这个弟媳妇前几天还弱不禁风的,怎么病了一场,像换了个人?
其实林素问自己也惊讶。前世她晚年病痛缠身,早已忘记健康身体的感觉。现在这具十八岁的身体虽然营养不良,但底子好,加上她几十年的经验和技巧,干起活来竟毫不吃力。
装了三车,刘翠花已经气喘吁吁,林素问却只是额头微微见汗。
休息时,几个妇女凑在一起聊天。
“听说没?公社要办扫盲班,晚上上课,谁想去都能去。”说话的是邻居孙婶子。
“去那干啥?咱们庄稼人,认识几个字有啥用?”另一个妇女不以为然。
“咋没用?听说识字了,以后队里记工分、分粮食,都能参与。”孙婶子压低声音,“我还听说,供销社可能要招人,要求就得识字...”
林素问心头一动。果然,供销社招工的事已经有风声了。
“真的假的?”刘翠花凑过来,眼睛发亮,“供销社招工?那敢情好,风吹不着雨淋不着,月月有工资拿...”
“你想得美,”孙婶子嗤笑,“那得会算账,还得成分好。你家成分倒还行,可你会算账吗?”
刘翠花讪讪地不说话了。她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。
林素问默默听着,心里有了计较。
接下来的几天,她白天跟着上工,脏活累活抢着干,完全不像个新媳妇。队里人看在眼里,对她的印象渐渐改观。连队长李大山都夸了一句:“建国家的,干活实在。”
晚上,等赵家人都睡了,她就着月光或煤油灯,复习白天默写的字和算术。她还用树枝在院子里偷偷练习写字——前世她为了做生意,练了一手好字,如今得尽快恢复。
腊月十五这天,公社通知晚上在打谷场开社员大会。吃过晚饭,全村男女老少都聚到了打谷场。主席台上挂着煤汽灯,照得四周亮堂堂的。
公社书记讲话后,果然提到了扫盲班:“...为了提高社员的文化水平,公社决定开办冬季扫盲班,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,在公社小学上课。愿意参加的社员,会后到我这报名!”
台下议论纷纷。大部分人都觉得没用,但也有少数人心动。
林素问毫不犹豫地站起身,走到台前:“书记,我报名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,目光各异。王桂花在后面急得直跺脚:“这死丫头,出什么风头!”
刘翠花则撇撇嘴:“装模作样。”
公社书记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看着林素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什么文化程度?”
“林素问,读过三年小学。”林素问声音清晰。
“好,好,”书记点头,“有学习积极性是好事。还有谁报名?”
最后,全村只有六个人报名,除了林素问,还有两个下乡知青,一个刚毕业的初中生,以及两个想学记账的年轻人。
散会后,回家的路上,王桂花一路骂骂咧咧:“...丢人现眼!女人家上什么学?晚上出门,谁知道去干啥?我告诉你林素问,你要是敢做出丢赵家脸的事,我打断你的腿!”
林素问平静地说:“娘,公社书记说了,学习文化是为社会主义建设做贡献。我去学习,是响应党的号召,怎么能是丢脸呢?”
这话扣的帽子大,王桂花被噎得说不出话,只能狠狠瞪她。
赵建国一直沉默,到了家才小声对林素问说:“素问,你真要去啊?”
“要去。”林素问看着他。这个前世的丈夫,此刻还是个二十岁的青涩青年,老实,懦弱,永远不敢违背父母。前世她恨过他,恨他不敢保护她,恨他纵容家人欺负她。但现在,她忽然觉得,他也不过是这个时代、这个家庭的产物。
“建国,”她轻声说,“多学点东西没有坏处。你...想不想也去学学?”
赵建国愣了愣,摇头:“我...我不行,我笨。”
林素问不再劝。有些人,你拉他一把,他都不愿伸手。
扫盲班第一天晚上,林素问准时到了公社小学。教室里坐着十来个人,老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知青,姓周。
第一堂课是识字,教的是“人民公社好”五个字。对林素问来说太简单了,但她还是认真听讲,认真做笔记。
下课后,周老师叫住她:“林素问同学,我听书记说,你只读过三年小学?”
“是的,周老师。”
“可我看你字写得很工整,比一些读过初中的人还好。”周老师推推眼镜,“你平时自己学习吗?”
林素问心里一紧,知道自己可能表现得过了,连忙说:“我...我喜欢写字,以前有个远房表姑教过我一点。”
“原来如此,”周老师笑了,“爱学习是好事。这样吧,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给你一些高年级的课本,你自己看看,有不懂的来问我。”
“谢谢周老师!”林素问真心实意地道谢。这真是意外之喜。
拿着周老师给的旧课本回家时,月亮已经升得很高。走在村路上,她忽然听见前面有说话声,下意识躲到树后。
是两个男人的声音,其中一个有些熟悉。
“...确实需要个临时工,至少要干半年...要求识字、会算账、成分清白...”
“书记放心,我一定好好选人...”
是公社书记和供销社主任!他们在说招工的事!
林素问屏住呼吸,听见供销社主任说:“...最好是个女同志,细心...不过也得能吃苦...”
“女同志好,”书记说,“不过得家里支持,别干两天婆家不让干了...”
声音渐行渐远。林素问从树后走出,看着两人的背影,心跳加速。
机会来了。而她,已经准备好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,林素问白天干活,晚上上学,像一块海绵一样吸收知识。她不仅学扫盲班的课,还自学周老师给的数学和语文课本。怕引人怀疑,她故意在周老师面前问一些“笨问题”,掩盖自己的真实水平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这天,公社出了正式通知:供销社招一名临时工,为期半年,要求识字、会算账,男女不限,年龄18-35岁,成分必须是贫农或下中农。有意者三日后到公社办公室报名,统一考试。
消息一出,全村炸开了锅。
供销社啊!那可是金饭碗!虽然只是临时工,但干好了说不定能转正,就算不能转正,这半年也能挣工资,还能接触到紧俏物资...
报名那天,公社办公室外排起了长队。林素问早早去了,排在中间位置。她看见刘翠花也来了,正跟前面的人说笑,看见她,脸色一沉。
“哟,弟媳妇也来了?你会算账吗就来凑热闹?”刘翠花声音尖利。
“试试看。”林素问淡淡道。
“哼,不自量力!”
轮到林素问时,办公室里坐着书记、供销社主任和妇联主任。书记看见她,笑了:“林素问?扫盲班那个积极分子?”
“书记好。”林素问礼貌地问好。
供销社主任姓张,是个五十来岁的和气人,问了她几个问题:多大了,娘家是哪的,读过几年书,会算什么账。
林素问一一作答,不卑不亢。
最后张主任递给她一张纸和一支笔:“这儿有几个数,你加加减减试试。”
纸上写着:35.8+42.6-17.3+29.4
林素问接过笔,心算了一下,迅速写下答案:90.5
整个过程不到十秒。
张主任瞪大了眼:“你...你心算的?”
“以前跟人学过珠算,习惯了。”林素问解释。其实前世她管理上千万的生意,这点账目根本不算什么。
“好,好!”张主任连连点头,“字也写得不错。行,你先回去,等通知。”
林素问走出办公室,听见身后张主任对书记说:“这姑娘不错,比前面那几个强...”
她心里有了底。
三天后,通知贴出来了:供销社临时工录取人员——林素问。
全村哗然。
王桂花在家里破口大骂:“反了天了!女人家出去抛头露面,挣那点钱够干啥?不准去!”
赵满仓闷头抽烟,不吭声。
刘翠花酸得眼睛都红了:“她肯定是走了后门!不然凭啥选她?”
赵建国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欲言又止。
林素问平静地收拾着东西,准备明天去供销社报到。她知道,真正的战斗,现在才开始。
但她不怕。
这一世,她要自己掌握命运。
窗外,腊月的阳光照在积雪上,折射出细碎的金光。
春天,就要来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