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眼前这个从进门起就死死盯着门口、浑身是伤的小女孩……
李警官的目光,下意识地转向一直安**在椅子上的满满。
几乎在那个身影出现的瞬间,满满就像一颗被点燃的小小炮仗。
她猛地从椅子边缘滑下来,塑料凉鞋踩在地板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然后,她迈开两条细瘦得像麻杆的腿,用尽全身的力气,朝着那个风尘仆仆、踉跄闯入的身影,冲了过去!
小小的身子爆发出惊人的速度,带着一阵微弱的风。
“妈妈——!!!”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苏雅整个人僵在了原地,像一尊突然失去牵引线的木偶。
她极慢、极慢地,低下头。
目光,一点点下落,最终凝固在那个像小牛犊一样撞过来,然后死死抱住了自己小腿的、小小的身影上。
脏得像在泥地里滚过的小脸,瘦弱得仿佛一折就断的小身板,那身破烂得看不出原色的衣服……可是,那双眼睛……
那双此刻盈满了滚烫泪水、正一眨不眨、死死仰望着她的眼睛……
和她午夜梦回时反复描摹的、和被她摩挲了千万次的照片上、和她自己镜中的倒影……
一模一样!
还有左眼角那粒小小的、浅褐色的泪痣。
苏雅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,猛地攥住!狠狠一捏!然后“砰”地一声,炸裂成无数碎片!
滚烫的血液逆流着冲上头顶,耳边是尖锐的、持续不断的嗡鸣。
眼前的一切色彩和声音都在迅速褪去、模糊,整个世界急速坍缩。
最后只剩下眼前这张脏兮兮的小脸,和那一声贯穿了四年漫长时光、石破天惊的——
“妈妈”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吐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音节。
冰凉的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,小心翼翼抚上小女孩的脸颊。
指尖传来的,是温热的、柔软的、真实的触感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叫我……什么?”
“妈妈!”
满满又喊了一声,这一次,更加清晰,带着哭腔却掷地有声。
她松开一只抱着妈妈腿的手,笨拙地、急切地去扯自己汗衫的领口,从里面拉出那根脏兮兮的红绳——
红绳上系着半块塑料鸳鸯佩。
苏雅的目光,像被磁石吸引,死死钉在那半块玉佩上。
下一秒,她猛地扯开自己风衣的领口,拉出一直贴身戴着的红绳——红绳上,系着另外半块。
断裂的茬口,在派出所明亮的日光灯下,清晰可见。
她颤抖着手,将两半玉佩,缓缓靠近。
“咔。”
一声极轻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响动。
断裂的痕迹,严丝合缝。
两只粗糙的塑料鸳鸯,跨越了四年的分离、痛苦和绝望,在这一刻,头颈重新相依。
“我的……满满……是我的满满啊!!!”
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哭嚎,终于冲破了死死扼住喉咙的桎梏,从苏雅灵魂深处最痛的地方迸发出来!
她猛地伸出双臂,将眼前这个小小的人儿,紧紧地、紧紧地搂进怀里!
她跪倒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,紧紧抱着怀里的女儿,把脸深深埋进女儿瘦小单薄的肩窝,放声痛哭。
整个派出所都安静了下来。
李警官早已红了眼眶,别过脸去,悄悄用手指揩了下眼角。
老警察摘下眼镜,用力揉了揉鼻梁。
就连一直臭着脸坐在长椅上、觉得自己今天倒霉透顶的江烁,也怔住了。
那个看起来狼狈的女人,是他那优雅知礼的母亲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