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雪,下得没完没了。
那雪片大得像是天宫里撕碎的棉絮,厚重、冰冷,带着一股子要把这世间肮脏一并掩埋的狠劲儿,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。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,是白;落在御花园的枯枝上,是寂;落在苏瓷的心上,是一层怎么也化不开的霜。
她站在翰林院那间低矮的耳房门口,单薄的藕荷色宫装裹着她纤细的身子,像是一朵随时要被风雨打落的残荷。
“苏瓷,你还愣着干什么?库房里的《永乐大典》若是受了潮,你有几颗脑袋够砍的?”
一声尖利的呵斥从身后传来,是掌事太监李德福。他手里盘着一对温润的核桃,嘴里哈出的白气氤氲了那张刻薄的脸。
苏瓷没有回头,只是默默攥紧了手中的扫帚。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,十指纤纤,本该是抚琴弄墨的,如今却布满了冻疮和裂口,像是一截被风干的枯枝。
她是罪臣之女。
父亲苏大学士,曾是大晟朝最年轻的状元郎,风流蕴藉,名满天下。可就在三年前,一纸“通敌卖国”的莫须有罪名,将苏家满门打入了尘埃。父亲死在狱中,母亲随之而去,只留下她,一个十六岁的孤女,在这吃人的深宫里,做着最卑贱的活计。
她活着,不是为了苟延残喘,而是为了等。
等一个真相,等一个复仇的机会。
“愣着也是死,动起来也是死。”苏瓷低声呢喃,声音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地,瞬间就没了踪影。她抬起头,望向那重重宫阙的尽头。那里,是权力的中心,也是她父亲陨落的地方。
风卷着雪粒子,抽打在她的脸上,生疼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宫道的寂静。
那不是宫中太监们那种小心翼翼的碎步,而是带着一种睥睨天下、目中无人的嚣张。马蹄声由远及近,像是一记重锤,一下下敲在人的心口。
苏瓷下意识地避到宫墙的阴影里,将头埋得更低。
一队玄甲侍卫如黑色的潮水般涌过,他们身上的铁甲在灰暗的天色下泛着冷硬的光泽,马蹄过处,积雪四溅。所过之处,所有的宫人、太监都像是受惊的鹌鹑,跪了一地。
在这队侍卫的中央,是一顶四人大轿。
轿帘是上好的玄色云锦,上面用银线绣着盘旋的蟒纹,在雪光的映照下,那蟒仿佛活了一般,张着血盆大口,要择人而噬。
苏瓷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轿帘,心脏猛地一缩。
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轿帘。
那只手很好看,修长、有力,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,泛着淡淡的粉色。但苏瓷的视线却像被烫到了一样,迅速上移。
她看到了一张脸。
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。
眉如利剑入鬓,眼若寒星深邃,鼻梁高挺得像是山峰,薄唇紧抿成一条无情的线。那张脸冷硬得没有一丝表情,仿佛这世间的风雪、生死,都不过是他脚下的尘埃。
是萧彻。
当朝左相,皇帝的亲叔叔,手握兵权,权倾朝野。
也是当年,亲手将父亲的“罪证”呈递给皇帝的人。
苏瓷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,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。她死死地抠着冰冷的宫墙砖石,指甲几乎要断裂,才勉强支撑住自己没有瘫软下去。
轿子在她面前停了下来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周围的风雪声、侍卫的呼吸声、甚至她自己如雷的心跳声,都消失了。
萧彻的目光,像是一道冰冷的探照灯,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。那目光里没有怜悯,没有好奇,只有一种审视猎物般的漠然。
“你,过来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压,穿透风雪,清晰地钻进苏瓷的耳朵里。
苏瓷没有动。她甚至不敢呼吸。
“本相让你过来。”萧彻的语气加重了几分,尾音带着一丝不耐。
苏瓷缓缓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死寂的寒潭。
“草民苏瓷,参见相爷。”她俯下身,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,声音却冷得像冰。
萧彻看着她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玩味的笑意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方洁白的帕子,随手丢在苏瓷面前的雪地里。
“帕子脏了,”他指了指旁边泥泞的雪水,“捡起来,擦干净。”
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声。这是**裸的羞辱。
苏瓷看着那方落在泥水里的帕子,白得刺眼。她知道,这是萧彻在试探她,也是在警告她。
她在心里冷笑一声。
三年了,她从高高在上的苏家大**,沦为这深宫里的贱役,什么样的羞辱没受过?这一方帕子,又能算得了什么?
她缓缓弯下腰,伸出那双布满冻疮的手,捡起了帕子。然后,她并没有像众人想象的那样跪在地上擦拭,而是将帕子捧在手心,抬起头,直视着萧彻的眼睛。
“回相爷,”她的声音清脆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,“这帕子是上好的天山雪蚕丝,若是沾了这地上的泥水,便是毁了。草民虽卑贱,却也知道,有些东西,一旦脏了,就再也洗不干净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。
“相爷若是不嫌弃,草民用自己的衣袖,为您擦。”
说完,她真的作势要扯下自己的衣袖。
萧彻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。她脸色苍白,嘴唇冻得发紫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是一把淬了火的利剑,明明身处泥沼,却依然想要刺破苍穹。
像。
太像了。
像当年那个在朝堂上指着他的鼻子痛骂,却依然脊梁挺直的苏大学士。
一股莫名的、混杂着烦躁与兴趣的情绪涌上心头。他萧彻,最讨厌的,就是这种不识时务的硬骨头。
“有趣。”
萧彻低笑一声,那笑声低沉悦耳,却让周围的空气温度更低了几度。
“本相改变主意了。”他收回目光,重新坐回轿中,声音隔着轿帘传来,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命令,“苏瓷是吧?从今天起,你不必在这翰林院扫雪了。”
苏瓷的心一沉。
“来人,”萧彻的声音冷酷无情,“把她带去本相府上,本相缺一个整理书房的掌书。既然你这么爱惜东西,那就去伺候本相那些价值连城的孤本吧。”
“记住,”轿帘放下前,他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,像是一道诅咒,“到了我萧府,你的命,就是我的。我想怎么搓揉,就怎么搓揉。”
轿子起驾,黑色的潮水般涌过,很快消失在风雪尽头。
苏瓷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那方冰冷的帕子。她看着萧彻消失的方向,脸色比地上的积雪还要白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不再是那只在泥泞里挣扎求生的野雀。
萧彻那只手,将她从泥潭里捞了出来,却不是为了给她自由。
他是要把她关进一个铺满黄金、镶着宝石的笼子里,折断她的翅膀,让她成为他一个人的玩物。
风雪更大了。
苏瓷缓缓闭上眼,一滴泪滑落,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冰。
那是屈辱的泪,也是复仇的火。
萧彻,你等着。
这笼子,我进得。
但总有一天,我会亲手打碎这金丝笼,让你也尝尝,这从云端跌入泥沼的滋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