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转身离开,他后悔了。但我的脚步没停。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咔,咔,咔,
每一声都像在裴渡心尖上敲钉子。「岑雾。」他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,
带着我三年都没听过的急,「你给我站住!」我抬手,按了电梯。电梯门映出我的影子。
一身黑色羊绒连衣裙,头发松松挽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和过去三年每一天在他面前的样子,
没什么不同。又好像哪里都不同了。裴渡冲了过来,一把按住即将闭合的电梯门。
他气息有点乱,额发垂下来一缕,那双总是懒洋洋看人的桃花眼里,
头一次有了我看得懂的情绪——慌乱。「你闹够了没有?」他压着声音,手撑在电梯门框上,
把我困在他和轿厢之间,「就因为昨晚我没回来?公司有应酬,我让周助理告诉你了。」
我抬眼看他。这张脸真是好看。哪怕现在带着怒气,下颌线绷得死紧,
也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。三年了,我看着这张脸,从最初的怦然心动,
到后来小心翼翼的讨好,再到最后——算了。「让开。」我说。「岑雾!」「裴渡。」
我弯了弯嘴角,「离婚协议你签了。从昨天下午三点开始,我们之间,
就剩去民政局领个证了。」他瞳孔猛地一缩。「那协议……」他喉结滚了滚,「我可以撕了。
」「你撕了那份,我还能打第二份。」我平静地说,「需要我提醒你吗?这一个月,
我给了你六次机会。昨天是最后期限。」电梯门因为被挡住,发出滴滴的警报声。刺耳。
就像我这三年。「就因为我忘了结婚纪念日?」裴渡声音拔高,「岑雾,
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?我工作有多忙你不知道?一个日子而已,我补给你不行吗?
你想要什么?包?车?还是……」「我要离婚。」我打断他。空气静了两秒。他盯着我,
像是不认识我一样。也难怪。这三年,我在他面前是什么样?温顺,听话,永远笑着,
永远说好。他凌晨三点回家,我爬起来给他煮醒酒汤。他半个月不露面,
我连个电话都不敢多打。他朋友说,裴渡娶了个漂亮花瓶。他妈妈当着我的面说,小雾啊,
你命好,能嫁给阿渡。他们都觉得,我岑雾离了裴渡,活不了。「行。」裴渡忽然笑了,
那笑容里带着惯有的嘲弄,「离。岑雾,你别后悔。」他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电梯门缓缓合上。在最后那道缝隙里,我看见他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地看着我。
那眼神复杂得要命,有怒,有不解,还有一丝……我懒得深究。电梯下行。我拿出手机,
拨了个号。「喂。」那头传来带笑的声音,「岑总,终于舍得打电话了?」「嗯。」
我看着电梯数字一层层跳,「东西准备好了?」「就等您签字了。不过说真的,
裴渡要是知道,他小心翼翼护了三年、捧在手心怕摔了、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小娇妻,
就是他一直想弄死对家的幕后老板……」「他很快就会知道了。」我按掉电话。
电梯到达地下车库。我的车停在最角落。不是裴渡给我买的那辆粉色保时捷,
是一辆黑色奥迪,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上车,启动。后视镜里,倒映出车库出口。
裴渡没追出来。意料之中。他那么骄傲的人,怎么可能追。我打了把方向,车子滑出车库,
汇入车流。早高峰的市中心堵得要命,但我一点也不急。三年都等了,不差这一会儿。
手机在副驾上震。我看了一眼屏幕。「裴渡」。我没接。它响到自动挂断,又响。
第三次的时候,我按了接听,开了免提。「在哪儿?」他声音很沉,像是压着火。「路上。」
「回来。」他说,「我们谈谈。」「谈什么?」我看着前方长长的车流,
「离婚协议里写得很清楚。你的财产我一分不要,我的东西我已经搬走了。剩下的,
等民政局见。」「岑雾!」他吸了口气,「你到底在闹什么?就因为一个纪念日?好,
我道歉。是我不对。我补给你,行不行?下个月巴黎时装周,我陪你去,你想买什么买什么。
」我笑了。真的笑了。「裴渡。」我慢慢说,「结婚第一年纪念日,你说在出差,
给我转了二十万。第二年,你说忙,让助理送了条项链。今年,你连电话都没有。」
「我……」「我不缺钱。」我打断他,「也不缺项链。」「那你要什么?!」
他像是终于崩溃了,「你说啊!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!」我要什么?
我要你凌晨三点回家的时候,能看见客厅留着的那盏小灯。我要你在外应酬喝到胃疼的时候,
能想起家里有人煮好了醒酒汤。我要你偶尔,哪怕只有一次,能主动给我打个电话,
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。但这些,我说不出口。说出来,就成了乞讨。「我要离婚。」我重复,
「裴渡,我们完了。」电话那头,是长久的沉默。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。「行。」最后,
他说,声音哑得厉害,「岑雾,你别后悔。」电话挂了。我关掉免提,把手机扔回副驾。
前方车流开始动了。我也该往前走了。2车子开进一栋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。电梯直达顶层。
门开,穿着西装套裙的年轻女人已经等在那里,看到我,眼睛一亮:「岑总!」「早,小余。
」我冲她点点头,径直往办公室走。「陈总已经在会议室了。还有,这是需要您签字的文件,
这是今天下午的会议提纲,这是裴氏那边这个季度的财报分析……」小余跟在我身后,
语速飞快。我推开办公室的门。一整面落地窗,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。曾经,
我从裴渡的别墅看出去,只能看到院子里的玫瑰花。他说,你喜欢花,我让人多种点。
他不知道,我喜欢高楼。喜欢这种俯瞰众生的感觉。「岑总,您真要这么做?」
小余把文件放在桌上,有些犹豫,「裴氏虽然这几年在走下坡路,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
而且裴渡那个人……」「他怎么了?」我翻开文件,拿起笔。「挺狠的。」小余小声说,
「商场上得罪过他的,都没好下场。」我笑了一下,签下自己的名字。「那正好。」
我把文件合上,「让他也尝尝,什么叫不好下场。」小余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「想问什么?」
我抬头看她。「您……真的不难受吗?」她声音更小了,「毕竟三年……」「难受啊。」
**进椅背,看着窗外,「难受了三年。但难受有什么用?他能多看我一眼?
还是能突然爱上我?」小余不说话了。「去准备吧。」我说,「下午的会,
我要让所有人都记住,天盛集团的新老板,姓岑。」「是!」小余出去了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我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。封面上写着「裴氏集团股权收购分析报告」。
翻开来,第一页是裴渡的照片。应该是某次财经杂志拍的,他穿着黑色西装,靠在办公桌上,
嘴角挂着那抹惯有的、漫不经心的笑。我曾经痴迷这个笑容。现在看着,只觉得讽刺。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微信。裴渡:「晚上回家吃饭。」命令式的语气。三年了,一点没变。
我回:「不了。」他几乎秒回:「阿姨说你东西没搬完。」我:「不要了。」
他:「那枚戒指也不要了?」我手指顿了一下。结婚戒指。很简单的款式,一圈碎钻。
不是裴渡挑的,是他妈妈准备的。婚礼前一天,他妈妈把盒子给我,说,小雾,
以后你就是裴家的人了。我当时戴着,觉得沉甸甸的。后来才发现,沉的不是戒指,
是「裴家人」这个名头。我:「扔了吧。」他:「你确定?」我:「确定。」
对话框显示「对方正在输入」,显示了很久。最后发来的,是一张照片。
戒指放在客厅的茶几上,旁边是半个空了的烟灰缸。他应该在家,而且抽了不少烟。
裴渡很少抽烟。至少在我面前很少。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,按熄了屏幕。不重要了。
3下午的会议,整个天盛高层到齐。我推门进去的时候,原本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惊讶,探究,怀疑,不屑。我当没看见,走到主位坐下。
「开始吧。」负责收购案的陈总站起来,开始讲解方案。PPT一页页翻过,数据,图表,
风险分析。我听着,偶尔问一两个问题。会议室里气氛越来越凝重。谁都知道,
天盛和裴氏是死对头。这些年明争暗斗,抢项目,挖墙脚,什么招都用过。
但直接收购对方股权,而且是这么大手笔——「岑总。」终于有人忍不住了,
「收购裴氏股权,需要动用集团近七成的流动资金。风险是不是太大了?而且,裴渡那个人,
不可能坐以待毙。」「我知道。」我转着手中的笔,「所以,我们要快。」「可……」
「没有可是。」我抬眼,扫过在场每一个人,「三天。我要在三天内,
看到裴氏至少15%的流通股在天盛名下。」会议室一片死寂。「做不到的,
现在可以交辞呈。」我继续说,「做得到的,年终奖金翻三倍。」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
散会的时候,每个人脸上都写着「拼了」。小余跟在我身后回办公室,小声说:「岑总,
您刚才帅炸了。」「是吗?」我扯了扯嘴角,「以前更帅。」「啊?」「没什么。」
我推开办公室的门,「去忙吧。」小余走了。我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楼下蝼蚁般的车流。
三年前,我也是这样,站在更高的地方,发号施令。然后,我遇见了裴渡。在一次酒会上。
他端着香槟走过来,桃花眼里盛着笑意:「岑**?久仰。」我那时还不知道他是裴家的人。
只是觉得,这男人长得真好看。后来知道,已经晚了。我陷进去了。恋爱脑上头,
扔下自己一手创立的公司,跑去给他当贤妻良母。现在想想,真是蠢得可以。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个陌生号码。我接了。「岑**。」是个女人的声音,柔柔弱弱的,「我是苏软。
我们……能见一面吗?」苏软。裴渡那个小青梅。这三年,明里暗里给我使了不少绊子。
裴渡每次都说,她就是个小妹妹,你别多想。我不多想。我直接动手。「没空。」我说。
「是关于阿渡的。」她急了,「他……他不太好。从昨天到现在,不吃不喝,
就在家里喝酒抽烟。岑**,你们好歹夫妻一场,你就不能……」「不能。」我打断她,
「他要死要活,跟我没关系。还有,苏**,麻烦你转告他,要卖惨找别人,
我这不接收垃圾。」挂了电话,拉黑。一气呵成。心里那点烦闷,突然散了。
4收购进行得很顺利。裴氏这几年在裴渡手里,表面风光,内里早就烂了。股东们各怀鬼胎,
股价一直阴跌。天盛暗中吸筹,到第三天收盘,已经持有了裴氏18.7%的股份。
成了第二大股东。消息出来的那天晚上,裴渡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。我正和几个高管庆功,
在常去的私人会所。看到来电,我示意他们安静,然后接了。「喂。」「岑雾。」
裴渡的声音很沉,带着酒意,「你在哪儿?」「外面。」「回来。」他说,「我们谈谈。」
「谈什么?」我晃着杯里的酒,「谈你怎么被偷家了?」电话那头,呼吸一窒。「天盛的事,
是你做的?」他问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「不然呢?」我笑了,「裴总不会以为,
这世上真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吧?」「你……」他吸了口气,「你到底想干什么?」
「我想干什么?」我放下杯子,走到窗边,「三年前,裴氏抢了天盛城东那块地,
用的什么手段,裴总还记得吗?」他不说话了。「你让苏软她爸,给我的项目经理塞钱,
做假账,把他送进去吃了三年牢饭。」我慢慢说,「那块地,本来是天盛的。」
「所以你现在报复我?」裴渡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,「就为了一块地?岑雾,你至于吗?
你要是想要,我可以……」「我不想要了。」我说,「我现在想要的,是裴氏。」电话那头,
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。他砸了东西。「岑雾。」他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困兽,「你回来。
我们当面说。」「没这个必要。」我看着窗外夜景,「对了,明天裴氏的股东大会,
我会出席。裴总记得给我留个好位置。」「你非要这样?」「是。」长久的沉默。
我以为他要挂了,他却突然开口:「那三年,都是假的?」我手指蜷了蜷。「你说呢?」
我反问。他笑了,笑声又低又冷:「岑雾,你演技真好。」「彼此彼此。」我说,
「裴总演深情,不也演了三年吗?」「我什么时候……」「苏软每次生病,
你半夜赶过去的时候。她过生日,你推了我们的约会,去给她庆生的时候。她爸公司出事,
你动用人脉帮她摆平的时候。」我一桩桩,一件件,「需要我继续说吗?」他哑口无言。
「裴渡,我不傻。」我说,「我只是,愿意装傻。」但现在,我不想装了。「明天见。」
我挂了电话。回到包间,气氛有点微妙。刚才我打电话没避着他们,多少听到了一些。
「岑总……」陈总犹豫着开口,「裴渡那边,会不会狗急跳墙?」「跳啊。」我坐下,
给自己倒了杯酒,「我等着他跳。」5第二天,裴氏股东大会。我特意穿了身白色西装套装,
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,涂了正红色的口红。小余看到我,眼睛都直了:「岑总,
您今天……杀疯了。」我笑笑,拎着包出门。裴氏总部大楼,我曾经来过很多次。
都是以「裴太太」的身份,给裴渡送饭,或者等他下班。前台**换人了,不认识我,
客气地问:「请问您有预约吗?」「有。」我报了自己的名字,「天盛集团,岑雾。」
前台脸色一变,连忙说:「岑总请,会议室在28层。」电梯上行。小余跟在我身边,
小声说:「岑总,我好紧张。」「紧张什么。」我看着跳动的数字,「该紧张的是他们。」
电梯门开。会议室走廊里,已经等了几个人。都是裴氏的股东,看到我,表情各异。「岑总,
久仰。」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,伸出手,「我是王振,裴氏的董事。」「王董。」
我跟他握了握手,「幸会。」「裴总已经在里面了。」王振意味深长地看着我,「岑总,请。
」我推开会议室的门。长桌尽头,裴渡坐在主位,一身黑色西装,脸色有些苍白,
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。他抬眼看过来。四目相对。我清晰地看到他瞳孔缩了一下。「岑总,
请坐。」他开口,声音没什么起伏,但握着钢笔的手,指节泛白。
我在他左手边第一个位置坐下。小余把文件递给我。「开始吧。」裴渡说。会议很枯燥。
汇报,数据,扯皮。我安静地听着,偶尔翻翻手里的文件。轮到我的时候,全场安静下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