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人皆道我痴恋云谏仙尊。不惜为他散尽修为,陨落于劫火。千年后重生,
睁眼却见满城百姓虔诚供奉的……是我的神像。昔日清冷的仙尊,守在我的神像前,
眉眼染上偏执:“这一次,换我来守护你。”我笑了笑,挥一挥衣袖。后来,
我从泥泞中抱起一只奄奄一息的红狐。不久我才知道,他是来渡情劫的狐帝。一声叹息。
都重生了,谁还理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仙?这一世,我不再追逐。只愿救我想救的人,
走我想走的路。根,扎得有些深了。意识沉沉浮浮,被黑暗包围,混混沌沌。
好像做了很长的一个梦。梦里有一道永远追不上的背影,有一次次求而不得的疼,
有一场吞天噬地的火,灼得灵台破碎,归于沉寂……还有,还有什么?
有一点点极淡的、散发着微光的暖意,像生生不息的星火,驱散沉沉黑暗。这暖意,
来自于那些仰起的、满是血污的脸上。微弱的光透进来。随之而来的,是嘈杂。
很多很多的声音,属于尘世的、鲜活的气息,一股脑地涌了过来。有喧闹的人声,
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,货郎的叫卖声,孩童的嬉笑声,甚至远处隐隐的钟鸣……尘世?
这个认知,让沉眠的灵识陡然一个激灵。她不是已经……散尽修为,
灵体崩散于那场大劫之中了吗?何来尘世?困惑驱使着那股生长的力量更加急切。终于,
“啵”地一声脆响,仿佛挣脱了最后一层桎梏——光,霎时间盈满感知。有些刺目。
待适应了光线,视野渐渐清晰。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高远的天空,几缕薄云慢悠悠地飘着。
然后,她看到了飞翘的檐角,檐下悬着的铜铃叮叮当当。她的视线,不由自主地向下移动。
然后,她凝固了。下方是一座极其开阔的广场,以平整的青石板铺就,男女老幼,
绫罗布衣混杂,人人手中或持香烛,或捧瓜果,面上带着近乎虔诚的肃穆,
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汇聚,跪拜。那个方向,矗立着一座汉白玉雕琢的神像。神像很高,
衣袂飘举,线条流畅柔和,低垂的眼眸悲悯地注视着下方众生。那张脸……是她的脸。
是她上一世,为救一城百姓,消散于劫火中时的模样。眉宇间那一点郁结与温柔,
被刻画得传神。香火缭绕,袅袅上升。神像的底座堆积着厚厚的香灰,还有无数鲜亮的贡品。
千年不衰的香火……原来,世人竟记住了她。记住了那个渺小笨拙,却试图以一己之躯,
擎住倾城之祸的树灵。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涌了上来。她曾经为了一个永远看不见她的人,
燃尽了自己,却意外在这众生心里,留下了一点微末的痕迹。多么……荒谬。
就在这缭绕的烟气中,一缕久违的气息渗了进来。她的灵识倏地投向广场边缘,
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那里有一株古槐,枝繁叶茂,洒下浓密的阴影。阴影里,站着一个人。
一袭白衣,纤尘不染,与这喧腾的、充满烟火气的广场格格不入。他就静静站在那里,
隔着攒动的人头,隔着氤氲的香火,望向了她。那眼神翻涌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,
几乎要溢出来。那不是仙尊该有的眼神。至少,不是她记忆里,
那个遥不可及的云谏仙尊该有的眼神。他怎么会在这里?守着一座……她的神像?
像是察觉到那缕无形的注视,他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,
目光依旧凝在神像悲悯的脸上,薄唇微启,吐出几个字。声音很低,
低到几乎被广场上的声浪彻底淹没。但她是灵识,漂浮在香火之上,拼凑出了那句话。
“这一次,我来守护你。”荒谬感更重了,几乎带上一丝嘲讽。灵识猛地一阵抽痛,
像是被这句话灼伤。她不想再听,不想再看那神君一眼。重生后的第一眼,令人窒息。
她试图将灵识投向更远处的刹那,眼角余光瞥见了广场另一侧,
一团小小的、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的影子。那是一只狐狸。很小,蜷缩着,
皮毛沾满了污泥和血迹,只有腹部微微起伏。它快死了。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
那缕刚刚新生的灵识,倏地掠过攒动的人头,掠过缭绕的烟雾,
径直投向了那团被遗弃的生命。靠近了,才看清它伤得有多重。
后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折,背上伤口深可见骨,皮肉翻卷。灵识轻轻触碰,
能感受到那微弱的、正在迅速流逝的生机,
以及一股极其隐晦的、被重伤和污浊刻意掩盖的……妖气?不太纯粹,更深处,
似乎还有点别的什么,像是被锁链层层禁锢。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它要死了。
就像当年的自己,渺小无力,挣扎在生死边缘,渴望一点点温暖。
灵识温柔地包裹住那小狐狸。她没有实体,没有修为,只是一缕残念,能做的微乎其微。
她将自身那一点点新生的、微薄的灵韵,小心翼翼地渡了过去。然后,
她的小小灵识探向旁边的泥土、石缝里顽强生长的野草。很慢,很艰难,一点一滴地汇聚,
再通过她的灵识,缓缓注入小狐狸残破的身体。止血,镇痛,稳固那一线生机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小狐狸的身体终于不再剧烈地颤抖,呼吸稍稍平稳了一些。
它极其费力地、一点点掀开了沉重的眼皮。它看不见她,但能感觉到。那双眼睛里,
流露出懵懂的、全然的依赖,还有一丝濒死获救后的茫然。看着这双眼睛,
灵识深处某个角落,被轻轻触动了一下。曾几何时,她看向那个人的眼神,
是否也如此刻这小兽一般,带着全然的仰望?然后,在一次次的冷淡与忽视中,
那光芒逐渐熄灭,只剩下一片片冰冷。她轻轻抚摸了一下小狐狸湿漉漉、脏兮兮的头顶,
传递过去一个安抚的意念。别怕。山野清寂,月光如练。距离那座让她重生的城池,
已几千里远。她终于凝聚出了一具勉强可用的形体,以山间灵气、月光精华,
混合着木灵本源,塑成的一个半透明的、发着微光的少女模样。五官依稀是前世的轮廓,
却少了那份小心翼翼的郁结,眉眼舒朗,眼角微微带着暖意。小狐狸喜欢跟在她脚边。
它的伤好了大半,断腿接上了,伤口结了痂。它很粘她,喜欢用毛茸茸的脑袋,
蹭蹭她的脚踝。她给它起了个名字,叫“阿灼”。因它皮毛似火,也因捡到它时,
它眼中对生的渴求,灼到了她。“阿灼,这边。”她轻声唤,蹲下身,指尖溢出青绿色光点,
渗入一株叶片发黄的止血草。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恢复鲜嫩。阿灼凑过来,鼻尖动了动,
伸出舌头小心地舔了舔她的指尖,痒痒的。她笑了,眉眼弯起,
是重生后第一次真切地感到一丝轻松。不必仰望谁,不必追逐谁。只是这样,疗愈一株草,
陪伴一只小兽,感受山风月色,就很好。阿灼很聪明,学东西极快。她教它辨认草药,
引导它吸收日月精华。有时看着它努力模仿自己引动灵气的笨拙样子,会想起曾经的自己,
也是这样,傻傻地、用尽全力地想要靠近那片冰冷的雪原。“都过去了。”她摸摸阿灼的头,
像是对它说,也像是对自己说。她们一路行去,遇山翻山,遇水渡水。
千年前散尽的修为虽未完全恢复,但对天地灵气的感悟、对草木生机的掌控,
却因那次……与重生,反而更深了一层。她帮樵夫治好摔伤的腿,
替被妖气侵蚀的村庄净化水源,从贪婪的术士手中救下即将被炼药的小茶花精……所做不多,
却遵循本心。阿灼总是跟在身边,时而帮忙嗅探危险,时而在她救治他人时,
安静地蹲在一旁守护。它看她的眼神,依赖渐深。直到那一日,在迷雾笼罩的幽谷。
为了采集一种罕见的月灵蕈,深入谷中。蕈没找到,却撞破了一场隐秘的祭祀。
几个黑袍人围着一座冒着黑气的血池,口中念念有词,
血池中央漂浮着一颗光华璀璨、却隐隐透出绝望哀鸣的妖丹——属于一只道行不浅的鹿妖。
“以妖炼丹,邪术。”她皱眉,指尖青芒闪烁,准备打断这阴毒仪式。黑袍人察觉,
怒喝:“何方宵小,坏我圣教大事!”攻势随即而来,邪气森森。她护着阿灼周旋,
木灵之力生生不息,克制邪祟,本占上风。不料那为首的黑袍人狞笑一声,
掏出一面诡异的骨幡,猛地摇动!刹那间,谷中阴风怒号,血池沸腾,
无数扭曲的怨魂虚影尖啸着扑出,并非实体,却直攻灵识!她心神剧震,
这骨幡竟能直接攻击魂魄本源!她修为未复,灵识本就是重生后最脆弱的一环。眼前发黑,
身形晃了晃,护体的青芒急剧黯淡。“姐姐!”阿灼急切的呼唤在耳边响起。下一秒,
一股炽热而磅礴的力量猛地从身边爆发!那力量如此强大,如此古老尊贵,
瞬间冲散了扑到近前的怨魂,灼热的气浪甚至将那几个黑袍人掀飞出去,
骨幡上的邪光也暗了一暗。她愕然转头。只见阿灼——不,
那不再是那只爱蹭她手心的小狐狸。它悬浮在半空,周身燃烧着纯金火焰,
火红的皮毛化为流光溢彩的华服,那张漂亮的狐狸脸,变得俊**人,
眉宇间是与生俱来的威严与淡漠,额间一道火焰纹印,熠熠生辉。只是那双望着她的眼睛,
在初时的凌厉过后,掠过了一丝无措与慌乱。强大的威压笼罩山谷,
那是属于狐族帝君的威压,远非地上那几个黑袍人能承受,瞬间便化为灰烬。“哦,
原来……你是狐帝啊。”超乎寻常的灵性,
眼中偶尔闪过的深沉……原来不是她捡到了一只可怜的小妖,而是这位高高在上的神仙,
偶遇了她。“你跟着我,图什么呢?”她问。“我……”化为人形的狐帝,张了张嘴,
想解释什么,却在触及她的眼神时,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。她沉默。前世的一些碎片,
不受控制地涌来。当年她追随云谏,曾不止一次听过九重天上的逸闻。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,
若要突破瓶颈,或稳固道心,有时需下凡历劫。其中最玄妙也最麻烦的,便是情劫。
情劫对象,往往是命定中与自己有纠葛、却又身份悬殊、心性纯善的劫材。
渡劫者或伪装身份,或封印记忆修为,投入劫数,待劫数圆满,或堪破,或了断,
便能道行精进,重归尊位。那时她只当是遥远的故事,与自己也没甚关系。她眼中只有云谏,
心里只装得下他,哪管其他神仙如何修行。现在想来,何其讽刺。他并非偶然重伤跌落尘埃。
那身伤,或许本就是劫数的一部分,是为了让这场相遇更逼真。
他的弱小、依赖、全然的信任,都是精心设计,只为引她入局,
扮演好那个付出真心、助他圆满情劫的角色。而她,心疼他的伤,怜惜他的弱小,
一点一滴教导他,陪伴他,为他取名,将他视作重生后唯一的慰藉与陪伴。原来,
她不仅是云谏眼中可有可无的影子,也是离焰历劫路上设定好的“工具”。两世了,
兜兜转转,竟都逃不过被这些居于云端的存在,视为达成目的的一环。她的真心,她的守护,
她的温暖,在他们漫长的生命与修行面前,轻如草芥。她本就是草啊!竹林沙沙作响,
像是无声的叹息。她不需要他的解释。解释为何选中她?她只是,再次看清了。也好。
彻骨的寒冷过后,心底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与坚定。如同被冰雪覆盖的种子,
在冻土下默默积蓄力量。她不再看身后的幽谷方向,转过身,
看向更广阔的、被月光照亮的山野。从今往后,她的路,只由自己来走。她的心,
只由自己来守护。不再为谁停留,不再被谁定义。脚步很稳,背影挺直,有些单薄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