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,嫡母田氏房中的王嬷嬷来了。
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,脸盘圆润,眉毛画得细细的,嘴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。她身后跟着两个端着托盘的丫鬟,托盘上放着药碗和几样清淡小菜。
“四姑娘既醒了,太太吩咐,用了药和早膳,便该去正房请安了。”王嬷嬷的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平板,“病了几日,规矩可不能荒废。”
林晓——或者说,现在的林四姑娘——靠坐在床头,由着先前那个叫翠儿的小丫头一勺一勺地喂药。药很苦,带着浓重的土腥味。她面不改色地咽下去,脑海里飞速整理着原主关于“请安”的记忆碎片。
原主很怕这位嫡母。记忆中的田氏总是端坐在正房的主位上,穿着深色的衣裳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说话慢条斯理,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。
“我知道了,”林晓垂下眼睫,轻声说,“劳烦嬷嬷稍等,我梳洗后便过去。”
她的顺从似乎让王嬷嬷满意。妇人点了点头,退到门外等候。
翠儿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洗漱更衣。先是一套素白色的中衣,然后是一件淡藕荷色的立领长袄,下系月白色马面裙。衣服的料子不算顶好,但刺绣精致,显然是费了工夫的。
“姑娘病了这一场,瘦了不少,”翠儿一边为她系衣带,一边小声说,“这衣裳都有些晃荡了。”
林晓没有接话。她正专注地感受着这身衣服带来的束缚——领子扣得很紧,腰身收得恰到好处,裙摆长及脚面,每一步都必须控制幅度。
镜子里的少女已经完全变了个模样。长发被翠儿梳成简单的髻,簪了一支素银簪子。脸色依旧苍白,但那双眼睛……
林晓盯着镜中人的眼睛。
那是她自己的眼神。冷静,审视,带着一种与这具柔弱身体格格不入的锐利。
她缓缓扬起嘴角,镜中人也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从她的闺房到正房,要穿过两道垂花门,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。时值初秋,庭院里的桂花开了,甜腻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。几个洒扫的婆子看见她们,都停下手中的活计,垂手肃立。
林晓目不斜视地走着,步伐不快不慢,裙摆几乎没有摆动——这是她从原主记忆里提取出的“标准步态”。
正房比她的住处宽敞得多,陈设也华贵得多。紫檀木的家具,多宝阁上摆着瓷器玉器,墙上挂着字画。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檀香味。
田氏果然端坐在主位上。
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,保养得宜,皮肤白皙,眉眼间能看出年轻时的秀丽。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缎面绣金菊的旗装,头上戴着点翠头面,手上套着翡翠镯子。整个人像一尊精心修饰过的雕像。
林晓按照记忆中的规矩,上前几步,屈膝行礼:“女儿给母亲请安。”
她的动作有些生疏,但大体没错。
田氏没有说话,只是用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端起茶盏,慢慢撇去浮沫,啜了一口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林晓保持着行礼的姿势,膝盖开始发酸。她垂着眼,能看到自己裙摆上精细的刺绣——缠枝莲纹,和帐顶上的图案一样。
“起来吧。”终于,田氏开口了,声音平缓,“病可大好了?”
“谢母亲关心,已无大碍。”林晓直起身,依旧垂着眼。
“那就好。”田氏放下茶盏,瓷器与木桌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选秀的日子定了,就在下月初八。满打满算,也就一个月的工夫。”
林晓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你虽是庶出,但既记在我名下,便代表着林家的脸面。”田氏继续说,语气依然平静,却字字清晰,“这一个月,我会请宫里出来的嬷嬷专门教你规矩。饮食起居,一言一行,都需格外注意。你可明白?”
“……女儿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田氏终于抬眼看向她,目光像冰凉的绸缎滑过她的脸,“你生母去得早,这些年来,我自问不曾苛待于你。如今到了关键时刻,你莫要让我失望,更莫要让林家蒙羞。”
林晓感觉到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涌动——那是属于原主的情绪,委屈、恐惧,还有一丝不甘。她深吸一口气,将那情绪压下去。
“女儿谨记母亲教诲。”
田氏似乎对她的顺从还算满意,点了点头:“你病刚好,今日就不必学规矩了。回去好好歇着,明日卯时,李嬷嬷会过去。”
“是。”
退出正房时,林晓在廊下遇见了一个捧着东西匆匆走过的丫鬟。那丫鬟看见她,慌忙行礼,手里的一摞旧书却散落在地。
其中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摊开来,露出里面娟秀的字迹。
林晓的目光扫过,身体僵住了。
那是诗稿。扉页上写着一行小楷:“丙戌年秋,谢氏婉如录于听雨轩。”
谢婉如——原主生母的名字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回四姑娘,”丫鬟慌张地捡着书册,“太太吩咐,将西厢房闲置的旧物清理出来,这些……这些没用的书册,要拿去灶房当引火柴。”
林晓的手指蜷缩起来,指甲陷进掌心。
她看着那本诗稿被胡乱塞回书堆,看着丫鬟抱着书匆匆离去,看着那些承载着一个女子一生悲欢的字迹,即将化为灶膛里的一缕青烟。
秋风穿过回廊,吹起她额前的碎发。
很冷。
她转过身,继续朝自己的院子走去。步伐依旧平稳,裙摆依旧纹丝不动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胸腔里有什么东西,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,坚硬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