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我死过一次。死在三十五岁那年的冬天。那天我提前结束出差回家,想给沈明一个惊喜。
结婚七周年,我在外地跑了半个月的业务,签下三个大单,提成有十二万。我想告诉他,
房贷可以提前还清了,他心心念念的那辆奥迪Q5,年前就能开回来。钥匙**锁孔的时候,
我发现门没反锁。客厅的灯开着,电视开着,茶几上放着两杯红酒。一杯沾着口红印,
一杯是满的。卧室的门虚掩着。我推开门。沈明和那个女人在我的床上。被子凌乱,
女人的黑色蕾丝内衣搭在床尾。那套内衣不是我的。沈明看见我的时候,
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掉。先是惊恐,然后是尴尬,
最后——最后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漠。“你怎么回来了。”不是“对不起”。
是“你怎么回来了”。那个女人不慌不忙地坐起来,当着我的面穿衣服。
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甚至看了我一眼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后来我才知道,
她叫苏沫儿,沈明店里的“合伙人”。那个店是我用婚前积蓄给他开的,六十万,一分没留。
再后来,更讽刺的事情发生了。苏沫儿找上门来。她拿着一份孕检单,摔在我面前。
孕周九周,两个月。“沈明的。”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
“他说他不想要,让我做掉。我觉得你应该知道。”我看着那张单子,又看了看墙上的日历。
然后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两个月前。那段时间沈明确实在家。他还没开始“忙”,
还没开始夜不归宿。我们还有夫妻生活。那段时间他甚至比以前更热情,
我以为是他事业上了轨道,心情好了,关系回暖了。现在我知道了。那不是回暖。
那是他在我和她之间来回切换,连时间都懒得错开。“他说什么了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
干涩得像砂纸。“他说”她歪了歪头,像是在回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他说你赚钱多,
不花白不花。说你不会发现的,就算发现了也会原谅他。说你离不开他。”她笑了一下。
“我觉得他说得挺对的。你看,你现在站在这里,连杯子都没摔一个。
”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空着的。那束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,花瓣散了一地,
白色的,像碎掉的纸钱。“他说他不想要这个孩子。”苏沫儿站起来,
把那张单子留在了茶几上,“但我不能白受这个罪。所以我来告诉你。”她往门口走,
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“对了,你那六十万的甜品店,他没告诉你吧?每个月都在亏。
钱去哪儿了,你猜。”门关上了。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。
茶几上那张孕检单被窗外的风吹起来,飘到地上,落在那束花旁边。九周。两个月。
我慢慢蹲下去,把那张单子捡起来。手是稳的。我甚至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每一个字。
医院名称,科室,孕周,签名。那天晚上沈明回来的时候,我坐在客厅里。灯没开。
孕检单放在茶几上。他开了灯,看见我,吓了一跳。“怎么不开灯”然后他看见了那张单子。
他的脸色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精彩的东西。从困惑到惊恐到恼怒,
三种情绪像幻灯片一样依次播放,最后定格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上。恼羞成怒。
“她来找你了?”我没说话。“王梦云你听我说,那女的是疯子,
她想讹我”“六十万的甜品店,”我打断他,“钱去哪儿了?”他愣住了。
“你给她花了多少?”“不是你想的那样”“我问你,给她花了多少。”他不说话了。
我看着他。这个我嫁了七年的男人。
所有积蓄支持他开店、用所有工资供他还房贷、用所有青春陪他从出租屋走到大平层的男人。
他站在客厅中央,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。那东西叫心虚。
后来我才知道更多。知道他带她去过我们去过的餐厅。知道他给她买过我舍不得买的包。
知道他在我出差的时候,把她带到我们的家里,睡在我们的床上。
知道他在她面前说起我的时候,用的是那种语气——“她啊,赚钱机器而已。”赚钱机器。
我十八岁跟他,住出租屋,骑电动车,冬天手上全是冻疮。我熬了七年熬到副总,
年薪八十万。我以为我是在为我们的未来拼命。在他嘴里,我是赚钱机器。
离婚后我一个人去了西安,站在城墙上吹风,心想这辈子算是白活了。替别人做嫁衣,
到头来连句真话都换不到。那天晚上回酒店的路上,一辆闯红灯的货车冲过来。
我最后的意识是:如果有下辈子,我绝不做那个替别人养男人的傻子。然后我醒了。
二我睁开眼的时候,看见的是医院的天花板。白色的,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,
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。我动了一下手指。手背上扎着输液针,透明的管子连着吊瓶。
“梦云,你醒了?”沈明的脸出现在我视线里。年轻了很多。我愣了一下,
然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。三年前,我二十七岁,因为连续加班晕倒在公司,
被同事送来医院。沈明那时候还在追我,每天送汤送饭,在病房里守了三天三夜。
那时候我以为他是真心。现在我知道了。他追我的时候,我正在上升期。
全公司最年轻的主管,年薪四十万,手里握着公司最大的几个客户。而他,
那时候刚从上一家公司离职,说是“想自己创业”。“你吓死我了。”他握住我的手,
眼眶泛红,“医生说你低血糖加过度疲劳,以后别这么拼了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二十七岁的沈明,还没发福,还没油腻,眼睛里还有光。他握我的手是热的,
语气里的关切是真的。但我脑子里全是另一个画面。三十五岁的沈明,坐在床边,
旁边是穿着黑色内衣的女人。他看着我说:你怎么回来了。另一个画面。苏沫儿站在我面前,
把孕检单摔在茶几上,说:“他说你赚钱多,不花白不花。”“梦云?你怎么了?
哪儿不舒服?”我回过神来。对他笑了一下。“没事。就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”三出院之后,我没有像上辈子那样继续拼命。我辞了职。上辈子我在那家公司干了八年,
熬到副总,年薪八十万。所有钱都给了沈明——开店,换车,买房。
他开的奥迪Q5是我买的,他住的大平层是我供的,他在外面养女人花的每一分钱,
都是我出的。这辈子不会了。辞职之后,我拿出所有积蓄,加上爸妈支持的一部分,
开了一家小小的服装店。上辈子我跑业务的时候积累了不少供应链资源,
我知道哪些厂家的货好,哪些款式能卖。上辈子这些资源我全给了沈明,帮他铺路。这辈子,
我自己走。沈明知道后很不高兴。“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?”“你不是也想开店吗?
”我一边理货一边说,“要不你跟我一起干?”他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我一个大男人,
卖女装?”我没接话。上辈子他可不是这么说的。上辈子他说想开甜品店,我给了六十万。
他说不懂经营,我说没关系,亏了算我的。后来甜品店每个月都在亏。我从来没问过。
我以为他在努力。事实上他确实在“努力”。努力追店里的女合伙人。“梦云,”他凑过来,
“我最近看中一个项目,甜品店,位置特别好。就是启动资金差一点……”“差多少?
”“六十万。”上辈子就是这个数。“我开店把钱都投进去了,”我头也没抬,
“要不你问问我爸妈?”他脸色变了变,没再说话。四服装店开业第三个月开始盈利。
我把赚到的第一笔钱给爸妈换了台新电视,剩下的存了起来。
沈明那段时间在一家商贸公司上班,工资不高,勉强够他自己花。
他偶尔会提起“创业”的事,我都笑笑,说现在时机不好,再等等。他不高兴,但没说什么。
上辈子他也是这样。不高兴了就不说话,等我去哄。我哄了七年。以为那是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