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安堂是沈家老夫人梁氏的住所,坐北朝南,正对着一座紫藤花架。
暮春时节,紫藤花开得正盛,一串串垂下来如紫色瀑布,远远便能闻见淡雅的花香。
沈妧与沈令仪一到,老夫人正歪在罗汉床上,身边的嬷嬷拿银签子喂她吃枣泥糕。
见两个孙女一同来请安,老夫人面上露出几分笑意。
不过那笑意落在沈令仪身上时明显更多几分。
“哟,妧丫头今日倒是稀客。”
老夫人放下银签子,目光在沈妧身上打了个转,
“打扮得也齐整了,可算有了些大家闺秀的样子。成日躲在屋里不出来,像什么话?”
这是前世沈妧最怕听的话。
老夫人说话向来不留情面,前世每一句都像刀一样剜她的心,她便越发不愿来寿安堂,越不来越疏远,越疏远越被老夫人嫌弃......恶性循环,
直到最后,老夫人连她的嫁妆单子都懒得过目,一切交给了顾氏操办。
可现在,沈妧不打算再退。
“祖母教训得是!”
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,姿态端庄,分毫不差,
“孙女前些日子身子不好,一直没来给祖母请安,是孙女的不是。今日觉得好多了,头一件事便是来看祖母。”
老夫人微微一愣。
以往妧丫头听了她的话,不是红了眼眶就是低头不语,几时这般从容应对过?
“嗯,”
老夫人点了点头,“知道来看我就好,过来坐。”
沈妧在老夫人左手边的绣墩上坐下,沈令仪在右手边。
丫鬟端上茶来,沈妧接过茶盏,抿了一口,不急不缓地开口:
“孙女今日来,除了请安,还有一件事想同祖母说。”
“哦?什么事?”
沈妧将茶盏搁在小几上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楚:
“孙女身边的丫鬟婆子,有几个实在不称职,想请祖母做主,让孙女换掉几个人。”
此言一出,站在沈妧身后的知荷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。
沈令仪端茶的手也顿了顿,旋即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。
老夫人倒没多想,只道是寻常的主仆之事:
“你是蘅芜居的主子,身边的人用着不顺手,换便换了。这等小事,何须来问我?”
“寻常的换人自然不必惊动祖母。”
沈妧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
“只是孙女前些日子偶然发觉,蘅芜居的粗使婆子郑妈妈,每隔三五日便往正院递东西。
孙女的日常起居、吃什么穿什么说什么,桩桩件件,事无巨细。
孙女想着,这大约是替正院的主子办事。
可规矩上,孙女院里的人该只听孙女的吩咐,怎么好替别的院子当差?”
她说到这里,语气轻飘飘的,甚至带着一点天真的困惑,像是真的不明白其中的弯绕。
可老夫人的脸色已经沉下来了。
沈家是书香门第,规矩最是要紧。
主子院里的人被别院收买、充当眼线。这事说大不大,说小也不小,关键看怎么定性。
若说是关心嫡女起居,那是继母的体贴;可若说是安插眼线窥伺,那便是犯了忌讳。
老夫人沉默了片刻,目光转向沈妧身后的一众丫鬟婆子。
“郑妈妈呢?”
一个四十来岁的粗壮妇人哆嗦着从后面挪出来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:
“老夫人明鉴……奴婢、奴婢没有……”
“没有什么?”
沈妧回过头看她,眼底带笑,语气却很冷,
“没有往正院送过消息?郑妈妈,我昨日让青萝在你换洗衣裳里翻出来的那张纸条,上面写的是什么?要不要我念给祖母听?”
她说的话其实半真半假。
纸条是真的,前世沈妧不曾留意,这一世她重生当日便让青萝暗中留心,只半会儿功夫便找到了痕迹。
但纸条上写的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日常琐事,并无什么要紧内容。
可沈妧要的不是纸条上写了什么,而是安插眼线这件事本身。
郑妈妈的脸白了。
“老夫人!”她拼命磕头,“奴婢……奴婢只是……顾夫人说关心大姑娘,让奴婢时常报个平安……”
“够了!”
老夫人的声音冷了三分,抬手止住她的话头。
老夫人看向沈妧,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。
这孩子……和从前不一样了!
从前的妧丫头,哪有这样的心思和手段?
“妧丫头,你想怎么处置?”
“孙女不敢擅专。”
沈妧站起来,郑重行了一礼,
“但规矩是祖母定的,各院的人各司其职,不可越界。
孙女身边的人若吃着孙女的俸禄却替别人办事,孙女管不住,传出去倒显得孙女这个嫡长女没有体面。”
嫡长女三个字她咬得极重。
老夫人沉吟片刻,面色沉沉地拍了拍扶手:
“来人,把郑妈妈带下去,打十板子,撵到庄子上去。”
郑妈妈瘫软在地,被两个婆子架着拖了出去。
沈令仪始终没有说话,只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喝茶,像一个与此事全然无关的旁观者。
但沈妧注意到,她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紧了。
郑妈妈被拖走后,老夫人叹了口气,语重心长地说:
“你继母也是好意,只是做法欠妥。你不要往心里去。”
好意。
沈妧垂下眼帘,将嘴角那抹讥诮藏得严严实实。
“孙女明白,继母的好意,孙女心领了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
“只是孙女还有一个不情之请,蘅芜居的丫鬟婆子,日后便由孙女自己挑选安排,不劳继母费心了。”
老夫人看了她一眼,半晌才点头:“也罢。你也不小了,该学着管事了。”
沈妧微微弯唇:“多谢祖母。”
出了寿安堂,春风拂面,紫藤花的香气扑了满怀。
沈令仪依旧挽着沈妧的手臂,笑盈盈地同她说话,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大姐姐今日可真厉害。”
沈令仪眨了眨眼,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佩服,
“我都不知道郑妈妈竟在做这种事。母亲若知道了,一定很生气。这些下人,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!”
她把一切推到了下人身上,与顾氏撇得干干净净。
沈妧侧头看她,微微笑了笑。
“是啊。”她说,“下人不懂规矩,该罚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从沈令仪脸上轻轻掠过,“可若是主子不懂规矩呢?”
沈令仪的笑容凝了一瞬。
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常,甚至比之前笑得更甜:
“大姐姐说笑了。咱们沈家的主子,个个都是最懂规矩的。”
沈妧不再多说,转身顺着游廊往蘅芜居走去,步伐沉稳而从容。
回到蘅芜居,沈妧屏退了众人,只留青萝一个在身边。
她站在窗前,看着院中那株母亲当年亲手栽的白玉兰,沉默了很久。
“青萝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从今日起,我交代你的事,不要问为什么,照做便是。”
青萝怔了一下,看着自家姑娘的侧脸。
那线条比从前多了一丝凌厉,不像十五岁的少女,倒像是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的人。
她心头微酸,却什么也没多问,只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奴婢明白。姑娘说什么,奴婢就做什么。”
沈妧回过头,终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。
这世上能让她全心信任的人不多了,青萝算一个。
“你去账房把母亲当年留下的嫁妆清单找出来。”
沈妧道,
“正式的那份在祠堂封存着,但母亲走之前让冬嬷嬷抄了一份副本,藏在蘅芜居西次间那张紫檀案的暗屉里。”
青萝双眼微亮:“夫人还留了副本?”
“嗯。”
沈妧的目光沉了沉,
“母亲虽然心善,但并不糊涂。她走之前应当已经预感到了些什么,只是来不及安排罢了。”
前世的沈妧从来不知道这份副本的存在。
她死后魂魄飘荡,偶然看见顾氏翻箱倒柜找东西。
顾氏当时说了句“那份抄本到底藏在哪里”,她才后知后觉地记住了。
而暗屉的位置,是她的魂魄在蘅芜居逗留时意外发现的。
那张紫檀案被搬走时,暗屉松动,露出了里面泛黄的纸卷。
冥冥中自有天意。
“还有一个人,”沈妧继续说,“你去打听一下,母亲从前的陪嫁丫鬟秋棠,如今在哪里。”
秋棠是沈妧母亲韩氏的贴身丫鬟,后来嫁给了沈府的管事刘安,改称刘秋棠。
母亲过世后,顾氏以府中缩减开支为由,把刘安一家打发到了城外的庄子上。
那时的沈妧没把这当回事,醒悟后才明白,顾氏是在清除韩氏的旧人。
“秋棠姐姐?”
青萝想了想,
“奴婢上次听人说,秋棠姐姐跟着刘管事去了城外的田庄,好像……日子过得不大好。”
“不好就对了。”
沈妧的声音淡得没有起伏,
“能好才怪。你悄悄去一趟,别惊动任何人。带些银子和药材过去,就说是我让送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......”
沈妧转身看向房中角落里,那只描金嵌玉的妆奁,
“知荷今日不在时,你把这妆奁里的东西全部清点一遍,看看少了什么,动过什么,每一样都记清楚。”
青萝这回彻底听出了味道。
她张了张嘴,欲言又止,最后低声问:“姑娘……是在防知荷?”
沈妧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走回妆台前,拿起一把玉梳,慢慢梳理着鬓边碎发,声音轻如叹息:
“这府里,值得信任的人没几个了。青萝,你得替我好好看着。”
青萝的眼眶一红,郑重跪下来:“奴婢这条命都是姑娘的,生死不负!”
沈妧伸手将她拉起来,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窗外的白玉兰被风吹得簌簌作响,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。
沈妧心想:母亲,你看着。
这一次,女儿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了。
……
当天下午,寿安堂发生的事便传遍了整个沈府。
顾氏坐在正院的花厅里,手中捏着一只细瓷茶杯,指尖用力到骨节发白。
她身边的大丫鬟流霜小心翼翼地站着,大气也不敢出。
“你说……她当着老夫人的面,把郑妈妈的事挑明了?”
“是。”流霜低着头,“老夫人当场发了话,打了十板子撵到庄子上去了。”
顾氏沉默了片刻,忽地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她将茶杯轻轻搁在桌上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
“我倒小瞧了这丫头。闷了大半年,闷出心眼来了。”
“夫人,那咱们……”
“急什么。”
顾氏理了理鬓边的珠花,
“一个郑妈妈而已,无关痛痒。知荷还在她身边,只要知荷在,她翻不出什么浪花来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正院里那棵海棠树出神。
“不过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这丫头忽然变了性子,倒要多留心。令仪呢?”
“二姑娘在偏厅绣花呢。”
“叫她来。”
片刻后,沈令仪款款走入花厅,行了礼,乖巧地坐在顾氏身边。
母女二人的眉眼有五分相似,只是沈令仪更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。
她听完顾氏的叙述,微微蹙眉,随后轻声说:
“母亲不必忧心。大姐姐不过是小孩子脾气,一时头脑发热罢了。她到底年轻,沉不住气。
今日在寿安堂闹了这一出,老夫人面上虽罚了郑妈妈,心里未必不嫌大姐姐多事。”
顾氏赞许地看了女儿一眼:
“你说得不错。不过......小心驶得万年船。往后让知荷更当心些,别再留下把柄!”
“是。”
沈令仪低眉顺目地应了,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情。
大姐姐今日看她的那一眼,让她隐隐觉得不舒服。
那道目光太沉,沉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深闺少女该有的,倒像看透了什么似的。
不过,沈令仪很快便将这丝不安压了下去。
大姐姐再怎么折腾,也不过是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。
只要父亲还站在母亲这边,只要沈家的权柄还握在母亲手中,大姐姐就翻不了天。
她是这样想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