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顿饭吃得,怎么说呢。
像出殡。
醉仙居送来的席面,八个冷盘,八个热菜,中间还蹲着一只油光锃亮的红烧大肘子,香气直往鼻孔里钻。
但桌边围坐的十几号人,一个个如丧考妣。
老乐师王叔夹了一筷子肘子皮,手抖得厉害,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:“班主......吃完这顿,咱们是不是就要各奔东西,去码头扛大包了?”
“是啊班主,”负责梳头的小翠哭得更惨,鼻涕泡都出来了,“我不想去扛大包,我这细胳膊细腿的……”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都在说丧气话。
闻笙坐在主位,手里捏着一只鸡腿,脸上满是嫌弃。
她低估了这群人的悲观主义精神。在他们眼里,燕辞走了,闻声阁的天就塌了,这突如其来的大餐,就是散伙饭,是断头酒。
“停。”
闻笙把鸡腿往桌上一拍。
“谁说要散伙?”她站起来,一只脚踩在凳子上,土匪气场全开,“一千两!刚才那一千两你们是瞎了吗?那叫启动资金!叫天使轮融资!懂不懂?”
众人摇头。
天使轮?那是哪路神仙的轮子?
闻笙翻了个白眼。跟古人谈风投,就像跟哈基米谈微积分。
“简单来说,”她深吸一口气,换了个说法,“燕辞那个白眼狼走了,正好腾出位置。以前咱们捧角儿,捧得像供祖宗,结果呢?祖宗跑了。现在,我们要换个活法。”
她伸出油乎乎的手指,在空中画了个大饼。
“我们要搞养成系。”
底下依然是一片迷茫。
唯独角落里,传来一声极轻的吞咽声。
闻笙眯起眼。
这人没有上桌,而是端着一个大海碗蹲在门槛边。碗里堆着像山一样的白米饭和菜底,他吃东西的速度快得惊人,却没有任何咀嚼的声音,仿佛在吃断头饭。
这才是狠人。
只要给饭吃,天塌下来当被子盖。
她自然知道这人是谁。
迟夜。
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头目,北狄失踪的少狼主。
未来的天子。
现在他还只是闻声阁里扫地的杂役,每日所求不过三餐果腹。
“那个谁,迟夜。”闻笙突然点名。
正在吞咽红烧肉的迟夜动作一顿,缓缓转过头。那张常年不见阳光的脸上,没什么表情,只有嘴角沾着的一粒米饭,显得格外违和。
“好吃吗?”闻笙问。
迟夜沉默了两秒,似乎在评估这个问题的陷阱系数,最后诚实地点头:“嗯。”
“还想吃吗?”
“嗯。”
“很好。”闻笙打了个响指,转向众人,“看到没有?这就是我们要的精神!别谈什么理想抱负,别谈什么艺术追求,先吃饱饭!”
比起虚无缥缈的艺术复兴,还是吃饱饭这三个字更让人安心。
反正她兜里还有一千两呢,足够闻声阁上下再活几天。
到时候再说呗,能混一天是一天,出去外面,指不定被那些奸商坑成什么样。
“行了,吃!”闻笙见众人不再牢骚,小手一挥,“吃不完不许走!”
众人:“?”
她自己却没有动筷子。
因为她在观察门槛边扒饭的迟夜。
原书里,这个男人是在闻声阁倒闭后离开的。没人知道他去了哪,直到三年后,北狄铁骑压境,他领十万铁骑入京,弑君夺权,震惊了天下。
闻笙摸了摸下巴。
现在,这把刀还没开刃呢。
他还不是那个杀人如麻的少狼主,只是个饿死鬼投胎的打工人。
他的需求很简单:活着,吃饱。
这就好办了。
没有什么问题是一顿红烧肉解决不了的,如果有,那就加个馒头。
闻笙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,想赚大钱,一定要动脑子。她没有系统赋予的特殊手段,一切只能靠自己,而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古代社会,想要活下去,自然是要依仗原身创办的闻声阁。
那便是要运营戏班了。
她细细琢磨,燕辞那种白面书生款早就过时了,现在的市场,缺的是什么?
缺野性。
缺荷尔蒙。
缺那种老子很高冷但为了你愿意低头的反差感!
迟夜身上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和危险,只要稍微包装一下,洗洗脸,换身衣服,再编个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的身世……
啧啧。
闻笙仿佛听到了银子落袋的脆响。
“班主,您笑得……有点渗人。”旁边的小翠缩了缩脖子,小心翼翼地提醒,“口水……要流下来了。”
闻笙回过神,擦了擦嘴角。
“咳。”她收敛了笑容,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,“吃你的肘子。”
饭局持续了一个时辰。
众人撑得扶墙走,闻声阁那股子快要散伙的丧气,终于被油腻和酒水强行压了下去。
迟夜是最后一个吃完的。他把碗舔得比洗过还干净,然后默默站起来,拎起角落里的斧头,准备去后院劈柴。
从头到尾,他都没有多看闻笙一眼。
仿佛刚才那个许诺吃饱饭的人,和他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。
确实。
现在的他,防备心重得像只受过伤的孤狼。
闻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,眼神微动。
攻略这种S级难度的角色,不能急。不能上来就谈合约、谈分成。那会把他吓跑,甚至可能会被他那把斧子开了瓢。
得用他听得懂的语言。
闻笙站起身,走到桌边,视线落在盘子里剩下的最后一个白面馒头。
冷了,硬了。
但对于某些人来说,这可能是这世上最温暖的东西。
她伸手抓起那个馒头,有点像抓了一块砖头。
“小翠,”闻笙头也不回地吩咐,“把前厅收拾了。然后去账房支点银子,给大家发半个月的奖金。”
“啊?奖金?”小翠愣住了,“什么名目啊?”
闻笙掂了掂手里的馒头,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。
“名目就叫——”
“精神损失费。”
说完,她揣着那个硬邦邦的馒头又拿了笔墨写了点东西,然后大步流星地朝后院走去。
夜风有点凉。
后院劈柴的声音,一下一下,沉闷而有节奏。
闻笙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。
要把贪婪收起来。
要慈祥。
要像个……送温暖的扶贫干部。
她推开了后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