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生前,沈长宁是京城最规矩的长公主,端庄克己,却被夫君和庶妹联手毒杀。重生后,
她看着镜中这张倾国倾城的脸,只问一句:“那个吃斋念佛的国师,在哪?”满京城皆知,
国师大人不近女色,只渡苍生。可佛堂昏暗,他将她压在经卷之上,佛珠勒入雪肌,
嗓音沙哑如困兽:“殿下想渡什么?”沈长宁勾着他的腰带轻笑:“渡你入红尘。”后来,
前夫跪在雪地里求复合,她偎在国师怀里,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他的佛珠:“晚了。
”“本宫现在——只渡国师一个人。”---菩萨低眉一、毒酒沈长宁死的那天,
京城落了一场大雪。她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,腹中绞痛如刀绞,一口黑血呛出喉咙,
染红了胸前的锦袍。“姐姐。”庶妹沈婉宁站在三步之外,手里还端着那只空了的酒盏,
笑得温柔得体,“姐姐莫怪妹妹心狠,实在是……这长公主的位置,妹妹也想坐一坐。
”沈长宁抬起头,看着这个自己护了十年的妹妹。她护她周全,替她挡过明枪暗箭,
为她求来最好的教养嬷嬷,甚至将母亲留给她的陪嫁庄子分了她一半。换来的,是一杯鸩酒。
“驸马呢?”沈长宁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。沈婉宁往旁边让了让。屏风后,
走出一个人来。是她成婚五年的夫君,镇国公府世子——萧衍。他站在沈婉宁身侧,垂着眼,
没有看她。“萧衍。”沈长宁叫他的名字,嘴角的血越涌越多,“我嫁你五年,
可曾对不住你?”萧衍没有说话。沈婉宁挽住他的手臂,轻轻叹了口气:“姐姐,
你挡了旁人的路,自己不知道罢了。”沈长宁懂了。她撑着最后一点力气,
看着萧衍的眼睛:“你当年跪在父皇面前求娶我时,说的是什么?”萧衍终于抬起头。
他看着她,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:“长宁,你太规矩了。”太规矩了。
她记得新婚之夜,他掀开她的盖头,说长公主端庄贤淑,是他的福气。她记得他每次出府,
她替他整理衣襟,他低头看她的眼神温温柔柔。原来都是假的。“你规矩得像一尊神像。
”萧衍说,“娶你五年,我没见过你笑,没见过你怒,没见过你像个人。”沈长宁想笑。
她是长公主,是父皇嫡出的长女,是满京城贵女们的表率。她不能笑得太张扬,
不能怒得太失态,她的一举一动都是规矩,都是体统。她以为这样,就能守住一切。
“阿宁想要什么呢?”他问过她一次,是三年前的一个雪夜。她当时怔了怔,
说:“我想要的,殿下都给得起。”后来她才知道,他问那句话的时候,
沈婉宁已经进了他的书房。“姐姐放心去吧。”沈婉宁蹲下来,替她擦去嘴角的血,
“你的诰命,你的公主府,你的驸马——妹妹都会替你好好守着。”沈长宁倒在冰冷的地上。
雪落下来,一片,两片,落在她的眼睫上,凉得彻骨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,
越来越慢。最后一眼,是雕花的房梁。她想起父皇驾崩那夜,拉着她的手说:“长宁,
你是朕最懂事的女儿,朕把什么都替你打算好了。”打算好了。她懂事了一辈子,
就死在“懂事”上。---二、重生“长公主?长公主?”沈长宁睁开眼睛。
入目是熟悉又陌生的帐顶,海棠红的缎面,绣着缠枝莲纹。“长公主可算醒了!
”一张圆脸凑过来,是她的贴身侍女青荷,满脸焦急,“您高热不退,昏迷了三天三夜,
太医说再醒不过来就……”沈长宁盯着她的脸,一时没有动。青荷。她的青荷。
萧衍动手之前,先把青荷调出了公主府。后来她听说,青荷被卖去了北边的矿上,
那地方进去的丫头,没有能活着出来的。“青荷。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。“奴婢在呢!
”青荷赶紧端了温水来,“长公主先喝口水,您都烧糊涂了,昨儿晚上一直说胡话,
说什么……毒酒,驸马……把奴婢吓得……”沈长宁接过杯子,喝了一口。温的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白净,纤细,指尖还染着丹蔻。不是死时那双枯瘦的手。“青荷。
”她问,“今夕何年?”“啊?”青荷愣了愣,“长公主,您这是……”“说。
”青荷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,赶紧道:“建元十八年,冬月二十三。”建元十八年。
沈长宁慢慢放下杯子。建元十八年冬月二十三,是她嫁给萧衍的第二年。再过三个月,
沈婉宁就会“不小心”落水,被她“恰巧”救起,从此住进公主府,
成了她的好妹妹、萧衍的好表妹。三年后,她死在她们手里。“长公主?
”青荷担忧地看着她,“您怎么了?要不要奴婢去请太医……”“不必。
”沈长宁掀开被子下床,“拿镜子来。”青荷更慌了:“长公主,您病了三日,脸色不好看,
要不……”“镜子。”青荷不敢再劝,磨磨蹭蹭捧了铜镜来。沈长宁看着镜中的人。
二十二岁的脸,生得极好。柳眉杏眼,鼻梁挺秀,唇不点而朱。只是脸色苍白,
眼底带着病后的青黑,整个人瘦得有些脱相。她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颊。
这就是那个“规矩得像神像”的脸。沈长宁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下。镜中的人也跟着笑,
眉眼弯弯,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娇媚。青荷看呆了。她伺候长公主五年,
从没见过长公主这样笑。不是端庄得体的浅笑,
是那种……从眼底漾出来的、带着点说不清意味的笑。“青荷。”沈长宁放下镜子,
“国师在哪?”青荷还没回神:“啊?国师?”“护国寺那位,吃斋念佛不近女色的,
当朝国师。”青荷这才反应过来:“您说晏大人?哦不是,
国师大人……奴婢听说他今儿在宫里,皇上召他议……”话没说完,沈长宁已经起身往外走。
“长公主!”青荷追上去,“您病刚好,外面雪大,您这是要去哪儿——”“进宫。
”沈长宁脚步不停。建元十八年冬月二十三,她记得这一天。这一天,
萧衍去了京郊的庄子上,说是查账,实际上是去会他的好表妹沈婉宁。这一天,宫里来了人,
说皇上召见,她顶着病体进了宫,在御书房外等了两个时辰,最后只等到一句“皇上乏了,
长公主请回”。这一天,她一个人跪在雪地里,跪得膝盖没了知觉,回府后病情加重,
躺了半个月才勉强下床。而国师晏清,就是在这天入宫面圣的。
她记得那天的最后一眼——御书房的门打开,一个人走出来,玄色的袈裟,清冷的眉眼,
从她身侧走过时脚步顿了顿,垂眸看了她一眼。只一眼。然后他收回目光,踏雪而去。
她当时跪得头晕眼花,连他的脸都没看清,只记得他走过的地方,雪地里一串浅浅的脚印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个人就是国师。再后来她听说,国师晏清,佛法精深,不近女色。
曾有贵女试图接近他,他只说了一句“贫僧心中唯有佛祖”,便再无人敢上前。
沈长宁走在雪地里,青荷在后面撑着伞追得气喘吁吁。不近女色。她倒要看看,
这位国师大人,是真的不近女色,还是——只是没遇到那个能让他破戒的人。
---三、初见御书房外,雪越下越大。沈长宁到的时候,
门口的太监禀报说皇上正在和国师议事,让她在外候着。和前世一模一样。她站在廊下,
看着纷纷扬扬的雪。青荷替她拢了拢大氅,心疼得直跺脚:“长公主,您病刚好,
这雪地里站着怎么行?要不咱们先回去,等雪停了再来……”“不急。
”沈长宁拢着袖中的手炉,目光落在紧闭的御书房门上。等了约莫半个时辰,门开了。
一个人走出来。玄色的袈裟,雪白的里衣,眉目清冷如画。他生得极好,
是那种疏离的、不染尘埃的好看。眉峰如远山,眼尾微微上挑,却偏偏没有半分多情,
只有拒人千里的冷淡。他走出来时,目光落在廊下那道身影上。沈长宁穿着月白的大氅,
墨发挽起,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颈子。雪花落在她的肩头、发间,她也不拂,
就那么静静地站着,像是雪地里开出来的一枝白梅。她抬起头,和他对视。那一刻,
沈长宁想起前世最后一眼——他垂眸看她,脚步顿了顿,然后踏雪而去。这一次,
她没有跪着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微微福身:“沈长宁,见过国师。”晏清看着她。
雪落在她的眼睫上,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是大病初愈的人。她看他的眼神没有敬畏,
没有好奇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、似笑非笑的意味。“长公主。”他微微颔首,
声音清冽如雪水。然后他抬步要走。“国师。”沈长宁叫住他。晏清停下脚步。
沈长宁走到他面前,抬头看着他。他比她高许多,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。
那是一双极淡的眼睛,像是深山的古井,投不进任何光。“长公主有何事?”他问。
沈长宁没有答话。她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这个笑,
和她在镜子里练的那个笑一模一样——不是端庄得体,是带着点撩人的、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“无事。”她说,“只是听说国师佛法精深,想请教一二。”晏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然后他垂下眼:“贫僧今日还有事,改日再为长公主讲经。”“改日是哪日?”晏清抬眼。
沈长宁没有回避他的目光,反而往前又近了半步。她身上有淡淡的药香,
混着一点不知名的甜,钻进他的鼻端。“本宫病了几日,闷得慌。”她说,
“听闻护国寺的梅花开了,想去看看。国师若是有空,可否带本宫走一走?”晏清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弯弯的,像是藏着钩子。他没有说话。沈长宁也不急,就那样看着他,
唇角噙着浅浅的笑。雪落下来,落在两人之间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只是一瞬——晏清开口:“明日辰时,贫僧在寺中恭候长公主。
”然后他退后一步,转身离去。玄色的袈裟在雪地里划过一道弧线,很快消失在宫道的尽头。
青荷凑上来,满脸不可思议:“长公主,国师居然答应了?他他他……他不是不近女色吗?
”沈长宁收回目光,拢了拢大氅。“不近女色?”她轻笑一声,“那是因为没人敢近他。
”她转身往回走。青荷跟在后面,小跑着追:“长公主,您明天真要去啊?
外面都传国师大人清心寡欲,有贵女在他面前晕倒他都不扶一下的,您……”“那不是更好?
”沈长宁脚步不停。“好什么?”沈长宁没有回答。她想起晏清方才的眼神——那一眼,
分明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别人在他面前晕倒他不扶,那是别人的事。她不一样。
她从来不晕倒。她只会让人——心甘情愿地,扶住她。---四、试探次日辰时,护国寺。
雪后的寺庙格外清寂,几株红梅在墙角开着,疏疏落落,像是雪里泼出的胭脂。
沈长宁到的时候,晏清已经在梅林边等着了。他今日没有穿袈裟,只着一袭月白的僧袍,
腰间系着一条玄色的带子,越发显得人清瘦修长,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。“长公主。
”他微微颔首。沈长宁今日特意打扮过。月白的锦袍,腰间束着一条嫣红的丝绦,
衬得腰肢盈盈一握。墨发挽成随云髻,斜插一支红宝石步摇,走动时轻轻摇晃,
像是雪地里跳动的火。她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着他:“让国师久等了。”“贫僧也是刚到。
”晏清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,没有多做停留,“梅林在后山,长公主请。”他转身带路。
沈长宁跟上去,脚步轻快。青荷想跟,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。梅林在后山,
要经过一段长长的石阶。石阶上的雪已经扫过,但边缘还留着薄薄一层,
踩上去窸窸窣窣地响。沈长宁走在晏清身后,目光落在他背上。僧袍的料子极好,
随着他走动,隐约能看见脊背的轮廓。宽肩窄腰,线条流畅,
不像是常年吃斋念佛的人该有的身形。她想起前世听过的一个传闻——国师晏清,出身将门,
少年时曾随父出征,后来父母双亡,才皈依佛门。将门虎子,却入了空门。有意思。“国师。
”她开口。晏清脚步微顿,却没有回头:“长公主有何事?”“本宫有个疑问,想请教国师。
”“请说。”沈长宁看着他的背影,弯了弯唇:“国师日日礼佛,可曾想过,佛到底是什么?
”晏清停下脚步。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沈长宁也看着他,目光坦坦荡荡,甚至还带着点笑意。
“佛是觉者。”他说,“自觉,觉他,觉行圆满。”“那国师觉得自己是觉者吗?
”“贫僧愚钝,不敢妄称觉者。”沈长宁往前一步:“那国师觉得,本宫是觉者吗?
”晏清看着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是在谈论佛法。
里面分明藏着别的东西——一点试探,一点挑衅,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长公主心中有佛,便是觉者。”他说。“心中有佛?”沈长宁轻笑一声,
“本宫心中有没有佛,国师怎么知道?”她又近了一步。两人之间,只剩不到两尺的距离。
她抬起眼,看着他,眼尾微微上挑:“国师可要——亲自验一验?”雪落无声。
梅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。晏清看着她,目光依旧淡淡的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只是几息——他垂下眼,退后一步。“长公主说笑了。
”他的声音依旧清冽,“贫僧带长公主去看梅花。”他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沈长宁看着他的背影,唇角的笑意更深了。方才那一瞬,她分明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。
吃斋念佛,不近女色。呵。---五、破功梅林在后山深处,一片红白相间的梅花开得正好。
沈长宁走在林间,时不时抬手拂过一枝梅花,红宝石的步摇在耳边晃来晃去。
“国师常来这里?”她问。“偶尔。”晏清走在她身侧,隔着三步的距离,“礼佛之余,
来此赏梅。”“一个人?”“一个人。”沈长宁点点头,忽然停下脚步。她转过身,
看着他:“那国师今日不是一个人了。”晏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。雪光映着她的脸,
白得几乎透明。她的唇上涂着淡淡的胭脂,是梅花一样的颜色,微微弯着,像是有话要说,
又像是故意不说。“长公主想说什么?”他问。沈长宁没有答话。她看着他,忽然往前一步。
他后退一步。她又往前一步。他又后退一步。沈长宁轻笑出声:“国师怕什么?
”晏清停下脚步。她已经把他逼到了一株老梅树下,退无可退。“贫僧没有怕。”他说。
沈长宁仰头看着他:“那国师为何一直后退?”晏清垂眸看她。她离他太近了。
近得他能看清她的眼睫,一根一根,微微翘着。
近得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气——不是昨日的药香,是另一种甜,像是梅花蕊里藏着蜜。
“长公主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很淡,“请自重。”沈长宁笑了。她抬起手,指尖抵在他的胸口。
僧袍的料子很软,底下的胸膛却硬得像石头。晏清的身体僵了一瞬。“本宫怎么不自重了?
”她问,声音轻轻的,像是在说悄悄话,“本宫只是想请教国师一个问题。”“什么问题?
”沈长宁的指尖在他胸口轻轻画着圈,隔着僧袍,一下,又一下。“国师修佛,修的是什么?
”晏清垂眸,看着她的手。她的手指很白,白得几乎和雪一样。指尖染着淡淡的丹蔻,
在他胸口一点一点,像是在他心上点火。“修心。”他说,声音微微有些哑。“修心?
”沈长宁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那国师的心,修得怎么样了?”晏清没有答话。
他看着她,目光幽深如井。沈长宁也不急,就那样看着他,指尖依旧在他胸口慢慢地画着圈。
过了很久,他终于开口。“长公主。”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哑了,“贫僧是出家人。
”“本宫知道。”“出家人不近女色。”“本宫也知道。”“那长公主这是在做什么?
”沈长宁弯起唇,笑得像只偷腥的猫。“本宫在试探。”她说。“试探什么?
”“试探国师的佛,修得有多深。”晏清看着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睛亮得惊人,
像是藏着两颗小太阳。里面没有羞涩,没有躲闪,只有坦荡荡的撩拨和一点狡黠的笑意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词。——妖精。他见过的女人不少,从贵女到宫女,没有一个敢这样看他,
没有一个敢这样对他。她是第一个。第一个敢把他逼到树下的女人。
第一个敢拿指尖点着他胸口说话的女人。第一个——让他喉结发紧的女人。“长公主。
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“你病了。”沈长宁愣了愣。“高热三日,刚退。”他说,
“应当好好养着,不该来雪地里吹风。”沈长宁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笑得眉眼弯弯,
笑得肩膀轻轻抖动。“国师这是在关心本宫?”晏清没有说话。沈长宁收回抵在他胸口的手,
退后一步。“好。”她说,“本宫听国师的,这就回去养着。”她转身,走了两步,
又回过头来。“国师。”晏清看着她。她站在雪地里,月白的锦袍,嫣红的丝绦,
身后是红白相间的梅花。她笑着,那笑容比梅花还要艳上三分。“明日,
本宫再来听国师讲经。”然后她转身走了,步摇在耳边一晃一晃的。晏清站在原地,
看着她离去的背影。雪落下来,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他的眉间。他没有动。过了很久,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胸口。那里,她指尖点过的地方,似乎在发烫。他闭上眼,
深吸一口气,默念了一段心经。——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,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念了三遍,
胸口的那点火才慢慢熄下去。他睁开眼,看着远处那道渐渐消失的身影,
忽然想起她方才的笑。那笑容像是刻在他眼底了,怎么都挥不去。良久,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---六、入局沈长宁回到公主府时,门口停着一辆马车。她脚步顿了顿。
青荷凑上来,小声道:“长公主,是驸马的马车。”沈长宁没有说话,继续往里走。
穿过垂花门,穿过游廊,刚进正院,就看见萧衍站在廊下。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,
面容俊朗,身姿挺拔。见她进来,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微微蹙眉。“你去哪了?
”他问。沈长宁看着他。这张脸,她看了五年,看了一辈子。新婚之夜,他掀开她的盖头,
说长公主端庄贤淑,是他的福气。那时候他的眼睛是温的,带着笑,看得她心里软成一片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些温柔,都是假的。“驸马不是去庄子上了?”她问,
“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?”萧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听人说你病了三日,我不放心,
赶回来看看。”沈长宁点点头,没有说什么。她从他身侧走过,推开门进了屋。
萧衍跟在后面。“长宁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沈长宁在桌边坐下,接过青荷递来的茶,
慢慢喝了一口。“驸马还有事?”萧衍看着她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成婚一年,
他对这个妻子说不上多喜欢,但也不讨厌。她规矩,懂事,从不给他添麻烦。他出府,
她从不问去哪;他回来,她总是温温柔柔地迎上来,替他解下大氅,问一句“驸马辛苦了”。
今天不一样。今天她没有迎上来,没有替他解大氅,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。
“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气色还是不好,太医怎么说?”“说养养就好了。
”沈长宁放下茶盏,“驸马还有事?”萧衍被噎了一下。他看着她,她低着头拨弄茶盏,
连眼皮都没抬。这是怎么了?他想起方才下人禀报的话——长公主一大早就出府了,
去了护国寺,见了国师。“你去护国寺了?”他问。沈长宁终于抬起头:“驸马怎么知道?
”“听人说的。”萧衍走近一步,“你去那做什么?”沈长宁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这个笑,和方才对着晏清时不一样。没有那么撩人,没有那么意味深长,
只是淡淡的、疏离的、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看他的笑。“本宫去听国师讲经。”她说。
萧衍愣了愣:“讲经?你什么时候信佛了?”“今日。”萧衍又是一愣。沈长宁站起身,
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。“驸马。”她说,“你回府来,是专门来看本宫的?
”萧衍回过神:“自然。”“那看完了。”沈长宁没有回头,“驸马可以走了。
”萧衍皱起眉。他走到她身后,想伸手扶她的肩,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“长宁。”他说,
“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?”沈长宁没有答话。“我知道,你这几日病了,我没在府里陪着,
是我不对。”他的声音放柔了些,“庄子上有急事,我必须亲自去一趟。你若是不高兴,
以后我不去了就是。”沈长宁转过身,看着他。他的眼睛是温柔的,带着歉意,带着讨好。
这张脸,这双眼睛,她太熟悉了。前世她每次生气,他都是这样,先道歉,后哄她。
她每次都心软,每次都原谅他,每次都觉得自己嫁对了人。后来她才知道,他每次去庄子上,
都是去见沈婉宁。他每次道歉的时候,沈婉宁就坐在他的马车里,等着他。“驸马。”她说,
“本宫没有生气。”萧衍松了口气:“那……”“本宫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”“什么事?”沈长宁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“本宫想明白,有些人,
不值得本宫费心。”萧衍的脸色变了变:“长宁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沈长宁没有解释。
她走到门边,拉开门。“驸马若是无事,就先回去吧。本宫累了,想歇一歇。
”萧衍站在原地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说出口。他走到门边,
经过她身侧时,脚步顿了顿。“长宁。”他低声道,“不管你怎么想,我是真心待你的。
”沈长宁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萧衍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了。青荷关上门,回头看着沈长宁,
欲言又止。沈长宁坐回桌边,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。“青荷。”“奴婢在。”“你说,
一个人若是骗了你一次,还会骗你第二次吗?”青荷愣了愣:“这……奴婢不知道。
”沈长宁放下茶盏,看着窗外。窗外的雪已经停了,天边透出一点淡淡的日光。“本宫知道。
”她说,“会的。”---七、试探第二日,沈长宁又去了护国寺。这一次,她带了一壶酒。
青荷吓得脸都白了:“长公主,使不得啊!国师是出家人,您带酒去,
这不是……这不是……”沈长宁没理她,抱着酒壶下了马车。护国寺的后山,
梅花开得比昨日更好。晏清依旧在老地方等她,依旧是一袭月白的僧袍,依旧是淡淡的眉眼。
“长公主。”他微微颔首。沈长宁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着他:“国师今日气色不错。
”晏清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酒壶上。沈长宁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,笑了。“国师别误会。
”她说,“这是本宫自己喝的,不请你。”晏清没有说话。沈长宁抱着酒壶往梅林深处走,
走了几步,回头看他:“国师不来吗?”晏清站在原地,看着她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锦袍,衬得肌肤越发雪白。墨发只松松挽着,几缕碎发散在颈侧,
随着她走动轻轻晃动。他想起昨日她离开时的笑,想起她说“明日再来”。他应该拒绝的。
他是国师,是出家人,不该和一个女子单独相处,更不该——一而再再而三地见她。
可是他的脚不听使唤。等他回过神时,已经跟了上去。梅林深处有一方石桌,几个石凳。
沈长宁在石凳上坐下,把酒壶放在桌上,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银杯。她倒了一杯酒,
端起来,闻了闻。“好酒。”她叹了一声,“三年的梨花白,最是清冽。”晏清站在石桌边,
垂眸看着那杯酒。酒液清亮,泛着淡淡的琥珀色,确实是好酒。沈长宁端起杯子,
慢慢喝了一口。她喝酒的样子很好看,唇贴着杯沿,眼睫微微垂着,喉间轻轻一动,
像是饮露的仙鹤。“国师不坐?”她放下杯子,抬眼看他。晏清在石桌对面坐下。隔着石桌,
两人之间有三尺的距离。沈长宁又倒了一杯酒,端起来,却没有喝。她看着晏清,
目光在他脸上慢慢地转着,从眉眼到鼻梁,从鼻梁到嘴唇。“国师生得真好。”她说。
晏清的眉头微微动了动:“长公主过誉。”“不是过誉。”沈长宁撑着下巴,看着他,
“本宫见过的人不少,没有一个比得上国师。”晏清垂下眼:“皮相而已,终归尘土。
”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沈长宁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,“皮相是皮相,可若没有这皮相,
本宫也不会坐在这里和国师说话。”晏清抬眼,看着她。她喝了酒,脸颊浮起浅浅的红晕,
眼睛水汪汪的,像是含着两汪春水。“长公主。”他说,“贫僧是出家人。
”沈长宁点点头:“本宫知道。”“出家人四大皆空。”“本宫也知道。
”“那长公主这是在做什么?”沈长宁放下酒杯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本宫在想一件事。
”“何事?”“国师常说四大皆空,可国师真的空了吗?”晏清没有答话。沈长宁站起身,
绕过石桌,走到他面前。她没有坐下,就站在他身前,低头看着他。“国师说皮相终归尘土,
可国师方才看本宫喝酒时,目光在本宫脸上停了三息。”晏清抬眼看她。“国师说四大皆空,
可国师的喉结,从本宫坐下开始,动了五次。”晏清的喉结又动了动。沈长宁弯下腰,
凑近他。两人之间,只剩不到一尺的距离。她看着他,眼睛弯弯的,像是藏着钩子。“国师。
”她轻轻地叫了一声,声音软得像是在撒娇,“你修的佛,真的空了吗?
”晏清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太亮了,亮得像是能看穿一切。里面倒映着他的脸,
他的眉眼,他微微绷紧的下颌。他想说什么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因为她说得没错。
他看着她喝酒,确实在她脸上停了不止三息。他听她说话,喉结确实动了不止五次。
他看着她弯下腰凑过来,心跳确实漏了一拍。——不对,是很多拍。“长公主。
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沙哑得不像话,“请自重。”沈长宁笑了。她直起身,退后一步,
拿起桌上的酒壶。“本宫敬国师一杯。”她说。晏清愣了愣。
沈长宁往他面前的石桌上放了一只杯子——也不知她什么时候准备的——然后倒满。
“国师请。”她端起自己的杯子,碰了碰他的。晏清低头看着那杯酒。“贫僧不饮酒。
”“本宫知道。”沈长宁歪着头看他,“但今日不同。”“有何不同?”沈长宁弯起唇,
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。“今日是本宫的生辰。”晏清的目光顿了顿。沈长宁端起自己的杯子,
慢慢喝了一口,然后看着他。“国师若是不喝,就是不给本宫面子。”晏清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伸出手,端起那杯酒。沈长宁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。晏清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液,
酒香扑鼻,确实是好酒。他闭上眼,把酒送到唇边。然后——“贫僧破戒了。”他睁开眼,
看着她。沈长宁笑得眉眼弯弯。“国师破戒,本宫记着了。
”---八、雪夜那一杯酒喝下去,晏清知道,有些事情变了。不是酒的问题。是她的问题。
那天之后,她日日来护国寺。有时带着酒,有时带着点心,有时什么都不带,就坐在梅林里,
听他讲经。他给她讲《心经》,讲《金刚经》,讲《法华经》。她听得认真,问得也认真,
只是问着问着,话题总会拐到别的地方去。“国师,佛说色即是空,那国师觉得,
本宫是色还是空?”“国师,佛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,那国师看本宫时,
看见的是虚妄还是实相?”“国师,佛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,那国师的心,住在哪里?
”每次她问这些问题,他都答不上来。不是不知道答案。是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
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这一日,京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。
沈长宁照例来了护国寺。可今日没有去梅林,而是径直走进了寺庙深处。她问过晏清的住处,
今日是第一次来。禅房的门虚掩着,里面有灯光透出来。沈长宁推开门。
禅房里点着一盏油灯,晏清坐在蒲团上,面前摊着一卷经书。他抬眼看她,目光顿了顿。
她今日穿着一身大红羽缎的斗篷,衬得脸越发白,眉眼越发黑。斗篷上落满了雪,她也不拂,
就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“国师。”她说。晏清放下经书,站起身。“长公主怎么来了?
”“今日是小年。”沈长宁走进来,关上门,“本宫一个人,想找个人说话。
”晏清没有说话。沈长宁解下斗篷,随手搭在一旁的架子上。她里面穿着一身月白的锦袍,
腰肢盈盈一握,走动时裙摆轻轻晃动。她走到蒲团边,低头看着那卷经书。“国师在看什么?
”“《金刚经》。”沈长宁点点头,在他对面坐下。蒲团不大,两人相对而坐,
膝盖几乎碰在一起。晏清垂下眼,没有看她。沈长宁也不说话,就那样看着他。禅房里很静,
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。过了很久,晏清开口。“长公主。”“嗯?
”“你为什么日日来?”沈长宁没有答话。晏清抬起头,看着她。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,
明明灭灭的,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深邃。“贫僧是出家人。”他说,“长公主日日来,不合适。
”沈长宁歪着头看他:“哪里不合适?”“贫僧不近女色。”沈长宁笑了。她往前倾了倾身,
凑近他。“国师不近女色。”她说,“那本宫来了这么多日,国师可曾赶过本宫?
”晏清没有答话。沈长宁又近了一寸。“国师可曾对本宫说过重话?”晏清依旧没有说话。
沈长宁再近一寸。两人之间,只剩不到半尺的距离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
一字一字道:“国师若真是不近女色,那日为何喝本宫敬的酒?这些日子为何日日陪着本宫?
方才本宫进门时,国师的目光为何在本宫身上停了五息?”晏清的喉结动了动。
沈长宁弯起唇。她抬起手,指尖抵在他的胸口。和那日在梅林一样,隔着僧袍,
感受着底下那颗心跳。“国师。”她轻轻叫了一声,“你的心,跳得好快。”晏清闭上眼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眼时,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“沈长宁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
第一次没有叫长公主。沈长宁的眼睛亮了亮。“贫僧问你最后一次。
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,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沈长宁看着他,弯了弯唇。
“本宫想渡一个人。”她说。“渡谁?”沈长宁的指尖在他胸口点了点。“你。
”晏清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,没有撩拨,
只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认真,又像是孤注一掷。“贫僧不需要人渡。”他说。
沈长宁笑了。她收回手,退后一点,看着他。“国师。”她说,“你方才叫了本宫的名字。
”晏清愣了愣。“沈长宁。”她重复着这三个字,像是咀嚼着什么好吃的东西,
“你叫本宫的名字,叫得很好听。”晏清的耳尖忽然烫了烫。沈长宁看见了。她笑出声来,
笑得肩膀轻轻抖动。“国师,你的耳朵红了。”晏清垂下眼,没有说话。沈长宁也不逼他,
就那样看着他笑。笑够了,她站起身,拿起斗篷披上。“今日是小年。”她系好斗篷的带子,

